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300节
那几艘运输舰,并没有像一些人此前侥幸期盼的那样,只是单纯路过或是进行例行巡航。
它们缓缓调整了航向,在距离港口外围防波堤大约几海里的海域,展开了战斗队形,然后——开始了实弹演习。
是的,没错,就是实弹演习!
巡洋舰上的舰炮炮口,在阳光下缓缓旋转,对准了港口外海一片据说是无人荒滩的方向,随即轰然开火。
“轰隆。”
“轰隆。”
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划过海面上空,落在离港口防波堤不足半英里的海面上,激起的水柱高达几十英尺。
还有几发炮弹的落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甚至逼近了离码头极近的位置。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将码头边缘几间废弃仓库的玻璃窗全部震碎。
港口的装卸工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躲进了货运集装箱后面,有人跳上停在码头边缘的货车,催促司机立刻离开,还有人直接冲进了港务局大楼地下室。
港务局长巴洛,一边用手帕反复擦着额头上的汗珠,一边对着电话听筒向巴吞鲁日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他们在实弹演习,炮弹已经落到了防波堤附近——不,不是警告,他们已经开火了!”
整个路易斯安那州,全都被海军陆战队所发出的炮火震得惶恐不安。
当天傍晚。
费兰坐在莱斯酒店套房的办公桌前,听着胡佛逐条汇报海军陆战队舰队,在新奥尔良港外海进行实弹演习之后,路易斯安那州内部的各方反应。
新奥尔良港务局,已经通过莫比尔港的联邦联络站,发来了三封措辞一封比一封紧急的电报。
请求联邦贸NRA,尽快派人前往新奥尔良就港口,就贸易安全问题进行正式磋商。
州议会里,那些此前一直保持沉默的温和派议员,在舰队实弹演习的消息传开后,第一次公开集体发声。
他们要求王鱼政府,立刻对联邦做出明确的和平表态,以避免事态进一步升级。
港区几家最大的航运公司,在当天下午已经通过各自的律师,向NRA发来了试探性的函件。
询问如果路易斯安那州政府,暂时无法和联邦达成正式协议,他们作为独立商业实体,是否可以先行申请蓝鹰标志的临时认证,以确保自己的货运合同,不被联邦海军封锁中断。
就在这时,多萝西推门走了进来:“费兰先生,阿肯色州的罗宾逊参议员来电,已经接进来了。”
费兰的目光从胡佛脸上收了回来,双眼微微眯起,拿起了桌上那部电话的听筒:“怎么样,罗宾逊先生。”
“费兰,我必须要称赞一句,你在德克萨斯的行动,执行得非常漂亮,国会山里,虽然有很多保守派就此事进行了声讨,但你不用担心,我和你叔叔还顶得住。”
电话那头,罗宾逊爽朗的声音传来。
“非常感谢,但我想,您今天不是特意打电话来跟我说这个的吧?”
费兰礼貌地表示了感谢,然后将话题轻轻一转。
“哈哈。”
罗宾逊响起了被错破的笑声:“NRA在南方的情况,现在已经大局落定,只剩下路易斯安那州还没有明确表态,而我们各州此前与联邦签署的对外贸易协议,主要货运路线,都还得走新奥尔良港——”
“除了那些出口的纺织产品外——密西西比州的大豆、田纳西州西部和肯塔基州西部的农产品——还有我们阿肯色的——全部要通过密西西比河顺流而下,直达新奥尔良港,再从那里装船出海。”
“所以想看看,我能不能在其中发挥一点作用,尽快把路易斯安那州这件事给解决了,这也好让我对阿肯色州的民众有个交代。”
虽然罗宾逊没有直说,他想要让费兰所代表的联邦政府,和王鱼的路易斯安那州政府坐下来谈判。
但以费兰的政治智慧,又怎么可能听不出这句话背后,那个刚刚被精心编织好的说客框架。
“罗宾逊先生,这件事,其实我也一直想尽快搞定,可无奈的是路易斯安那州,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公开表态,所以我也感到很难办啊。”
“是这样的,我在路易斯安那州那边,有几个老朋友,据我了解,这些人是愿意支持联邦政府和NRA的一系列政策的。”
“不过在此之前,他们倒是想先和你深入谈一谈,好好听一些具体的细节,毕竟,他们路易斯安那州,有他们的州情在那。”
费兰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罗宾逊先生,本来对于其他人,我是不太相信的——毕竟路易斯安那州,在这整场对峙中,从头到尾不仅在隔岸观火,甚至还在使绊子。”
“现在,连南卡罗来纳,那种号称南方反抗联盟大本营的州,都主动站出来了,路易斯安那那边却连一份正式声明都没有发过。”
“不过罗宾逊先生您既然您说了,这是您老朋友的表态,您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好吧,我可以先倾听一下您这些老朋友的意见。”
电话那头,罗宾逊嘴角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这个小狐狸”。
其实费兰这番话,翻译过来再直白不过。
本来凭路易斯安那州之前的所作所为,我是不打算给该州这个面子的。
但既然是你约瑟夫·罗宾逊亲自开口来求这个人情,那这个面子我卖给你。
在华盛顿的政治场里,人情这种东西,有时候可以轻得像一张被风吹走的便签纸。
但有时候,却可以重得像一座压在双方账本上的大山。
罗宾逊当然清楚,这笔人情债的分量。
但他一想到今天稍早之前。
路易斯安那州那边,通过艾伦向他做出的几项实质性让步——包括在防洪泄洪区划界上,接受阿肯色州长期坚持的方案,在边界油田税收分配比例上,做出了重大调整。
以及在密西西比河棉花运输费率上,承诺给予阿肯色州棉农长期优惠——他觉得这笔交易仍然是值得的。
“行,费兰,那就谢了,那就让让路易斯安那州那边的人来……”
“不必那么麻烦了。”
费兰打断了他:“两天后,我会亲自去一趟新奥尔良港,到时候就在那边见面。”
罗宾逊听到这话显然更加满意。
新奥尔良港,对所有已经和联邦签署了拉美贸易协定的南方州来说,确实太重要了。
从阿肯色州的棉花到密西西比州的大豆再到田纳西州和肯塔基州西部的农产品,全部要靠那条从密西西比河顺流而下的黄金水道,在新奥尔良港装船出海。
费兰亲自去那边处理这件事,自然是最好不过的安排。
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简洁地收束了通话,表示具体的等费兰到了新奥尔良再说。
费兰道了声再见,将听筒搁回了电话底座上。
通话结束后,一旁的胡佛忍不住出声道:“没想到,路易斯安那州那边,居然请出了罗宾逊这位参议院多数党领袖来当说客。”
费兰没有立即回答,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玩味。
罗宾逊和路易斯安那州那群政客之间的关系,不说你死我活,但也绝对称不上是什么好朋友。
从1927年那场大洪水期间,新奥尔良商界领袖为了保住自己城市在卡那封,故意炸开堤坝泄洪,从而间接威胁阿肯色州沿岸农民开始,到密西西比河棉花运输费率上,新奥尔良码头大亨们,对阿肯色州棉农的长年盘剥。
再到1930年,南阿肯色油田发现后,双方在跨州边界油田税收分配上的无数次法律争端。
罗宾逊和王鱼两人,各自代表着自己州的利益,早已成为了不折不扣的政敌。
罗宾逊巴不得费兰把王鱼的政治机器连根拔起,又怎么可能主动跳出来,替对方当说客?
所以答案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路易斯安那州那边,肯定是就两州之间长期存在的诸多矛盾和利益争端,向阿肯色州做出了实质性的重大让步。
这才换取了罗宾逊这位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的亲自出面。
胡佛识趣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简短地表示,他这就去准备前往新奥尔良的各项工作。
费兰微微点了点头。
次日,费兰的新闻秘书罗杰·科尔曼,在接受赫斯特广播网晨间节目采访时,公开透露了一则消息:费兰副局长,将会在明天亲自前往新奥尔良,处理路易斯安那州的相关事务。
这则消息通过各大通讯社的电传打字机,在第一时间传遍了全国。
虽然从表面上看,南方如今已经全部倒在了NRA的铁拳之下,大局已定。
但事实上,路易斯安那州,是目前唯一一个至今仍然没有做出任何公开官方表态的州。
所有人都想好好看看。
费兰——这位在这段日子里,一手搅动了从田纳西河流域到墨西哥湾无数风雨、让德克萨斯孤星旗,从政府大楼上被扯下扔在台阶上的年轻少壮派官员。
和王鱼休伊·朗——那位三十五岁,便当上了路易斯安那州州长、至今仍然同时握着州行政权和联邦参议院立法权的双重政治身份的传奇强人。
当这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两侧时,究竟会擦出怎样无法预测的火花。
4月19日清晨。
莱斯酒店门口,一列车队的离去,很快便通过各种消息渠道,传遍了整个德克萨斯。
当那些刚刚在这场政治地震中,侥幸存活下来的保守派政客们目送着那列车队,消失在通往休斯敦港区的主干道尽头时,不少人暗暗长舒了一口气。
这位在过去一个多月里,将他们整个德克萨斯政坛翻了个底朝天的年轻联邦副局长。
此刻,正带着他那支由海军陆战队突击分队、FBI情报精英和幕僚团共同构成的无形力量,朝密西西比河入海口,那座仍然笼罩在舰炮演习硝烟中的港口城市缓缓驶去。
而在巴吞鲁日的州长办公室里。
收到消息的休伊·朗,正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条缓缓流淌的密西西比河,将他手中那支,已经熄灭多时的雪茄缓缓搁在烟灰缸边缘。
——
车队从休斯敦出发。
沿着墨西哥湾的海岸公路一路向东。
这条路在四月的南方阳光下被晒得发白,路两侧是绵延不绝的沼泽湿地和偶尔出现的渔业小镇,空气中弥漫着海水、淤泥和牡蛎壳混合在一起的咸腥味。
越往东开,车窗外的景象,就越发显出路易斯安那州,南部那种独有的地貌——大片大片的湿地草甸,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起伏,纵横交错的河道和水渠,偶尔能看到几只白鹭,从芦苇丛中振翅飞起,姿态从容而优雅,仿佛这片土地上,从未发生过任何足以登上全国报纸头版的政治风暴。
当车队驶过连接新奥尔良市区与墨西哥湾的庞恰特雷恩湖大桥时,车窗外的景色再次发生了变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