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70节
如果今天从这间套房里,带不回去任何实质性的方案,那他这个商务部长的政治生涯也就基本到头了。
“我的计划很简单、也很便捷,就是重新打通拉美的贸易渠道。”
费兰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
尤其是罗珀,他脸上那种紧绷了数日的期待,几乎是在一瞬间被一种不加掩饰的失望所取代。
身为商务部部长,他敢说他是这个国家最懂出口贸易的人之一。
拉美的情况他更是了如指掌。
自从大萧条引发的全球贸易萎缩以来,拉美各国对美利坚工业品的进口需求确实并未完全消失——那些国家的种植园主,仍然需要棉布和坯布,城市中产阶级,仍然想购买比欧洲货更便宜的美利坚纺织品。
但其中的一个核心问题在于,多数拉美家在1930年代初,受到国际收支危机冲击后。
比索、雷亚尔等货币大幅贬值。
贬值幅度从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不等。
普通进口商,几乎无法用硬通货购买他们这儿的工业成品。
换句通俗的话说,拉美确实有市场,但现实的问题是——人家没钱。
你总不能把货白送给人家吧?
罗珀原本还以为,费兰会有什么惊世骇俗的主意,现在一听这话差点没从椅子上站起来破口大骂。
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这完完全全是个馊主意。
还没等罗珀开口质疑,弗格森先出声了:“费兰,去年拉美地区的纺织品总进口额,比起大萧条前跌了多少,罗珀部长应该比我更清楚。”
“那几个国家的主要进口商,现在手里根本拿不出足够的硬通货来支付从我们这进口的纺织品,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如果你的方案是依靠联邦信贷做延期付款,那我必须提醒你,目前财政部的相关预算,已经被救济署和TVA占用得相当严重,短期内恐怕没有空间再设立一个新的出口信贷专项账户。”
联邦贸易委员会,虽然主管国内跨州商业执法,但到底也是搞贸易这一行的,拉美的情况他当然也了解。
费兰对弗格森的质疑毫无意外,他微微点头表示认可,然后回答道:“没错,拉美的进口商确实拿不出硬通货,这是事实。”
“但拉美国家,有一样我们需要的同等价值的东西——原材料。”
“古巴的蔗糖、巴西的棉花和咖啡、哥伦比亚的矿石、智利的硝石——他们缺的是美元,但他们不缺货。”
“所以我的方案很简单,由联邦贸易委员会,和商务部联合搭建一个临时性的易货贸易框架,由联邦政府出面作为中间担保方,让我们的蓝鹰纺织企业用坯布和棉纱,直接换取拉美国家的上述原材料。”
“原材料由联邦战略物资储备局接收,压价记入进口额度,同时将对应价值的纺织品出口配,额划拨给出货的南方合规企业。”
弗格森的眉头没有完全展开,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在脑子里快速计算着这套机制的行政可行性。
FTC本身在国内跨州商业纠纷中,有着长期调查经验,但跨境配对贸易的操作对他而言仍是一个陌生的步骤。
“可即便是商务部出面搭桥,联邦贸易委员会负责后续监督,那货物的运输和保险怎么处理?”
“以前南方厂商和拉美之间的货运量并不高,大萧条之后从新奥尔良往南的航线班次比起几年前大幅缩减,运费成本,已经涨到了不少中型纺织厂根本承受不起的水平。”
“就算我们建立了易货配对机制,如果海运成本降不下来,那些厂主一样不能大规模发货。”
这次出声的是罗珀。
“这个很简单,海运补贴可以走商务部的出口促进专项账户,财政部在这个财季还有一笔未分配的海事补贴余额,用来补贴新增航线的运力恢复,不需要重新经过国会审批。”
“同时,由商务部牵头和几家还有余力的航运公司、签署临时协议,将蓝鹰企业的纺织品运费,在短期内压到接近成本价,以运输周转量换取航运公司的补贴资格,确保他们在航线恢复后,能够将单位运价维持在一个可被市场接受的区间。”
费兰没有犹豫,直接给出了针对性的解决路径。
“容我插一句嘴……”
副国务卿菲利普斯此时他抬起眼睛了看着费兰:“费兰,你的易货框架和运费补贴逻辑上,我都觉得有点操作性,但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拉美那边几个主要国家,目前对美利坚的部分产品、仍然维持着报复性关税——这是斯穆特-霍利关税法留下的后遗症。”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这边联邦政府,主动出面协调易货贸易,而对方的海关,仍然按高关税把我们的纺织品挡在门外,你的这个打通拉美的贸易框架,在第一道海关闸口就会被冲散,所以,你是否已经评估过这部分的障碍?”
“这正是我需要国务院参与的原因。”
费兰用一种同样毫不含糊的语气回应道:“我们需要和他们搭建一道互惠贸易协定法,我希望你们国务院尽快启动与巴西、哥伦比亚和古巴这三个首批目标国家的双边关税磋商。”
“不需要一次性全部谈妥,可以先签一份临时性的纺织品进口配额宽免备忘录,把蓝鹰企业的纺织品,暂时从报复性关税清单中剔除,作为对方获得易货贸易原材料配额的交换条件。”
菲利普斯问:“互惠贸易协定法?”
费兰不远处站着的阿西娜使了个眼色,阿西娜立即将几分已经准备好的文件交到了他们的手里。
菲利普斯三人接过阿西娜递来的文件,翻开第一页时眉头还微微皱着。
但当他们逐页往下翻,看到那些被用红笔圈出的关键条款、和附在文件末尾的拉美各国进口需求预估表时,三人的脸色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
显然他们没料到,费兰这么多事要忙,居然还能搞到拉美这种这么详细的数据。
这可是连国务院、商务部都没有的各类详细数据。
费兰等三人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才开口:“拉美这些国家在大萧条这场风暴中,被冲击得最惨的不是工业——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多少工业,而是他们的初级产品出口。”
“古巴的蔗糖,堆在仓库里卖不出去,巴西的咖啡豆被当成燃料烧掉取暖,哥伦比亚的矿石滞留在港口无人问津。”
“不是他们的产品不够好,而是大萧条之后全球市场全面萎缩。”
“原来的买家要么没钱了、要么筑起了更高的关税壁垒。”
“这些国家的外汇储备见底,本币贬值,进口能力被彻底抽空,但他们对工业制成的需求并没有消失。”
“古巴的甘蔗种植园主,仍然需要美利坚的粗棉布,来做工人的工装和糖袋;巴西的咖啡出口商,仍然需要美利坚的坯布来包装运输袋;哥伦比亚的矿主,需要美利坚的帆布和工业纺织品,来维护矿区的基础设施。”
“而现在全球主要工业国中,能够大规模向他们提供这些工业品。的只有我们。”
“大英帝国,正在用帝国特惠制,把殖民地市场圈进自己的贸易壁垒里,德国在希特勒上台后,全面转向双边清算贸易,法国的高关税已经让他们的传统客户转向了走私渠道。”
“所以,现在不是我们在和欧洲竞争拉美的市场——现在是拉美的买家,正在到处寻找还能大规模稳定供货的工业国,而他们的选择并不多。”
他顿了顿,用目光扫过面前三位掌握着联邦贸易、外交和商业政策的核心人物:“互惠贸易协定,可以用用来谈判降低关税,对于拉美这些国家来说,和我们签署一份双边关税磋商。”
“哪怕只是一份临时性的纺织品进口配额宽免备忘录——这也意味着,他们可以把囤积在仓库里快要烂掉的蔗糖、咖啡和矿石换成急需的棉布和工业纺织品。”
“而我们这边,拿到这些原材料之后,可以投入国内市场循环,压低物价、稳定供应链,同时把对应价值的纺织品出口配,额划拨给我们南方刚刚签了蓝鹰协议的合规企业。”
“他们的蔗糖不会再烂在仓库里,我们的纺织厂主,也能拿到实打实的出口订单。”
“这不是我们单方面在给他们开恩惠,这是一笔他们比我们更迫切需要的交易,所以他们没理由不答应的……”
听完这些之后,罗珀弗格森菲利普斯彼此对视了一眼。
说句实话,以他们现在的有限思维,不是很够理解费兰所说的这一套东西。
不过他们能确认的一点是,费兰对贸易这方面的了解,绝对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白。
气氛沉默了许久。
菲利普斯抬起头看向罗珀:“罗珀部长,你觉得费兰的这些方案怎么样?”
罗珀托着下巴:“可以尝试一下。”
菲利普斯又看向了弗格森。
联邦贸易委员会主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一个简短而有力的点头,表达了认可。
这时罗珀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看向费兰:“费兰,假如你这一套行不通的话,还有别的备用方案吗?”
“备用方案……”
费兰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其难以捉摸的表情:“其实也有,只是我怕你没胆子去做而已。”
罗珀的表情严肃了起来:用一种被激起了全部职业尊严的语气回应道:“现在国家这种情况,如果能有更多的贸易收入,那可是天大的好事,我怎么会不敢做?”
“是吗……”
费兰微微一笑:“那不知道,你敢不敢和那群真正的布尔什维克人做生意?”
罗珀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好几秒钟之后才挤出一句话:“你这是什么意思?”
“据我所知,现在的苏联正处于第二个五年计划的关键期,重工业正在加速扩张,但轻工业严重滞后,棉纺织品和坯布极度短缺。”
“苏联对外贸易人民委员部,已经向欧洲几家大型纺织厂发出了试探性的采购询价,但这些询价,大多被英法等国高昂的出口信贷门槛一一挡了回去。”
“如果,我们这时候接触他们,对他们而言,说是雪中送炭也绝对不为过。”
“而且,他们可比拉美那群人更有价值——因为,他们愿意用黄金作为支付手段。”
这话一出,罗珀、弗格森和菲利普斯三个人同时震惊了。
他们的震惊,不是因为和苏联的意识形态问题——在座的这三个人都是罗斯福新政的核心成员,他们对苏联的态度,远比国会里那些南方保守派务实得多。
他们的震惊在于,费兰居然掌握了大洋彼岸那个国家的这种机密级商业情报。
要知道,这个时期的美利坚,可还不是二战后的世界超级大国。
现在连CIA都还没成立。
国家才在去年的十一月,才刚刚和苏联恢复了外交关系。
国务院连驻莫斯科大使馆,也才刚刚重新挂牌不到几个月,对苏联内部经济数据的掌握,几乎全部依赖于英国外交部的二手转报、和少数几个在莫斯科做生意的贸易商的零散汇报。
而费兰,不仅知道苏联正在搞什么第二个五年计划,不仅知道他们的轻工业滞后和棉纺织品短缺。
甚至还知道苏联对外贸易人民委员部,已经向欧洲发出了试探性询价,连被英法拒绝都说得一清二楚、连对方愿意用黄金支付这种核心商业条款都了如指掌。
这已经不是在掌握外国情报了,这简直像是他亲自参加过苏联对外贸易人民委员部的内部定价会议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