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62节
如果亚尔林先他一步在这份蓝鹰协议上签了字,拿走了第一批设备贷款,抢走了第一批贸易委员会的出口订单——那他还剩什么?
剩哈蒙德的一句“团结一致”吗?
看着费兰转身朝门口走去的背影,沃克张了张嘴,嘴唇翕动着像是想喊住他,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那只攥着资料的手僵在半空中,直到费兰走出房间、多萝西将那扇门轻轻带拢,他才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把后背重重地摔进沙发里。
然而这份沉默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他便重新站了起来,开始在房间里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走到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拉开门追出去,然后转身继续踱。
他甚至走到和隔壁房间共用的那堵墙边,侧过耳朵贴在墙纸上试图听清隔壁的谈话——然而套房毕竟是套房,隔音效果极好,他什么也听不见,只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
亚尔林是个比沃克年长几岁的中年人,鬓角已经花白,但肩膀仍然宽厚。
看到费兰推门进来时,他同样感到意外。
但他很快便将这份意外压了下去,用一种和沃克如出一辙的语气说道:“费兰副局长,无论您和我们州政府谈了什么,我都不会屈服的,省点力气吧。”
费兰没有反驳,在沙发上坐下。
然后以几乎和对付沃克时完全相同的节奏,把哈蒙德这段时间,利用联盟为自己捞取好处的那些数据和细节逐条摆在了亚尔林面前。
亚尔林听着听着,脸上的轻蔑开始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是老江湖,不需要费兰帮他做结论,自己看了几行数据就已经明白,这些事从商业逻辑上来说,完全符合哈蒙德的做派。
接下来,费兰说出了关于联邦工业贷款计划中的专项设备更新和信贷,以及联邦贸易委员会的份额。
前面这些还好,亚尔林还能勉强维持住一副“我早就知道你会来这套”的冷淡表情。
但当费兰提到联邦贸易委员会,正在和商务部协调出口贸易通道时,他靠在沙发上的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半寸。
他比沃克年长,经历过更多次纺织业的繁荣与萧条,他太清楚出口意味着什么了。
那不是在国内市场上,和同行争抢一块已经被大萧条捏得干瘪的面包,而是联邦政府用国家信用,替他推开了一扇通往海外的门。
就在这时。
多萝西微微侧过身:“费兰先生,差不多到时间了,隔壁的沃克先生已经在等着了。”
一听这话,亚尔林脸色瞬间绷紧。
他当然知道沃克是谁。
那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两家工厂都在孟菲斯周边,都做粗棉坯布,都盯着同一批北方印染厂的订单。
他们的恩怨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立刻把目光从多萝西身上转回费兰,语气比刚才紧了不少。
费兰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拉了拉西装下摆:“亚尔林先生,你也知道,现在国家的情况不是很好,所以,无论是联邦工业贷款计划中的专项设备更新和信贷,还是联邦贸易委员会的份额,都是很有限的,我们会优先对第一批答应的纺织厂主们先提供——当然,这件事事关重大,你可以慢慢考虑,不急的。”
亚尔林的下颌肌肉,在费兰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明显绷了一下。
看着费兰转身朝门口走去,他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在牙齿间把那句几欲冲口而出的话硬生生磨碎了咽回去。
等房门在他面前合上之后。
他把那份报告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几次踱到墙边时,都下意识地偏过头把耳朵往墙纸上贴。
但这该死的套房隔音太好了,他连隔壁一个字也听不到,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肋骨后面擂得越来越急。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
费兰几乎是以同样的招数,一间一间套房走下来,不断地对付着七州的纺织厂主们。
每一间套房里,坐着的都是各自州里叫得上名号的纺织厂老板。
费兰进去之后,对付他们的方式也从未偏离过同一套流程。
先用FBI提供的商业情报,点破哈蒙德利用联盟为自己捞好处,却让他们出工出力的事实。
再逐条摆出联邦设备贷款、蓝鹰标志的市场信任和联邦贸易委员会的渠道安排。
最后在多萝西那句恰到好处的“隔壁的某某先生已经在等着了”的催促声中,站起来离场。
把无限的焦虑和猜疑,留给房间里那个被他撬动了防线,却还没做出最终决定的厂主们。
不得不说,掌握情报这一点真的是太重要了。
借着FBI事先搜集到的那些详尽到令人窒息的情报,费兰太清楚这些纺织厂主们彼此之间的私下恩怨。
沃克和亚尔林,在孟菲斯为了同一批北方客户打得头破血流、
查塔努加的赫特和诺克斯维尔的比斯利,用十年时间在田纳西河上下游分别建起了各自的粗纺帝国,却从不曾在同一场联盟会议上和气交谈过。
肯塔基州列克星敦的查林家族,和密西西比州格林维尔的科克伦家族,因为一批跨州皮棉订单结下的宿怨,可以追溯到世界大战之前。
他也太清楚每个人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以及他们各自对竞争对手最深的猜忌在哪里。
所以在这一番对症下药之下,这些纺织厂主们几乎很难扛得住这一套组合拳。
直到从第十间套房走出来后,多萝西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费兰转头看着她:“笑什么?”
“他们好像越来越急了。”
多萝西连忙用手背掩住嘴角,竭尽全力把笑容压下去,但那双眼睛里还是闪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有没有听说过马克思说过的一句经典言论?”
多萝西想了想,马克思说过很多经典言论,但符合现在这个场景的,那只有一句话。
她轻声念了出来:“资本害怕没有利润或利润太少,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样,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有百分之十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有百分之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是吗?”
“没错。”
费兰微微颔首:“相比于州政府层面,这些资本家们其实更容易被说服,唯一的问题,是价码足不足够而已,州长们怕的是政治生命被终结,而这些厂主们怕的,是竞争对手跑在他们前面,恐惧的对象不同,撬动他们的杠杆就不同。”
多萝西点了点头,然后迅速掏出书速记本,将费兰这句‘深刻’的话给记了下来。
接下来,谈判还在继续。
而在此过程中,逐渐有人扛不住了。
最先托套房外驻守的工作人员向费兰传话的,是来自田纳西州查塔努加的一位纺织厂主,他说他愿意再和费兰副局长单独谈一谈。
紧接着是肯塔基州列克星敦的一位厂主。
然后是密西西比州北部的一位……
费兰收到消息后并不着急,只是让工作人员回话说,他现在正在忙着和别的代表洽谈,待会儿如果有空再抽时间过去。
可越是这样,那些等在各自套房里焦灼不安的纺织厂主们就越着急。
他们不可能跑到走廊里,挨个敲门去问自己的竞争对手——你刚才和费兰说了什么?你有没有答应他的条件?你拿了多少贷款份额?
他把出口市场的订单分给了谁?
在这种无处不在的猜疑和不确定之下,每个人都在想象着隔壁房间里可能正在发生的情景——自己的老对手已经松口了,对方已经在协议上签字了,第一批设备贷款可能刚刚被分完了——而他们自己还呆坐在这扇关着的门后面,什么都没做。
时间很快来到了晚上八点。
费兰贴心地为每间套房都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银质餐盖上,印着希尔顿酒店的标志,揭开后是烤得恰到好处的菲力牛排,配着奶油蘑菇酱和烤得微微焦黄的芦笋。
旁边摆着一小篮刚出炉的黄油面包卷、和一份盛在骨瓷杯里的浓汤。
服务生推着餐车,一间一间套房送进去时。
每份餐盘都按照餐厅标准精心摆放过,连餐巾都被叠成了整整齐齐的扇形。
但此刻,每个纺织厂主几乎都无心下咽。
有人把牛排原封不动地推到一边,有人只喝了几口汤就把勺子搁下了,有人对着那份精致的甜点发呆。
他们此刻在想的是,隔壁房间里那些和自己竞争了多年的老对手们,是不是已经撑不住先点了头。
费兰嘴里反复提到的那句“有限份额”,到底还剩多少。
如果自己拒绝而别人签了约,明天之后自己的工厂,还能不能在田纳西州活下去。
而与此同时,费兰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套房。
他端起多萝西刚冲好的咖啡喝了一口,温热的咖啡顺着喉咙滑下去,靠在沙发椅背里闭了大概三秒的眼睛,然后睁开眼:“通知所有人,二十分钟后,到会议厅见面。”
消息很快传到了每一间套房里。
那些还在焦急等待的纺织厂主们,收到通知后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不管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至少比继续被关在套房里,什么消息都等不到要好。
而希尔的那间套房里,七州州长们也同样收到了这个消息。
几个人从各自的椅子上站起来。
一边整理领带和西装外套、一边低声讨论着待会这场会议上,费兰会说些什么。
有人在猜测,费兰是不是已经和那些纺织厂主们达成了某种协议。
有人担心,费兰会把他们推到更无法拒绝的角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