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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武宗 第232节

  这一晚,注定是个令许多人难眠的夜晚。

  亨利·福特在听完收音机转播之后,立即让助理把公司全体高层从各自的卧室里叫醒,召集到总部会议室。

  他站在会议桌最前面,身后挂着一张标注着刚刚通过选举产生的卡车工会新任领导层名单,他一边用笔指指点点,一边对着困倦不堪的财务及生产主管们,命令必须从现在开始找出任何在他们自己工厂内,被忽略的潜伏工会组织者,并封锁一切未经授权进入底特律汽车生产线的外访参观。

  美利坚钢铁公司总部。

  迈伦·泰勒也同样是侧夜未眠。

  他反复计算着这场芝加哥选举可能造成的用工环境变动,最后直接将主管劳工事务的执行副总裁关在办公室里。

  不顾对方反复说明,这不符合联邦早已备案的劳资条款通知,硬是逼他把第一季度,所有工厂级别的基层班组长改组全部提前重审了一遍预案。

  “我们有十几万工人,如果他们学着芝加哥的样子,排着队走进自主投票间,我们连反应的时间都会被一起投进计票箱——你明白吗?”

  “你现在不把基层班组长这条防线提前加固,等到他们真的组织起来开始投票的时候,你手里就只有一堆被工人扔掉的废弃章程。”

  面面对泰勒的威逼,执行副总裁没有办法,只能表示他会想办法。

  同一时间,全国的工业巨头们也同样是彻夜未眠。

  佛罗里达州南部的煤矿主,在凌晨拨通了麦考密克的私人电话,询问是否还有从州议会层面拖延工会注册时效的残存可能性?

  但麦考密克只是沉默了几秒便挂断了电话。

  威斯康星州密尔沃基啤酒产业背后的控股家族们。

  连夜从纽约增聘了劳工顾问,要求在最短时间内,比对他们之前与私酒时代延续下来的工会签订的所有条款中,还有多少可以被重新解释为有效合同。

  所有工业巨头、工厂主们,都在为应对这股即将蔓延的浪潮做着对策。

  次日清晨。

  全美各大报业的头版头条,从东海岸到西海岸几乎统一了口径。

  《纽约时报》的标题简洁而庄重:“芝加哥卡车工会自由选举落幕——工人重新站起来了”。

  《芝加哥美国人报》以整版社论,配合杰勒米当选后在工会大厅被工人簇拥的大幅照片,社论标题是《工人主义被拯救了》。

  《旧金山观察家报》将芝加哥选举称为:“从今天开始,工人真正当家做主”。

  《华盛顿邮报》则直接用了圣诞节的隐喻——“这是联邦政府送给所有工人们的最好的一份圣诞礼物”。

  许多报纸还在专栏在副标题位置,引用了一位伯明翰煤矿工人在收音机旁接受采访时说的同一句话,直到很多年后还有人反复引用——

  “上帝花了六天创造世界,但芝加哥人只花了一天就证明,以后工会不是黑帮开的,也不是资本家开的!”

  在此后的短短一周内。

  密尔沃基啤酒厂的装卸工分会,未经任何外部动员,自行在更衣室墙上张贴了候选人登记通知,在换班空隙靠口耳相传完成了首次全体会员资格审查。

  匹兹堡钢铁厂的炉前工们,开始策划以三班轮换制,自行选举产生各车间的片区代表。

  并在高炉附近一间闲置的耐火砖仓库里,自行组织起了候选人宣讲。

  参加者太多,每一排临时搬来的旧长椅都挤得满满当当。

  伯明翰矿工们以矿井为单位,一条条巷道逐层召开选举讨论会。

  每次开会前,都有会读写的退休老矿工举着手写通知站在竖井口大声念出来。

  克利夫兰的汽修工人,在联合工会分会驻地用粉笔在地上画出投票区与唱票区,将候选人姓名和竞选纲要用工业打印纸贴满整面更衣柜。

  从圣路易斯到堪萨斯城,从奥马哈到洛杉矶,各地的工会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着同一件事——把芝加哥那套流程搬进自己的车间、矿井和码头。

  这场从密歇根湖畔开始席卷全美的工人自由选举运动,后来被称为“蓝鹰潮”,一次没有流血的工人自觉觉醒,它的武器不是罢工和燃烧瓶,而是投票站和封闭式写票间。

  到了一百年后。

  美利坚劳工历史学会在编纂《美利坚工人运动编年通史》时,对这一时期的总结只有一句加粗篆刻在扉页下方的话——

  “在这片土地上,工人们第一次确信站在投票站里的那个瞬间,他们比资本家和旧黑帮头领加起来都更有力量,而这一切的起点,来源于我们美利坚史上最伟大的总统阁下——费兰·罗斯福。”

  ——

  十二月下旬的纽约,雪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

  曼哈顿的摩天楼群,在灰白色的天幕下被积雪勾勒出深浅不一的轮廓,帝国大厦的尖顶在飘雪中若隐若现。

  百老汇大街两侧的剧院门口,挂满了红绿相间的圣诞花环。

  报童在街角挥舞着晚报,嘴里喊着芝加哥工会选举后续的消息和圣诞特价广告混在一起的短句。

  一辆黑色轿车驶在布鲁克林的大道中。

  费兰透过车窗向外望去,布鲁克林的街景在圣诞前夕的灯饰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但那股从芝加哥蔓延开来的工会选举浪潮,并没有因为节日的临近而停下脚步。

  红钩区的码头工人,正聚集在货运站入口的铁栅栏外,他们举着的手写标语牌上写着“我们要自己选”和“芝加哥能做到,布鲁克林也能”。

  几盏临时拉起的防雨灯泡下用木板搭成的宣讲台上,一名穿着旧夹克的候选人,正在向台下的工友们陈述他的竞选纲领。

  再往前开几个街区,几家此前属于爱尔兰帮控制范围的卡车分会门外,工人们自发搭起了折叠长桌,将手写的选民登记册摊在桌上,风雪把纸张边缘吹得不停翻动,有人便脱下手套用冻得通红的指节将它们压住。

  晚上九点时分。

  百老汇不远处的那家酒吧门口。

  在禁酒令结束之后,这家酒吧已经不用再藏在小巷深处的假门面里。

  它的正面被重新装潢过,新挂上去的霓虹招牌用深绿色灯管勾勒出店名的英文字母。

  不过今晚它显然收到了某种指示,已经不再对外营业。

  几个熟客走到门口就被穿黑色大衣的侍者礼貌地拦下,低声解释了几句后,便引向街对面另一家还在营业的酒馆。

  不久后,一辆帕卡德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费兰从后座下来。

  一名早已等候在门前的西装男子立即迎上来:“费兰先生,威尔先生已经在里头等您了。”

  费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去。

  酒吧内部的装潢也被重新装修过了,空气中还残留着新刷清漆和皮革沙发被暖气烘过的复合气味。

  此刻这儿没有其他客人,只有威尔和露西。

  威尔一见到费兰走进来,当即笑着张开怀抱迎上去:“欢迎回到纽约,我的好兄弟。”

  费兰和他拥抱了一下,松开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威尔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粗花呢外套,领口翻着厚实的羊绒翻领,气色比当初在史蒂文斯酒店见他时好太多了。

  “最近还好吗?”

  “托您这位贵人的福,前所未有的好。”

  威尔说这话时,脸上浮现出一种此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从容与底气。

  自从芝加哥的冲突尘埃落定、卢西安诺被驱逐出境。

  曼加诺家族对费兰的忌惮程度,已经深入到每一个家族成员的决策本能里。

  作为费兰的至交好友,威尔在曼加诺家族内部的地位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他已经不再只是塔甘·多布森那个在码头帮闲的儿子。

  而是被弗朗切斯科本人,亲自从长桌外围站着的位置,提到了靠近过道正中的座位,分到了一片环绕红钩区货运站核心装卸区的管理权。

  如今他走到大街,已经不会被别人说:“看,那是塔甘的儿子。”

  反倒是现在他父亲走到大街,人家会说:“看,那是威尔的父亲!”

  他已经完全超越了他的父亲,成为了家族中举足轻重的一位人物。

  “那就好,跟我说说最近纽约的情况吧。”

  威尔示意费兰坐下,自己也在对面的卡座上落座,接过露西递过来的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开始讲述。

  从卢西安诺被驱逐开始。

  谋杀公司被解散的过程比外界想象的要快得多。

  委员会各家族在卢西安诺离开后,几乎没有任何人站出来替布查尔特那套安全屋轮换机制说话。

  之后,各大家族有条不紊将手中的工会控制权逐一切割。

  起初还有些不肯松手的旧财政秘书,试图偷偷保留几张会费转账的空白单据。

  但联邦调查局的探员,很快就在他们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找到了那些还没被查验过的流水记录。

  到了现在,基本上所有家族都已经和手下工会没有任何直接或间接的资金往来。

  近期纽约大大小小的工会,全都在陆续开展自己的自由选举,每个分会大厅里挤着的人群,和芝加哥那几天的场面如出一辙。

  费兰听完后点了点头。看来那几大家族倒也识相,没有搞那些阳奉阴违的事情。

  不然的话,他并不介意再让这群人吃点苦头。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还没有动过的威士忌,把杯沿在橙黄的灯光下轻轻转了一圈:“好了,不谈公事了,以后我们见面的时间恐怕会非常少了,所以——珍惜眼下吧。”

  威尔脸上那股从容的底气在听到这句话后悄然退去了一些,换上了一种说不清是落寞还是感慨的神色。

  他知道,费兰圣诞过后应该就要回到华府出任NRA副局长了,到时候国会听证会、全美行业法规的推行以及从全国各地涌来的无穷无尽的行政压力,会把费兰整个人裹在华盛顿的永不间断的政治漩涡中。

  两人见面的时间确实不会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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