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44节
费兰放下最后一份文件,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胡佛,沉默了几秒钟。
他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这个人有一种天赋——他知道去哪里找东西,知道怎么找,知道找到之后怎么整理、怎么分析、怎么呈现。
他的调查不仅仅是收集信息,而是将信息加工成武器——一件件打磨得锋利无比、拿起来就能用的武器。
这种天赋,不是学来的,不是教出来的,是与生俱来的。
也难怪在后面那么多人怕他怕得要死。
费兰点了点头:“胡佛局长,你干得不错。”
胡佛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被认可之后的得意:“费兰先生过奖了,我们之所以能收集到这些,主要是靠您提供的信息。”
费兰没有否认,关于哈蒙德等一些人的黑料,他在后世的一些历史中有看到过,这才给了胡佛一个大致的调查框架。
“不过——”
胡佛语气一转,变得更加郑重,更加诚恳:“调查局现在刚起步,人员方面还是捉襟见肘,田纳西七州那场行动,我们几乎是倾巢而出,才勉强完成任务,若是能再多增加点人手的话,那调查局会做得更好。”
费兰听出了胡佛话语里的意思。
这不是在诉苦,不是在抱怨,不是在请求同情。
这是在暗示——帮忙在国会多搞点预算,好让他壮大联邦调查局的势力。
但费兰也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别的东西。
尝到了权力滋味、掌控他人命运的胡佛,野心正在日益膨胀。
这不是坏事。
有野心的人才有动力,有动力的人才能成事。
但野心需要被引导,需要被约束,需要被放在一个合适的轨道上,否则它会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不知道会跑到哪里去。
费兰若有所思地看着胡佛。
他的脑子里在转着另一个念头,看来,那个计划该提上日程了。
“我会解决的。”
胡佛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很跨又恢复了正常。
他心里在窃喜。
他以为费兰会帮他解决预算的问题。
“费兰先生,那我就先告辞了,如果有更多新的进展,我会及时向您汇报。”
费兰点了点头。
胡佛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加轻快,更加从容,更加自信。
“奥赛多。”
听到费兰的呼喊,奥赛多立马走了进来,微微欠身:“费兰先生,有什么吩咐?”
费兰指了指桌上的那些文件:“把这些,送到国会山的每一间议员的办公室去。”
——
国会大厦。
哈蒙德刚从演讲台上下来,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对着白宫开了一个多小时的炮,声音都喊得有些沙哑了,他打算稍作调整,喝杯咖啡,然后再战。
秘书冲进来的时候,门撞在墙上发出了一声闷响:“参议员先生,州里出事了。”
哈蒙德的目光微微眯起:“说。”
秘书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然后开始汇报:“阿克伦县的州议员,刚才发表了讲话,宣布支持联邦在该县的一座卫生院工程,他说这是‘联邦给阿克伦县的礼物’,说他‘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接受这份礼物’,说他‘将为阿克伦县争取到更多的联邦资源’。”
哈蒙德的眉头皱了一下。
“卡罗尔县的议员在社区集会上表态,支持联邦在该县修建水电站,他在集会上说,‘这是谢尔比县几十年来最大的机会’,说他‘不会让这个机会从指缝间溜走’。”
“南黑文的议员今天接受了当地报纸的采访,表示支持联邦在当地提供农业技术培训,他说,‘农民需要新的技术,联邦愿意提供,我们没有理由拒绝’。”
“戈尔夫波特……”
“够了。”
哈蒙德抬起手,打断了秘书的话:“其他州呢?”
秘书吞咽了一下,翻开手里的文件,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密西西比州、佐治亚州、弗吉尼亚……都一样,那些州议会的议员们,一个接一个地,都在表态支持联邦在他们地区开展的某个项目。”
“有的是卫生院,有的是水坝,有的是农业技术培训,有的是学校,有的是船闸,有的是防洪堤……”
哈蒙德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作为一名老练的政治家,他当然听懂了。
这不是支持,这是——切割。
把田纳西管理局计划切割成碎片,然后用“选区利益”作为包装,一个一个地送到州议会的议员们面前。
每一个议员都只看到自己选区里的那个项目——那座水坝,那所卫生院,那条船闸,那所学校。
他们看不到田纳西管理局的全貌,或者他们看到了但选择不看,因为他们不需要看。
他们只需要知道,联邦愿意在他们的选区里投钱,愿意为他们争光,愿意让他们在选民面前挺直腰杆。
这就够了。
至于田纳西管理局是不是联邦政府直接运营企业、不受各州管辖、与私营公司直接竞争——这些东西是不是“布尔什维克主义实验”,至于那些在华盛顿吵得不可开交的宪法问题、州权问题、意识形态问题——他们不参与。
他们只做一件事:拿好处,然后闭嘴。
哈蒙德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这种感觉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捅完之后才发现,捅他的人不是敌人,而是他以为会站在他身后的自己人。
州议会。
那些州议员们,那些他以为会跟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那些他以为会抵制联邦入侵的、那些他以为会把州权看得比命还重的——州议员们,居然统一全部倒向了白宫。
哈蒙德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参议员先生!”
可还没等他多想,又一名助理冲了进来,让不得不睁开眼面对。
“这是费兰·罗斯福派人送来的!”
哈蒙德脸色又沉了一分,他已经预感到了这肯定不是好事。
他伸手接过信封,用拆信刀划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红润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铁青,然后整个人不由自主的抖动起来。
秘书和助手站在门口,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哈蒙德这个样子。
这位在参议院坐了几十年的资深大佬,这位在面对总统时都面不改色的硬汉,此刻,正似乎被一份文件击溃了所有的防线。
翻到最后一页,哈蒙德合上了文件。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因为想不出对策,而是因为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来得太快,快到他的大脑来不及处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些材料被公开,他的政治生涯就结束了。
那些禁酒联盟的妇女们会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把他的名声撕成碎片。
禁酒令虽然在实际执行中漏洞百出、形同虚设,但它毕竟还是法律。
而他,一个在国会里多次投票支持禁酒令、在公开场合多次抨击“酗酒行为败坏社会风气”的参议员——被爆出自己就是一个违反禁酒令的人,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虚伪,这意味着双标。
这意味着他是一个说一套做一套的伪君子。
而在政治上,没有比“伪君子”更致命的标签了。
——
与此同时,国会大厦的另一间办公室。
一位来自佐治亚州的联邦众议员,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文件。
他的表情跟哈蒙德如出一辙——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刚才,他的办公室助手告诉他,州议会已经倒向了白宫。
他想起了那些来自家乡的选民们发来的感谢电报——感谢他为选区争取到的救援。
而现在,这份丑闻文件,对他而言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