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11节
大萧条还没有结束,饿殍遍地,她家并不是什么殷实之家,而埃里克森在世时拿回家的工资从来只是勉强够用,偶尔从工会得到的那一点顾问费,早被房租和葬礼的开销掏空了。
她把信封攥在手里,手指在上面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然后弯腰对女儿说:“谢谢叔叔。”
小女孩仰着头看着费兰,眼睛里带着好奇:“谢谢叔叔。”
费兰弯下腰,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弯下腰放在女孩手心里:“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打叔叔这个电话。”
女孩点了点头,把名片小心翼翼地攥在手里。
费兰直起身,转身走向教堂台阶下方。
那两名工会代表正在台阶下等着,看到费兰走下来,立刻迎上来想说什么。
还没等他们开口,费兰却先出了声:“两位先生,我知道埃里克森先生的遭遇让你们感到很害怕,但请你们放心,我向你们保证,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费兰先生,您可能不了解芝加哥的情况,这里——”
“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
费兰打断了他:“很快你们就会知道的。”
没有等他们回话,费兰直接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奥赛多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引擎发动,车身平稳地滑出教堂停车场,只留下那两名代表仍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与此同时,市政府大厅里镁光灯已经架好了一排。
长枪短炮般的照相机三脚架从讲台前沿密密麻麻地排到第三排折叠椅前方。
就在刚刚不久,市长办公室以紧急新闻发布会的名义通知了各大报社和广播电台,说有关于埃里克森遇害案件的最新进展需要对外公布。
记者们接到通知后蜂拥而至,所有人都有同一种预感,今天要宣布的东西一定不止“案件有新进展”这么简单。
爱德华·凯利走上讲台时,芝加哥警察局的几位高级官员和一名穿着深灰色西装、胸口别着联邦调查局徽章的探员已经在讲台一侧站定。
爱德华站在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女士们先生们,大家早上好,现在,我来通报一下关于埃里克森先生遇害案件的最新进展。”
镁光灯闪了一下,照相机快门声在安静的大厅里一连串地响着。
“经过芝加哥警察局和联邦调查局的携手合作,关于埃里克森遇害案的凶手已经被缉拿归案,其中的主谋名为托尼·阿卡多,此人相信大家并不陌生——他是芝加哥最大黑帮领导人阿尔·卡彭留下来的亲信。”
“昨晚,经过市警察局和FBI的通力合作,不仅缉拿了此人,还一举捣毁了他的整个组织和犯罪网络。”
台下的哗然声像一股浪潮从第一排涌到最后一排。
阿尔·卡彭的帝国——在芝加哥盘踞了十几年,卡彭本人被以逃税罪送入联邦监狱之后,他仍然在狱中遥控指挥那台由尼蒂、阿卡多、里卡执掌的庞大机器,这台机器依然是全城最具震慑力的地下武力。
情人节大屠杀,冲锋枪扫射,市长选举前的街头枪战——这些画面还没有从芝加哥人的记忆里褪色。
而现在,这位刚上任几个月的市长站在台上告诉他们,一夜之间,那个盘踞在芝加哥地下的帝国被整个捣毁了?
哗然过后记者们几乎是同时站起来发问,声音叠在一起,彼此撞得四分五裂又不断重新涌起。
有人问这是不是来自联邦的意志?
有人在追问昨天夜里那些爆炸声是不是牵扯到了军方?
还有人扯着嗓子喊麦克阿瑟到伊利诺伊州巡视与此有没有关联?
爱德华双手朝下压了压示意冷静,但他的喉咙里还没组织好下一句话,问题已经又涌了上来。
“好了先生们,案件还在进一步审理之中,更多细节会在接下来逐一向大家公布。”
说完他单手抓起讲台上的文件夹转身就走,那片镁光灯在他背后毫无衰减地明灭着。
? 第171章:忠橙!
在爱德华召开记者会后不久,另一场记者会也在州议会大厦侧翼的新闻发布厅里紧跟着召开。
站在讲台后面的是伊利诺伊州议会的一名议员,名叫霍利斯·坦纳。
坦纳的选区包含芝加哥西南郊的几个工业镇,在州议会里一向以替商界发声著称。
但少数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他的竞选经费、还有大部分的选票中有相当一部分是通过与卡彭组织关系密切的工会输送的。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暗红色领带,面对台下十几名记者,面容沉痛,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饱含义愤的语气开始说话。
“根据我昨天深夜收到的消息,在针对芝加哥黑帮的打击行动中,不仅出动了芝加哥市区的执法力量、联邦探员,甚至还有军队!”
“是的——你们没听错,就是联邦的正规军,有数名生还者确认目击到对方采取的是军方班组协同战术,并且动用了包括步兵炮在内的重火力。”
“我相信每一个伊利诺伊州的守法公民,都不会反对将杀害埃里克森先生的凶手绳之以法。”
“但是,如果联邦政府在这起案件的处理中,不仅要动用法警和FBI,还要动用军队甚至重炮——那这就不是治安行动了,这是联邦权力对本州自主权的公然践踏。”
他停顿了一下,把双手撑在讲台两侧,身体微微前倾:“我要问的是——下一次,军队的枪口会对准谁?会不会是任何一个被联邦政府看不顺眼的工会?会不会是任何一个在州议会上对白宫说‘不’的议员?我今天是代表这些担忧的公民,要求联邦政府给出明确的解释!”
坦纳的话音刚落,市长办公室的回应几乎是以罕见的效率直接扔了回来。
爱德华·凯利的新闻秘书在市政厅走廊里被记者截住,对着几支伸过来的话筒毫不含糊地逐条驳斥:“昨晚参与行动的人员仅限于芝加哥市警察局和联邦调查局的探员,军方没有介入,这不是军事行动,这是常规的跨部门执法协作。”
“我们手上有所有参加行动的执法人员签到记录和排班表,至于所谓重炮的痕迹——联邦调查局授权动用了必要装备用于破门和清除障碍物,那些不是重炮,是炸药包和破门器械,没有任何军方人员出现在行动现场。”
记者追问为什么FBI会有那么强的火力?
新闻秘书直接甩了一句“联邦调查局的技术装备由司法部统一调配,不属于地方管辖范畴”,然后推开人群走了。
坦纳在新闻发布厅里对着后来的记者回呛,说那些签到记录全是事后补的,说破门器械不可能在墙上留下军方制式炮弹的弹痕。
记者们分成两派,在各自的报纸上站队,但交火进入第三天之后,舆论的沸点自己就降了下去。
因为芝加哥警察局的后勤和证据组动作极快,所有被炸穿的钢门和墙体碎块在三天内被全部切割运走,取而代之的是封锁线和“建筑危险请勿靠近”的告示。
曾经掩埋过那些痕迹的仓库废墟下方,新的碎石被推平,压路机咣当咣当碾了一整个下午。
所有知情的证人,要不被勒令不准乱说话、要么就已经被FBI给严格把控了起来。
到最后,坦纳的指控只剩下一堆没有人证物证支撑的证词,连他的政敌都懒得再批驳,只是在报纸角落里给他留了三行字的简述。
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
三天后,大湖海军训练基地。
密歇根湖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营区旗杆上的星条旗吹得猎猎作响。
阳光落在操场上,把每一排整齐站立的士兵的影子都拉得笔直。
第二步兵师的士兵列成方阵,钢盔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费兰从方阵前方缓缓走过,和每一名士兵逐一握手。
他的手被一双双粗糙而有力的手掌轮流握住,每一下握合都短促干脆,伴随着一声声简洁的“谢谢你们在特别行动中的贡献”。
士兵们看着这个比他们大多数人都年轻的人,目光里除了好奇,还有一种在军队中不轻易流露的东西——被尊重的满足感。
他们原本对这次任务是有怨言的。
自从大萧条以来,军费年年削减,津贴一再缩水,训练弹药都开始限额配发,然后忽然被拉出来“加这种班”。
但现在,总统的侄子站在他们面前,一个一个地握过他们的手,他们觉得自己干的活儿被看见了、被白宫看见了。
当和队列最后一排最后一名士兵的手松开之后,费兰才转过身,走向站在方阵旁边的詹姆斯·G·哈伯特准将。
这位师长自始至终站在队列外侧,保持着标准的跨立姿态,帽檐下的眼神沉稳而克制。
他是罗斯福家族在陆军中最资深的嫡系,从美西战争时期就跟着西奥多·罗斯福,在圣胡安山战役中指挥过一个炮兵连,见证了莽骑兵的传奇冲锋。
从那以后,他的每一次晋升都离不开罗斯福家族的影子。
费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哈伯特握住,摇了摇,正要松开时,费兰却用左手从西装内侧取出了一份牛皮纸信封,递到他面前。
哈伯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有些疑惑,但还是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张展开。
他的眼睛先是瞪着纸面上的标题,然后整个瞳孔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猛地放大。
他抬起头看了费兰一眼,那一眼里不再是沉稳和克制,是某种几乎要溢出眼眶的狂喜。
【营房修缮、训练设备与军官津贴专项拨款。】
自大萧条以来,别说第二步兵师了,全美所有军队的预算都在被国会被那群老东西一砍再砍。
士兵的营房漏雨了只能拿破油布临时遮盖,训练弹药的配额被削减到几乎只够打空包弹,军官的津贴更是被削减了好几次。
他手下的官兵们怨声载道,接到这个任务时,不满几乎要从连队会议上溢出来。
好在哈伯特很清楚自己是被谁一步步提拔上来的,他压下了所有躁动的声音,精心挑选了最忠诚可靠的连队,带过来的全是真正的精锐,这才出色的完成了这次的任务。
而现在,回报真的来了。
哈伯特把预算文件捧在手里,抬起头看了看天空,湖区的风还像那年一样带着潮水的凉意,他几乎能错觉自己又站在古巴的滩涂边,刚把最后一批弹药从泥泞中拖出来。
而当时老罗斯福亲手递给他一叠用帆布包着的临时津贴审批单,对他说:詹姆斯,这是你和你手下应得的。
他还能想起莽骑兵那顶沾满硝烟的宽檐帽,想起那纸单页上签着的潦草落款——西奥多·罗斯福。
他那时把它攥在手里,攥得汗湿了边缘,就像现在一样。
一旁的麦克阿瑟见哈伯特这副模样,悄悄侧过身子,把脑袋往那份文件的方向探了一下。
当他看清文件的标题和页面上那一行行带着联邦印戳的拨款额度时,他的烟斗在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瞬,但那不是快要笑出来的弧度,而是用力过猛把烟斗柄咬得更紧的弧度。
羡慕、嫉妒,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焦躁同时涌上那双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