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73节
阿莫斯很清楚,费兰让他进入FBI,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在内部形成对胡佛的权力平衡。
他本应提出和胡佛不同的选项,来避免任何被解读为与胡佛站在同一阵营的嫌疑。
但先打德州这条路线,在军事和政治逻辑上的优势都过于明显。
如果硬要唱反调挑一个不同的策略,虽然在表面上避免了猜忌,却会在费兰这种聪明人眼中,会显得自己不够称职或者刻意。
所以在两相权衡之后,他最终选择了说出自己的真实判断。
费兰没有对两人的意见做任何直接回应,只是把目光转向了坐在旁边的阿西娜几人。
其实他心里和胡佛阿莫斯的判断完全一致、
而他也知道,以这两位老油条的丰富经验,不会和自己差太远。
之所以非要借这两人的嘴先把观点抛出来,就是想让自己团队里的这些年轻人,让他们先听听局内老手怎么说,再跳出来接受训练。
果然有人跳出来了。
政策顾问戴维·格雷厄姆沉声:“贸然将重心转向德州,会不会太冒险了,德州内部商界虽然在松动,但还远没有到能反过来施压州政府的程度,如果先对德州动手,却没有在短时间内取得实质性的突破,反而会被王鱼和哈蒙德从侧翼反扑,这会不会让我们腹背受敌?”
胡佛看着这个年轻人,语气平淡:“格雷厄姆先生,你担心德州内部商界还没有松动到能倒逼州政府的程度,这个判断放在一周前是对的,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商务部和联邦贸易委员会,在昨天那场联合发布会之后,德州休斯敦港的航运商和达拉斯的棉花商,已经在私下联合评估绕过州政府直接和商务部接洽的法律风险。”
“他们之所以还没有公开跳出来,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还没看到给一个足够硬的台阶,而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个台阶推到他们脚下。”
“至于王鱼和哈蒙德——哈蒙德的联盟,现在经过七州和阿肯色的倒戈后,影响力已经不足之前的三成,他现在连自己本州的纺织厂都快压不住了。”
“而王鱼,你只要对他了解够深你就会知道,这个人最擅长的是让别人替他挡刀,让他主动跳出来为别人挡刀——我敢用性命跟你打赌,只要我们对德州的压力在短时间内足够集中,他是不会动的!”
“……”
接下来,查尔斯·霍顿和多萝西两人也都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但却都被胡佛和阿莫斯看待事情的老辣给顶了回去。
费兰看着这些年轻人:“你们刚才提出的所有质疑都是对的,但是胡佛局长和阿莫斯副局长刚才回答你们的方式,就是在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必须在做决定之前,就已经把所有预案都铺好。”
几名年轻人有的微微点头。
有的快速在笔记本上,记下自己刚才被驳回的问题和对应的反驳逻辑,有的则准备会议散去后,好好复盘自己之前的想法。
费兰看大局已定,转向胡佛和阿莫斯吩咐道:“那就全力准备针对德克萨斯的工作。”
——
接下来的时间里,关于出口贸易的事情还在持续发酵。
商务部与拉美三国签署的临时互惠贸易协定,在各大报社的财经版上被反复解读。
而联邦贸易委员会派出的贸易调查组,已经在萨凡纳港和莫比尔港,完成了对首批蓝鹰企业的产能核查和出口资质登记。
每一批被确认列入出口配额的坯布和棉纱,都像一记记重锤,敲在那些还在观望的南方纺织厂主们的心上。
而哈蒙德所领导的南方纺织业反抗联盟,则在这场持续蔓延的贸易浪潮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内部压力。
哈蒙德坐在斯巴达堡,他那间挂满家族先辈黑白照片的私人会客室里,面前摊着几天来,联盟各成员工厂陆续发来的电报。
每一封电报的措辞都比上一封更加焦灼。
有人问他,联邦贸易委员会的人已经到了查尔斯顿港,联盟能不能给个准话——到底是继续抵制,还是可以私下接触?
有人告诉他,自己厂里的几个大客户已经下了最后通牒。
如果再不拿到出口订单,他们就要把下一季的采购合同,转给田纳西州那些已经挂上蓝鹰标志的竞争对手了。
哈蒙德感觉自己已经快压不住底下这群蠢蠢欲动的人了。
当然,这其实也不能怪南卡罗来纳的那些纺织厂主们。
首先,南卡罗来纳在南方各州中的贫瘠程度,几乎比阿肯色好不了多少。
全州除了纺织业和少量磷酸盐开采之外,几乎没有像样的工业基础,棉花产量远不及德克萨斯,港口设施也比不上萨凡纳和新奥尔良,人均收入长期排在南方各州的倒数位置。
这些纺织厂主们之所以之前敢于那么激烈地反抗NRA,最主要的原因,确实是NRA法典中的最低工资、最高工时和废除童工条款,直接触动了他们赖以维持利润空间的廉价劳动力根基。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联邦居然开发出了拉美这条全新的出口贸易线。
商务部直接出面担保订单,联邦贸易委员会亲自派人下来对接。
这可是实打实的大蛋糕。
与之相比,执行NRA政策所增加的那点工资成本和工时限制,在出口订单的利润面前根本就不算什么了。
而更关键的是,南方十一州中已经有八州倒向了NRA。
田纳西、肯塔基、密西西比、阿拉巴马、佐治亚、弗吉尼亚、北卡罗来纳,再加上后来的阿肯色——
这些州的纺织厂主们,已经拿着蓝鹰协议排队等着分出口配额了。
他们虽然还有德克萨斯这个大哥撑腰,但德州毕竟只是一个州,在整个联邦政府的庞大资源和已经联合起来的八州纺织业力量面前,胜算怎么看都不算太大。
综合以上种种,南卡罗来纳那些还被困在联盟最后一道防线里的纺织厂主们,又哪里能不蠢蠢欲动。
而这些,哈蒙德全都看在眼里。
事实上,如果不是当初霍利斯事件是他亲手煽动起来的。
如果不是他被那群南方保守派纺织厂主,推举成了南方纺织业反抗联盟的“盟主”,他自己恐怕缴械比谁都快。
但问题在于,他和NRA之间的梁子,已经从最初的行业政策对抗升级成了不可调和的个人恩怨。
他是那个在斯巴达堡工厂门口当众关上大门、让霍利斯站在法警面前被一群保安嘲笑的人。
他是那个拿着霍利斯那句“卡彭同罪”,在全国报纸上把费兰从头骂到脚的人。
现在整个南方都知道,他哈蒙德是反NRA的第一面旗帜——这个时候投降,别说分不到拉美出口订单那块大蛋糕了,他甚至可能被联邦司法部直接秋后算账。
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撑下去,哪怕自己手下的联盟成员,已经开始从内部一砖一瓦地瓦解。
时间来到了3月3号的傍晚。
德州州长办公室传出的一则简短声明,瞬间将全国的注意力,从拉美贸易协定和南方联盟的内部瓦解上全部吸走了。
声明只有一句话:明天上午十点整,德克萨斯州州长米里亚姆·A·弗格森女士,将在州政府新闻大厅召开记者会,就联邦近期对各州采取的一系列行动做出正式回应。
消息一出,整个舆论场瞬间沸腾。
各大报社的夜班编辑们,纷纷撤下已经排好版的稿件,把明天的头版全部预留给了奥斯汀。
赫斯特广播网的评论员,在晚间节目里说:这将是南方三州对联邦的最后摊牌。
华尔街的投资分析报告,也把德州州长记者会,列为影响下周棉花期货走向的首要不确定因素。
斯巴达堡,哈蒙德攥着那份电报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路易斯安那州。
休伊·朗在巴吞鲁日的办公室里,听完秘书的汇报后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吩咐秘书把明天上午所有的公务安排全部推迟,在办公室里架好收音机。
次日上午十点,奥斯汀州政府新闻大厅。
全国各大报社的记者们,早已将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镁光灯的粉末托盘沿着讲台前方一字排开,照相机三脚架从讲台边缘一直延伸到最后一排折叠椅的后方。
赫斯特广播网的工程师,在讲台两侧各架了一台独立收音麦克风,确保全国每一个守在收音机前的听众,都能同步捕捉到这位女州长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音节。
当米里亚姆·A·弗格森穿着一身深紫色套装、胸口别着一枚孤星州徽从侧门走出来时,整个大厅里的嘈杂声在一瞬间被按到了最低。
她走到讲台正中央,双手撑在讲台两侧,目光从在场所有记者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
她先是用极为严厉的措辞,怒斥了联邦政府和NRA近几个月来对南方各州内部事务的持续干预。
指责费兰在夏洛特和小石城,对田纳西七州和阿肯色州州长采取了胁迫手段,利用TVA的经济依赖关系强行逼迫各州政府表态,再将未经商务部审核的空头出口承诺作为诱饵,分化瓦解南方纺织业联盟。
她说德克萨斯不会成为下一个被这样捏在手心里的棋子,德克萨斯不同于田纳西,不同于阿肯色,不同于任何一个在联邦压力下屈服的州。
同时她还宣布,德克萨斯州政府,将会动用所有可以动用的资源来卡住那些已经向联邦妥协的州的脖子。
包括重新审查,所有从德州境内铁路干线向南卡罗来纳、佐治亚和阿拉巴马方向调度的货运车皮配额。
包括限制德州港口,在即将到来的出口旺季中,为已悬挂蓝鹰标志的非本州企业提供优先装船服务。
包括重新调整州内棉花收购商,在跨州交易中,对已妥协州纺织厂的原料供应优先级。
她要用这些手段告诉华盛顿,德克萨斯不需要退出联邦,也能让那些背叛了南方团结的州,感受到什么叫经济上的孤立。
现场所有记者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能够猜到,德州不会那么轻易妥协,但没想到德州居然这么硬气。
这已经不是对联邦政策的抗议了。
这是赤裸裸地在动用州级经济主权,对联邦进行反向施压,而且每一条手段,都精准地踩在了那些刚刚尝到出口甜头的蓝鹰纺织厂的供应链七寸上。
然而更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更硬气的还在后面。
米里亚姆略微停顿了片刻,将双手从讲台两侧收回来交叠在身前:“鉴于联邦近期的系列行动,已经对本州的经济自主权构成了实质性威胁,我已经授权德克萨斯国民警卫队,在未来数周内,在德州与相邻各州的边界地带,进行一系列常规性防御演习。”
“但我要强调,这是德克萨斯州宪法明确赋予州政府的合法权利,目的是确保德州的州境安全和商业动脉,不受任何形式的外部干预。”
“我希望大家不要将这一举动,误解为任何形式的挑衅——这只是德克萨斯在行使其固有的、不可让渡的自卫权。”
这话一出,整个新闻大厅落针可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