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271节

　　“周工，这……没必要吧？咱们自己内部吸取教训就行了，这传出去，不是给对手递刀子吗？**”一位970厂的工程师忍不住说道。

　　“不，很有必要。”周明摇头，眼中闪烁着谢建军传达给他的那份，理性到冷酷的光芒。

　　“第一，纸包不住火。与其让谣言和猜测满天飞，不如我们自己公开、坦诚地面对，反而能赢得专业人士的尊重，也给客户最大的交代。

　　第二，这种深度的可靠性失效分析，在国内极其缺乏，我们分享出来，哪怕是反面教材，也能让整个行业少走弯路，这是对产业的贡献。

　　第三，这能倒逼我们自己，把事情做得更扎实，再也没有任何侥幸心理。

　　信誉，是在废墟上重建的，不是在遮羞布下维护的。”

　　老韩沉默良久，又点起一支烟，重重吐出一口：“……有道理。是条汉子！那就这么干！

　　厂里这边，我也整理工艺端的教训和改进，一起发！要丢人，一起丢！要长进，一起长进！”

　　一场可能摧毁信任的危机，在极端坦诚和深刻反思中，被转化为了夯实人、机、料、法、环的每一个基础环节、并重塑诚信行业形象的契机。

　　虽然代价惨痛，但经历此役，轩辕与970厂的合作关系，没有破裂，反而在共同的伤疤和誓言中，变得更加紧密和牢固。

　　他们开始用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重新审视生产链上的每一个细节。

　　同日下午，京城，轩辕研发中心，EDA工具攻关组。

　　气氛与成都的沉重反思不同，这里充满了一种粗糙、热烈、甚至有些野蛮生长的蓬勃生气。

　　一间腾空的大会议室里，白板上写满了算法伪代码、数据结构图和性能优化思路。

　　十几名从轩辕设计团队，和昆仑软件组抽调来的精干年轻人，在陈向东的带领下，正在进行一场头脑风暴。

　　他们没有先进的图形工作站，用的是未名·致远电脑和普通的终端。他们缺乏成熟的开发工具链，用的是最基础的C语言，和自制的简单调试器。

　　他们的目标，是在半年内，搞出一个能对轩辕-3这种复杂度设计，进行基本静态时序分析（STA）的原型工具。

　　“老吴，你那个基于图论的关键路径提取算法，复杂度还是太高，咱们的机器跑一次要俩小时！能不能用启发式方法先剪枝？

　　把明显不关键的路径先干掉？**”一个戴着厚眼镜的年轻工程师喊道。

　　“剪枝可以，但得小心误杀！我建议加一个权重评估，结合扇出和单元延迟预估值……”被称作老吴的工程师，飞快地在白板上画着。

　　另一边，几个软件工程师正在争论，如何高效地解析和存储，庞大的网表与版图数据。

　　“不能用纯文本一条条读了，得建立内存索引！像数据库那样！”“内存不够怎么办？用虚拟内存，设计缓存替换策略！”

　　陈向东没有参与具体的技术争论，他更像一个产品经理，和资源协调员，不断抛出问题，引导方向，并在关键时刻做出决断。

　　“停一下！”陈向东敲了敲白板说道“我们不要追求完美，追求能用和可验证。

　　第一阶段，工具只要能准确提取出，前100条最关键的时序路径，并给出延迟估算，就算成功！

　　算法粗糙点没关系，但必须保证结果的可解释性，为什么这条路径是关键？哪一段延迟贡献最大？要能溯源！

　　这样，我们的设计师才能拿着这个半成品的结果，去手动分析和优化。

　　工具是辅助人，不是替代人。明确了？”

　　“明确！”众人轰然应道。

　　“好，继续。老吴，带人攻关键路径提取，和剪枝算法。小王，你们组负责数据结构，和内存管理。

　　我去协调，看能不能从昆仑软件组那边，借调两个懂编译原理和优化的兄弟过来。

　　下周一，我要看到第一个可以跑通，最小测试用例的演示程序！散会！”

　　没有现成的轮子，就自己从烧陶开始捏；没有平坦的大道，就用手和脚在知识的荒原上，踩出一条小路。

　　EDA工具攻关组的工作，笨拙、低效，充满了试错，但每一步前进，都建立在对自己需求的深刻理解，和对底层原理的艰难探索之上。

　　这种从零到一的创造过程，虽然痛苦，却也让每一个参与者，对芯片设计自动化这个黑箱，有了切肤的认知。

　　几乎同一时间，天京，星火基地，铸基计划实验室。

　　这里的研究，则更加基础，也更加奢侈。有了万家汇源源不断的利润输血，谢建军兑现了吃饱和吃好的承诺。

　　孙启明小组不再只能对着图纸空想，他们通过特殊渠道，购入了一台国产的，小型真空感应熔炼实验炉，以及一些高纯石英和石墨原料。

　　此刻，他们正小心翼翼地尝试，复现西门子法中最核心的，三氯氢硅还原沉积过程，当然，是在毫克级别、且严格的安全防护下。

　　每一次微小的实验，无论成功失败，产生的气体成分、沉积物的形貌和纯度数据，都被极其详细地记录和分析。

　　他们在用最原始的实验，去触碰那个电子级纯度的魔法世界，虽然距离真正的工业生产遥不可及，但手感和直觉，正在这些充满危险和未知的实验中，一点点积累。

　　隔壁，吴敏华和廖永康的光学小组，则用经费购买了几片，不同规格的二手光学透镜、一台老旧的氦氖激光器，以及一些光学平台组件。

　　他们正在搭建一个极其简化的，光路成像与像差观测实验平台。目标不是造镜头，而是亲眼看看球差、彗差、像散这些在书本上的术语，在实际光路中，到底是如何产生和表现的，并尝试用手动调节透镜位置，和角度的方式，进行极其粗糙的校正。

　　“看！这就是彗差！光点拖尾巴了！”吴敏华指着屏幕上，激光束经过透镜后形成的光斑图像，兴奋地说。

　　“记录参数！改变透镜间距，再看变化！廖博士，帮忙算一下这个像差系数，和我们的理论预估差多少？”宋国平拿着笔记本，快速记录。

　　他们的工作，看起来更像是大学物理系的本科生实验，与光刻这个宏伟目标，似乎相距甚远。

　　但谢建军深知，龙国半导体设备最缺的，不是做的勇气，而是理解的深度。

　　让这些顶尖的专家，放下身段，从最基础的光学实验做起，重新建立对光和精密的感性认识，与量化理解，这或许是未来攀登那座高峰时，最不可或缺的、关于元认知的储备。

　　深夜，未名科技大厦。

　　谢建军面前的办公桌上，并排放着三份报告：

　　一份来自成都，是关于电化学迁移事故的最终处理，与公开技术白皮书的摘要，字里行间是痛定思痛的沉重，与重建信心的决心。

　　一份来自京城EDA工具组，是关于静态时序分析原型工具，第一阶段的算法设计框架，和开发计划，充满粗糙的生机，和务实的野心。

　　一份来自天京星火基地，是关于小型真空熔炼实验初步数据，和简化光路像差观测的实验记录与思考，充斥着探索的困惑，与初窥门径的兴奋。

　　人、机、料、法、环。

　　在天府，他们在血的教训中，锤炼对可靠性这根产业生命线的敬畏，夯实每一个生产环节的法与环。

　　在京城，他们在无路的荒原上，用智慧和汗水打造，属于自己的机（工具），并在此过程中淬炼理解，和驾驭技术的人。

　　在天京，他们在最基础的原理层面，默默耕耘，为未来的料和更高级的机，积累最原始的认知资本，和人才火种。

　　三条战线，三种不同的淬炼，指向同一个目标，构建一个不依赖外部施舍、能够独立行走、并且不断向上攀登的，技术体系和产业能力。

　　谢建军拿起笔，在三份报告上，分别写下批示：

　　给天府：“同意。坦诚是金，扎实是根。与970厂的协同需更进一步，可考虑联合设立，工艺-设计可靠性协同实验室。”

　　给京城：“思路正确。不必完美，但须透彻。工具研发过程本身，就是最好的设计方法学培训。适时总结，形成内部规范。”

　　给天京：“实验有价值，安全是第一。鼓励探索，宽容失败。所有实验数据和分析思路，需系统归档，此为铸基之基。”

　　放下笔，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在他眼中，这灯火之下，是天府车间里不灭的灯光，是京城机房中彻夜运行的电脑屏幕，是天京实验室里，小心翼翼调节光路的专注身影……

　　冰与火的淬炼，已从商业与技术的宏观对抗，深入到了人、机、料、法、环每一个微观环节的夯实与锻造。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考验意志、智慧与耐力。

　　1990年11月5日，京城，电子工业部。

　　深秋的京城，寒风已起，但部委大楼内的这间中型会议室里，却弥漫着一种暖流与压力并存的复杂气息。

　　与会者除了电子工业部、国家科委的相关领导，还多了两位重量级人物，国家计委高新技术司的负责人，以及一位总参谋部装备部门，分管通信与电子技术的首长。

　　谢建军和陈向东被安排坐在下首，面前摊开着轩辕项目最新的进展报告，和困难清单。

　　会议主题依旧是落实国家科技攻关项目，但今天的规格和议题，明显透露出更高层面、更战略性的关切。

　　主持会议的电子工业部副部长，开门见山的说道：“建军同志，向东同志，先介绍一下你们项目的最新进展，特别是轩辕-2量产和昆仑原型机的情况，以及……你们前段时间遇到的可靠性问题，和公开技术白皮书的事情。”

　　谢建军沉稳起身，先简要汇报了轩辕-2，在解决电化学迁移问题后的稳定量产情况，以及基于该芯片的XGA-1加速卡在出版、地质等行业获得的初步认可。

　　然后，他毫不回避、条理清晰地介绍了电化学迁移失效事件的经过、原因、深刻教训，以及他们与970厂共同发布，技术白皮书的初衷。

　　“我们公开这些教训，是认为在追求核心技术自主的道路上，诚信和透明比一时的面子更重要。

　　我们也希望通过分享，能让我们国内的同行少走一些弯路，共同把基础打得更牢。”谢建军的语气诚恳而坚定。

　　那位首长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计委的负责人则微微颔首。

　　接着，陈向东汇报了轩辕-3，设计面临的工艺与工具链困境，以及他们启动EDA原型工具攻关，和人肉时序优化的情况。

　　也提到了昆仑原型机，在南桥芯片和主板设计上遇到的挫折，与快速迭代的应对策略。

第189章 他们急了

　　“就是说，你们现在是在没有先进工具、工艺不完善的情况下，用最原始的方法，一点一点往前拱？”首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军人特有的直截了当。

　　“报告XX，是的。”陈向东坦然承认：“我们没有捷径，只能把每个问题都吃透，把每个环节都夯实。

　　过程很慢，也很难，但我们相信方向是对的。

　　而且，我们商业上的其他业务，万家汇、未名电脑、东方红发展良好，为我们提供了持续投入的底气。”

　　“以商养技，多点布局，我听说了。”副部长接过话头，语气转为严肃的说道：“你们做得不错，有股子闯劲和韧劲。

　　但今天把各位领导请来，是因为你们遇到的困难，不仅仅是你们一家的困难，它反映了我们国家，在发展集成电路乃至整个信息产业上，面临的系统性、结构性瓶颈。

　　部里和科委已经将相关情况，特别是国际巨头利用专利、供应链、生态优势进行全方位遏制的情况，向中央做了汇报。”

　　计委的负责人推了推眼镜，接口道：“领导高度重视。明确指出，发展高科技，实现产业化，不能只靠企业单打独斗，国家必须发挥组织优势，集中力量，在关键领域实现突破。

　　你们轩辕项目，作为八五攻关的预启动项目，表现出了很强的战斗力，和战略意识，已经成为一个重要的标杆和突破口。

　　因此，经研究决定，将对轩辕及相关项目，给予进一步、更大力度的支持。**”

　　他拿起一份文件：“第一，资金。在原300万攻关经费基础上，追加专项产业化扶持资金 500万元，用于轩辕-3流片、昆仑原型机完善、以及EDA工具攻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