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34节
而现在,费兰重生之后,他这只蝴蝶煽动的翅膀已经改变了很多东西。
他不知道,接下来这场政变还会不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间点、以某种被这些连锁反应扭曲过的全新形式再次浮现出来。
所以他必须先稳住陆军参谋长麦克阿瑟这个人——至少让他不能在短期内跟白宫公开撕破脸。
否则一旦那场阴谋政变真的发生了,而麦克阿瑟又在其中趁着总统与某些高级军官关系紧张的缝隙搞点什么小动作,到时候恐怕会让白宫非常下不来台。
但这件事现在属于未卜先知,费兰自然是不能明着跟罗斯福说的。
他想了想,沉声道:“我认为,麦克阿瑟现在在国会山到处宣扬我答应保住陆军预算这件事,确实让想削减军费的人在慎重考虑。”
“但换个角度想,这其实也给了我们一个筹码。”
“他现在越是在拨款委员会面前把我们抬出来当挡箭牌,将来如果我们有削减军费预算这方面想法的时候,他在委员会面前积累的信誉就会一次性崩塌。”
“因为我们从未正式承诺过任何事、任何与预算相关的事情。”
“所以与其现在公开否认让他下不来台,不如让他继续把这张牌打下去。”
“反正他每一次公开说我或者白宫支持陆军预算,都是在替我们在陆军基层军官里积攒一笔隐性政治资本。”
“等某天军费削减的方案真的出笼时,我们只需要在拨款委员会做一次简明扼要的澄清,所有他之前替我们积攒的好感,会自动转移到我们这边。”
“到那时,对他个人的不满不会波及我们,反而会让委员会的人觉得是麦克阿瑟自己在国会走廊里做得太过火。”
“妙啊!”
罗斯福听完后忍不住用手拍了拍扶手,但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连忙变得严肃:“你这是在给我们的陆军参谋长挖坑啊。”
“这不叫挖坑,这叫根据时局所需要调整的选择。”
费兰其实更想说的是,你自己早就看麦克阿瑟不顺眼了,搁这跟我装呢?
罗斯福用手托住了下巴。
毫无疑问,费兰刚才的那番话的逻辑是完整的。
而且,和他自己此前对麦克阿瑟的判断并不矛盾。
麦克阿瑟是一个自以为能操纵政治的职业军人,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政治的逻辑,更不明白那些在国会山上坐了几十年的老牌拨款委员们,翻脸和翻账本的速度都比他想象得更快。
一旦让这些家伙嗅到了白宫想要撇清关系的味道,那这些老东西,把麦克阿瑟踹开的速度会比任何人都果决。
“行吧,那就按你说的,这件事我们以后再‘根据时局再做出选择’!”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又聊了一些关于NRA正式成立后高层人事安排的具体问题,以及明年春天公共工程预算和救济署拨款之间如何平衡。
半个小时后,罗斯福把话题停了下来,朝费兰微微一笑:“好了,今天是圣诞节,我想我们还是不要被这些琐事继续牵扯下去了,应该好好享受这个节日,去吧。”
费兰点了点头,从扶手椅里站起来。
他环视了客厅一圈,很快就在角落里一张摆满了甜点和小杯蛋奶酒的餐桌旁,找到了独自坐在那里的布鲁斯·亚当斯。
布鲁斯显然也一直在关注着这边费兰的动静,见到费兰和总统的谈话终于结束,他立即朝费兰使了一个眼神,然后放下手中的甜点叉,起身朝大厅侧门外走去。
费兰心领神会,立即跟了上去。
庄园外的草坪被,一层没过鞋底的积雪覆盖着。
哈德逊河方向吹来的冷风穿过光秃秃的榆树林,把雪面上最表层的细粉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
空气冷冽而干净,混着远处厨房烟囱里飘来的果木炭火和烤栗子的味道。
布鲁斯站在草坪边缘一棵被积雪压弯了枝头的冬青树旁边,正用袖口擦着眼镜片上凝结的薄雾。
费兰走到他身侧,两人默契地并肩,沿着草坪中间那条被铲过雪的石子小径往前走。
“说吧,布鲁斯,有什么事?”
费兰先开了口。
布鲁斯把眼镜重新戴上:“费兰,你应该听说了,芝加哥那股工会选举的浪潮,已经蔓延到新英格兰地区了。”
“波士顿、伍斯特、普罗维登斯,到处都是工人们在学着芝加哥的模式组织自己的选举。”
“我本人对这些工人搞自由选举没有成见,但亚当斯家族在新英格兰的很多商业活动——纺织厂、港口货运、还有一部分五金制造——现在都面临工会被重组之后,合同续约和工资议价权被工人掌握的情况。”
“我们当然不会对抗联邦的政策,但我们至少需要在这一波接一波的选举结束之前,搞清楚新的谈判模式到底怎么维持。”
“另外,NRA出台后,法典中对最低工资和最高工时的规定会直接影响我们几条纺织线的班次安排,我们家族还有好几个合伙人对这些事很焦虑,他们希望我能从你这里听到一些具体的建议。”
费兰听完后没有立刻回答。
大约一分钟后,他弯腰从路边那棵老橡树下,捡起一截被积雪压断的枯枝,在雪地上随手画了一个简易的流程图。
“首先,NRA法典中,对纺织业的最低工资和最高工时会在法案通过之后有一个逐步推行的阶段。”
“每个行业在正式生效前都有谈判期,谈判期里工人和雇主都可以在劳工部的监督下提出自己的调整方案。”
“你们可以把现在的班次表和平均工时数据整理成一份详细报告,要求在谈判期内,针对新英格兰纺织业的季节性用工波动作出特别条款的补充,这是合法的,也是法典允许的调整路径。”
他在雪地上画了第二条线:“其次,工会选举浪潮不会在短时间内停止,你们与其被动等着工人把候选人选出来再去找他们谈判,不如主动支持目前还没有被旧工会势力渗透的合格工人去参加竞选。”
“这不是操控选举,而是确保选举过程透明公正,这样不管最后谁当选,你们都可以在联邦任何一场劳动仲裁中,证明双方从最初阶段起就在同一套公开的监督机制下活动。”
他将枯枝插进雪地里,站直身体,转向布鲁斯:“港口货运那边更简单,联邦贸易委员会,已经授权各港口在新的劳资协议中增设由州政府指派的第三方仲裁代表。”
“你们可以主动请求劳工部为波士顿港口安排巡回仲裁法官,把所有争议从码头休息室直接移到仲裁庭上解决。”
“至于五金制造和一些不可替代的技术工种的工资标准,你们可以通过劳工部申请临时补充工种分类的裁定,逐步把他们归入单独的技术合约条款,法典的分阶段实施周期,足够你们把这些过渡处理得合规而合理。”
布鲁斯一边听,一边脑海里不断将其所描述的图景,与家族账目及明年供应合同中的具体调度计划逐条比对。
当听到他建议港口仲裁可直接请求巡回法官时,他想起自己外祖父在一战期间,处理波士顿码头工人长期罢工时的笔记,那些陈旧的老账和费兰此时说出的话叠在一起。
他突然感到过去一直悬在他头顶的某种不确定,像被一只手准确拨开了积压多年的遮挡。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冷空气,眉头也舒展了几分:“你的建议听起来不错,我想我回到波士顿后,可以和那些合伙人们好好交差了,不过……”
“不过什么?”
“我的家族里,有很多人希望你能到波士顿做做客、走一走,你看……”
布鲁斯表面说是做客,但以费兰的智商,哪里猜不到对方在想什么。
波士顿曾是19世纪美利坚的金融心脏。
尽管随着铁路和运河向西延伸,纽约凭借伊利运河和华尔街的资本聚合力,成为了这个国家的金融的新魁首。
但这座城市在美利坚里,依然有着不可忽视的底蕴。
比如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这两座后世闻名于世界的学府,就坐落在这座城市中。
还有大量的纺织、皮革、精密仪器等有着大量工人规模的制造业。
阿道夫·伯利、雷克斯福德·特格韦尔这些‘新政厨房’精英,也来自这座城市。
而值得一提的是,这座城市还盘踞着一个比纽约黑手党更古老、比芝加哥财团更排外的权力网络——昂撒集团。
亚当斯家族虽然看起来是支持新政的,但其他昂撒家族未必会支持。
因为新政对他们来说,完全看不到任何好处。
以前他们或许还能忍。
毕竟被打断脊梁的是华尔街、TVA法案也只是在田纳西兴风作浪,暂时还影响不到波士顿。
但现在不同了。
这场工会改革的浪潮,已经蔓延到波士顿他们自家工人那儿了。
更要命的是NRA出台后,将会对全行业重新构筑各种约束和界限,这群昂撒人说不恐慌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所以布鲁斯的家族,需要费兰代表联邦的意志去一趟波士顿。
不管是震慑其他昂撒家族也好,和芝加哥一样来一场清洗也罢。
总之,他去一趟,起码能够为亚当斯家族减轻很多外部的压力。
“现在还不是时候,等NRA成立了再说吧。”
布鲁斯上下嘴唇碰了碰,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然后拍了拍费兰的肩膀。
两个人从雪地里,转身往灯火通明的庄园方向走回去。
接下来的圣诞夜,整个海德庄园沉浸在罗斯福家族独有的温馨与喧嚣之中。
客厅中央那棵巨大的圣诞树下,堆满了用彩色包装纸和丝带扎好的礼物盒。
几个年纪最小的孩子,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大人腿边钻进去,试图在礼物堆里找到写有自己名字的标签,但很快被他们的母亲笑着拽回来。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崩裂。
罗斯福本人坐在壁炉旁边那把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蛋奶酒,腿上盖着一条深绿色羊毛毯,身边围着几个刚从寄宿学校赶回来的晚辈,正缠着他讲当年在海军部任职时的故事。
餐厅里的长桌被铺上了白色亚麻桌布,烤火鸡、蜜汁火腿、牡蛎浓汤和成排的南瓜派摆满了整个桌面。
费兰被几个堂姊妹拉过去充当临时切肉手,他握着切肉刀的姿态明显比他拿钢笔处理公务时多了几分笨拙,这让旁边围着的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海伦在餐桌另一端帮着分派银质餐具,偶尔抬头看一眼自己弟弟被几个孩子缠得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晚餐过后,家族的几个年长成员坐在围炉边,抽着雪茄谈论明年春天国会的中期选举形势。
而年轻一代则围在费兰的身前,好奇的询问费兰这段时间以来的事情。
“费兰,你以前真的混过黑帮吗?”
“你当初在大西洋城真的差点被埋在那里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