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93节
胡佛的下颌微微收紧,那是他全神贯注时的本能反应。
“把你的一些好手调到纽约,去查清楚以卢西安诺为首的黑手党委员会控制着的工会,还有纽约其他四大家族——曼加诺、博南诺、加利亚诺、普罗法奇,以及全国范围内控制着工会的黑帮,我需要一份完整报告。”
卢西安诺。
查理·“幸运”·卢西安诺。
胡佛当然听说过他。
事实上,自从调查局改组成联邦调查局后,全国每一份执法简报里,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仅次于经济指数。
据说他只用了短短几年时间,清洗了旧派黑手党,把马兰扎诺和马塞利亚的尸体变成了新秩序的奠基石。
他还建立了一个超级黑手党委员会,把所有家族召集到同一张长桌上,用企业管理的逻辑替代了血缘和乡谊。
他的势力从纽约辐射到芝加哥、新奥尔良、迈阿密、大西洋城,甚至洛杉矶。
连努基·汤普森去纽约见他都要坐在长桌的边缘。
哪怕是胡佛这位权势滔天的FBI局长,想动卢西安诺也不得不掂量掂量——FBI现在满打满算才几百人,而卢西安诺手下的工会、码头、货运公司里的人,比FBI探员多出几十倍。
但这是费兰吩咐的任务,胡佛当然不敢拒绝,连忙点头:“我立刻让人去做。”
胡佛走后,费兰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烟雾吸进肺里,在胸腔里兜了一圈,然后从鼻腔缓缓逸出来,目光变得深邃。
现阶段的工会,可不是后世美利坚那种已经成了体系的工会。
后世的工会是官僚机构,有章程,有选举,有律师,有向联邦选举委员会注册的政治行动委员会,罢工之前要先发通知,谈判桌两侧坐着的是西装革履的职业谈判代表。
但在1933年,全美的工会最主要的部分被黑帮掌握在手里。
码头工人工会控制在爱尔兰帮手里,卡车司机工会被芝加哥暴徒渗透得千疮百孔,建筑工人工会在纽约五大家族之间被反复倒卖,像一块被撕来撕去的面包。
工会不是工人的保护伞,是黑帮压榨工人和牟利的工具。
他们收会费,控制雇佣权,谁想上工先给他们交钱。
他们和企业主谈合同,谈的不是工资,是他们能从合同里抽走多少比例的回扣。
他们保护的不是工人的权益,是他们自己的非法生意——私酒走私、地下赌场、高利贷、保护费。
工会在他们手里,是一张合法的皮,皮下面全是违法的骨头。
看过电影《爱尔兰人》就知道了——一个卡车司机工会主席可以在一张圆桌上和黑手党教父、市长、参议员一众高官平起平坐。
而这些人需要他,不是因为他能代表工人谈判,是因为他掌握着全美最大的工会养老基金,那笔钱可以用来洗白任何一笔非法收入。
NRA马上就要成立了。
行业法典要制定,最低工资要设定,最高工时要限制,工人要有权组织工会和进行集体谈判。
但如果工会的控制权还在黑帮手里,这一切理念都不可能实施得了。
黑帮控制的工会不会替工人争取最低工资,因为黑帮自己就是靠压低工人工资从企业主手里拿回扣的。
他们不会替工人争取缩短工时,因为工时越长他们从中抽走的雇佣费就越多。
费兰必须要这群人把工会控制权交出来,并全部改为自由选举,这样才能够实施得了NRA的理念。
? 第159章:黑手党的谋杀公司
接下来的日子里,国会关于NRA的辩论还在继续。
众议院议事厅的穹顶下,支持派和反对派的声音每天从上午撞到下午,又从下午撞到傍晚。
支持NRA的议员们把全国失业率数据印成巨幅海报,用画架支在议事厅门口——失业率百分之二十二,工业产值比1929年跌了快一半,每个星期还有一千多家小企业破产。
来自俄亥俄州的众议员站在海报旁边,用手指戳着那个数字,对每一个经过的记者说:“你们看到了,这就是没有规则的市场,每个人都在割每个人的喉咙,割到最后谁也活不了,NRA不是干预,是让这些已经快淹死的人有个救生圈。”
而保守派则拿着哈耶克的著作摘要和宪法第十修正案,在议事厅另一侧搭起了他们的阵地。
来自马萨诸塞州的共和党众议员在发言席上把厚厚一摞宪法解读举过头顶:“市场就应该由市场自己修正,我们不需要华盛顿的官僚来告诉一个爱荷华州的农民他应该种多少玉米,不需要一群从来没有进过工厂的人来告诉福特汽车每小时该付多少工钱,如果联邦政府今天能管你付多少工资,明天就能管你几点睡觉,这不是救生圈,是绞索。”
全国的报纸也在每天站队。
《华盛顿邮报》保持着中立的审慎,每天在社论版左边刊登一篇支持NRA的来论,右边刊登一篇反对的来论,中间夹着一句编辑注:“本报道期待国会做出审慎的裁决。”
《华尔街日报》的立场从第一天就旗帜鲜明——它把头版社论的标题印得比报头还大:“政府的手,退回去。”
《芝加哥观察家报》则用赫斯特集团提供的连载漫画讽刺保守派:画面上一个戴着礼帽的胖子坐在救生艇上,手里举着“市场自我修正”的标语,海里是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手在挣扎。
下一格,胖子被一只手拖下水,标语漂在水面上。
全国各地的理发店里,剃须的男人和拿剃刀的理发师每天对着报纸上那只蓝鹰的插图争论。
芝加哥钢铁厂门口的换班工人蹲在墙根下,把《芝加哥论坛报》铺在地上,用油污的手指戳着社论标题。
“政府的手退回去?他的手退回去了,谁来管我们的工时?你吗?”
旁边的人把烟头碾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吼那么大声有什么用,你又不投票。”
时间很快来到了十月一日。
这天上午,胡佛的黑色轿车停在乔治敦N街的宅邸门前。
他推开车门,走进客厅,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一摞报告:“费兰先生,这是您要的报告。”
费兰接过去翻开。
第一页是卢西安诺委员会的组织架构图。
不是官方那种估计性的虚线,是FBI用情报拼出来的实线——查理·卢西安诺坐在金字塔顶端,五大家族首脑的名字和他之间的距离被标注为“直接汇报”。
曼加诺家族掌管布鲁克林码头和部分工会。
博南诺家族在威廉斯堡区的彩票与高利贷网络中扎根。
加利亚诺家族控制着曼哈顿东区的橄榄油进口和地下赌场。
普罗法西家族的水果批发与奶酪垄断进口。
芝加哥暴徒不在委员会里,但与卢西安诺有直接联络通道。
名单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他们公开的合法身份——码头装卸公司总裁、水果进口商行董事长、工会主席、房地产投资商。
合法身份下面是非法生意,一条一条列得很清楚:私酒走私、地下赌场、高利贷、工会回扣、雇佣控制、码头保护费——
有些名字后面的注释写得很满,纸张边缘被胡佛的人用蝇头小字填得密密麻麻。
费兰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在某一行的注释上停了一瞬。
那张纸上列着卢西安诺委员会控制的所有工会——纽约码头工人工会、芝加哥卡车司机工会、底特律汽车工人工会、新泽西建筑工人工会、费城洗衣工人工会。
每一个工会的名称后面都标注着一个对应的黑帮家族,箭头从家族指向工会负责人,又指向企业。
最后是一份名单,工会首脑与黑帮之间的关系用红笔标注——血缘、同乡、合伙人、上下级,或者三者兼有。
最下面还有一行让费兰特别留意的单独列出的信息。
胡佛的人在那一行标题上罕见地用了粗体字。
黑手党委员会下辖“公司”。
括弧里加了一行注释:内部称“公司”,但其实就是委员会成立的处决组织。
费兰的目光在这行注释上停了大概五秒钟。
谋杀公司——这个名字要到1940年基德·雷勒思被捕后才被报纸公之于众,此后的七年里,它将成为美利坚犯罪史上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名词之一。
但在1933年十月的这个早晨,它还只是一个在黑手党内部被称为“公司”的影子机构。
这所谓的公司,可以说是卢西安诺为首的委员会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利器。
它不是一群拿钱杀人的暴徒,而是一个按周薪领工资、有退休计划、有安全屋轮换制度的全美处决外包公司。
芝加哥需要杀一个纽约人,当地枪手去干会被立刻怀疑,但谋杀公司派一队操布鲁克林口音的犹太裔青少年飞到芝加哥,晚上把目标解决了,乘红眼航班回纽约,塞一张纸条给柜台的售票员,从此消失在档案之外。
芝加哥警方手里只剩一具无名尸和一把找不出任何弹道匹配的枪,从伊利诺伊追到纽约的线索比蛛丝还脆。
对于卢西安诺为首的黑手党委员会来说,杀人不再是街头乱枪,而是分工明确的流水线作业。
谋杀公司有侦察组,负责跟踪目标,把他的作息规律摸得清清楚楚,知道他早晨去哪个咖啡馆、下午走哪条楼梯、晚上接谁回家。
有执行组,大多是犹太裔青少年,有些还不到二十岁,被从贫民窟里挑出来,经过筛选,第一次杀人后就不再犹豫。
有抛尸组,负责把尸体肢解、焚烧、埋进建筑工地的水泥地基,让失踪永远成谜。
有善后组,负责清理现场、贿赂目击者、销毁物证。
有了谋杀公司,委员会才从“黑帮峰会”变成真正可以对全国任何地方下达死刑判决并立刻执行的组织。
不是威慑,是商业化的处决流程外包。
费兰把报告合上,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胡佛:“胡佛局长,你怎么看这个谋杀公司?”
谋杀公司这个名字让胡佛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这种带编号似的命名方式,和他档案柜里那些打码整齐的文件夹形成了某种奇怪的对仗,这让他听起来觉得有些不自在,像在讨论一家正规注册的商业机构。
“这是卢西安诺为首的黑手党委员会能一统全美地下秩序的一大利器,他们把处决做成了流水线,但黑的总归是黑的,在国家的真正执法机器面前,只能算一群乌合之众。”
“胡佛局长,你们联邦调查局才改组几个月而已,人家的影子公司可是成立好几年了,这几年来令全美地下秩序闻风丧胆,可不要小瞧人家。”
胡佛嘿嘿一笑,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