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307节
“你在全国记者面前,把他说成‘联邦派来的走狗’时,也没有表现出今天这样的宽容和善意。”
“你当时大概以为,只要你把南方所有纺织厂主都绑在你的战车上,只要德克萨斯还在前面替你挡着联邦的火力,你就可以永远不用坐到我对面这把椅子上,对吧?”
哈蒙德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
费兰继续往下说:“现在你愿意接受法典了,但这不是因为你认识到了自己过去犯下的错误,而是因为你的盟友,已经被一个个拆散了,你的州政府,已经主动替你戴上了手铐。”
“你愿意接受法典,是因为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对我说一句‘我愿意接受全部条款’,和你当初对霍利斯先生说‘你们这些该死的北方佬’之间,除了语调不同之外,还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哈蒙德的拳头在铁桌下面无声地攥紧了:“我知道自己之前做错了很多事,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但请看在我手下那些无辜的纺织工人——那些靠我工厂的工资活命、跟这场政治斗争没有任何关系的普通工人——的份上,不要把我的案子移交联邦法院。”
“我愿意交出名下的部分工厂,作为对联邦的赔偿,愿意在任何公开场合,向被我伤害过的人公开道歉,愿意接受联邦贸易委员会对我所有工厂的永久合规监督,只要费兰先生您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保证这辈子,再也不碰政治问题!”
费兰沉默着听完了他所有低声下气的哀求,然后用一种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般的语调说道:“哈蒙德先生,放心吧,你手下的那些纺织工人,不会因为你被关进联邦监狱,就饿死在斯巴达堡的街头。”
“你的工厂,也不会因为你不在你那间,挂着家族先辈照片的会客室里继续发号施令就从此停产。”
“美利坚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资本家。”
“我们已经安排了,一批在田纳西和佐治亚有过良好合规记录的纺织企业,来接管你在斯巴达堡周边地区遗留下来的市场份额和生产设施。”
“你的工人会继续有工作,工资会比你给他们的更高,工时也会比你给他们的更短。”
“你的家族工厂,不久后就会被挂上蓝鹰标志。”
哈蒙德在听到“我们已经安排了一批纺织企业来接管你的市场份额和生产设施”这句话时,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可以接受自己的企业被挂上蓝鹰、甚至都可以接受被送进联邦监狱——他在斯巴达堡经营了几十年,他早就知道这个游戏有输有赢。
但费兰刚才告诉他的不是他要坐牢,而是他祖父传下来的那些工厂、那些被挂在家族会客室墙上的照片里,记录着的全部荣耀和骄傲,马上就要被一群从田纳西和佐治亚来的外来者接管,这才是真正让他破防的。
“你不能这样做!那些工厂,是我们哈蒙德家族三代人的心血,你有什么权力把它们从我们手里夺走!?
“抱歉,我真的有!”
费兰面带微笑站了起身:“祝你好运,哈蒙德先生。”
然后,他转过身,推开铁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在他身后,哈蒙德仍然在铁链的束缚中,对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铁门嘶声怒吼着什么,但这些已经走远的费兰并没有再听见。
费兰走出哥伦比亚县拘留所时,午后的阳光,正洒在拘留所门前那片被红色尘土覆盖的碎石路面上。
霍利斯跟在费兰身后,两人沿着碎石路朝停在街角的车队走去。
走了大约几十步之后,费兰侧过头,用一种轻松的语气问了他一句话:“感觉如何?”
霍利斯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痛快:“这是我人生之中,最痛快的一件事。”
? 第222章:平南王驾临底特律
南卡罗来纳州政府执行NRA法典的速度,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
仅用了不到三天,州劳工委员会便在联邦劳工部观察员的全程监督下,完成了对斯巴达堡周边十几家主要纺织厂的第一轮现场核查。
那些曾经属于哈蒙德家族及其盟友们的老旧纺纱车间里,第一次贴上了印有最低工资和最高工时标准的蓝鹰公告。
厂主们被州警带走后留下的管理层空缺,也很快被费兰和州政府共同安排的人员所接管。
其中一部分,是从田纳西和佐治亚调来的,有蓝鹰合规经验的纺织业经理人。
另一部分,则是从本地工厂中层管理人员中,通过公开考核选拔出来的资深工头。
那些曾经在哈蒙德时代,被压榨了多年的纺织工人们,在第一个按照NRA标准发放薪水的周五傍晚。
有人站在工厂门口,捏着工资条反复数了好几遍上面的数字,有人蹲在泰格尔河畔的棉花仓库旁独自抽了很久的烟,有人则只是沉默地把那份比过去厚了不少的信封揣进工装口袋里,继续像往常一样沿着红土路朝自己那间棚屋走去。
至此,从田纳西河流域到墨西哥湾沿岸,从大西洋海岸到密西西比河西岸,南方十一州的版图,彻底被NRA的蓝鹰所覆盖。
五月五日这天,费兰在哥伦比亚州政府大楼,完成与蒂尔曼政府的最后一次对接后。
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时,他停住脚步,侧头看向走在自己身旁的阿西娜:“我们接下来的行程是什么?”
阿西娜翻开手中那本从不离身的文件夹:“我想,我们要开始着手亨利·福特的事情了。”
听到这个名字的费兰双目微微一眯。
亨利·福特——这个名字即使在南方最焦头烂额的间隙里,也没少通过胡佛的情报简报和赫斯特广播网的晚间评论节目,传入他耳中。
这位自诩为工业皇帝的老顽固,在他和南方斗得热火朝天的那这段月里,可没少在背后推波助澜。
对方通过《芝加哥论坛报》和《底特律自由报》不断刊登整版广告,将NRA的蓝鹰标志,描绘成一只被联邦官僚用绳索操控的木偶。
他还在全国广播网上,反复播放自己亲自录制的演讲片段,告诉全国工人不要被华盛顿的空头支票迷惑。
他甚至公然拒绝联邦合规官,进入他的工厂进行任何形式的现场核查,声称福特公司,不需要华盛顿的官僚来教他怎么对待自己的工人。
费兰思考了片刻:“把目前关于福特公司的最新情况详细汇报一遍。”
阿西娜将文件夹翻到标注着“福特公司”的那几页,逐条念道:“过去近一个月,亨利·福特在面对NRA及劳工部的持续施压时,采取了一系列反制措施。”
“其中最核心的一条,也是让华盛顿方面,最难以从道德和法理层面进行正面攻击的一条,就是福特公司在完全没有联邦法律强制要求的前提下,主动将旗下所有工厂工人的最低时薪,提高到了将近四十美分。”
“这个数字,比NRA行业法典目前规定的同类制造业最低时薪标准,高出超过十美分。”
“同时福特还宣布,在公司内部,设立一笔由福特家族个人财产全额出资的工人医疗信托基金,覆盖所有在福特工厂工作满一年的正式雇员及其直系亲属。”
“他们甚至从底特律当地几家医院,聘请了一批全职医生和护士,在鲁日河联合体的厂区内部设立了一间小型工人诊所……”
费兰听到这里时,眉梢微微向上挑了一下。
他确实有些意外——这位工业皇帝,为了拒绝执行NRA的行业法典,居然会主动做到这一步。
不过仔细想想,这倒也挺符合这位社会达尔文主义大成者一贯的行事风格。
NRA的核心使命之一,就是通过联邦法律,强制各行各业给予工人足够的基本福利和劳动保障。
这是大势所趋,连南方那些最顽固的州权派和纺织厂主们,最终都没能挡住这股浪潮。
亨利·福特虽然在性格上,比哈蒙德更执拗、比休伊·朗更自负,但他绝不是一个看不清大势的蠢货。
他一定早就从南方十一州的接连沦陷中,看清了一个基本事实——如果自己选择像哈蒙德那样,直接和联邦正面对抗,那他在道德层面上,是肯定不会比这些人好到哪里去的。
与其被NRA用刺刀和手铐,强行按在蓝鹰协议上签字,那还不如他自己主动执行一套,比NRA法典更加优厚的工人福利标准。
这样一来,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不是NRA用联邦法律强制他亨利·福特给工人涨工资。
而是他亨利·福特自己深明大义,主动施舍给工人们更好的福利和保障。
而这件事的区别是,那就是和NRA没有任何关系。
工人们拿到手的每一分钱、享受到的每一项医疗福利,都是他亨利·福特个人的慷慨恩赐。
工人们应该感激的不是华盛顿那些从未在工厂车间里待过一天的官僚,而是坐在迪尔伯恩那间书房里,每天早晨亲自审阅工资单的老福特本人。
费兰不得不承认,这位工业皇帝这一招确实相当高明。
这样一来,无论是NRA还是联邦政府,都很难再用道德或大义的名分来对其进行正面施压。
NRA法典的初心,说到底就是为了纠正大萧条期间各行各业恶性竞争、压榨工人所导致的社会失衡。
现在福特公司不仅没有压榨工人,反而主动提供了比法典标准更优厚的工资和福利——从结果上看,这其实已经达到了NRA想要达成的最终目标。
但是,对方这样做,绝不代表NRA可以就此放任不管。
如果福特公司,不被正式纳入NRA的监管体系,那么其他还在观望的工业巨头们,就会从福特的例子中,总结出一套极其危险的应对策略。
原来,只要我在联邦政府找上门之前,主动给工人多发几美分时薪、多盖一间诊所,我就可以永远不用在自己的工厂门口挂上蓝鹰标志,也不用接受任何形式的联邦合规核查。
到时候,每个人都可以把自己包装成仁慈的老板。
而NRA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法典体系,就会在无形中被完全架空。
更何况,南方十一州,刚刚才在联邦的军事和法律双重压力下签完蓝鹰协议。
如果让他们看到福特公司可以不用挂蓝鹰、不用接受联邦合规核查,只需要自己主动涨一点工资就能安然无恙,那难保那些刚刚被压下去的州权派和本土保守势力,不会在私下里重新泛起别的心思。
凭什么你们就不用被联邦政府监管?
那我也可以自己为工人们加工资涨福利,我也可以跳脱联邦的监管啊!
届时,NRA在整个南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权威,就会出现从根部开始松动的裂缝。
费兰神色辗转了好一番。
福特和南方这些纺织厂主不同,后者只是一个地方团体,而前者则才是真正的资本标杆。
如果前者的问题不解决,那NRA仍然会被挡在整个资本层面。
“准备一下,我们去一趟底特律。”
——
从哥伦比亚到底特律,车队沿着阿巴拉契亚山脉西麓一路北上。
车窗外的景色,从南卡罗来纳州的红土棉田,逐渐过渡为北卡罗来纳的烟草种植带,然后是弗吉尼亚连绵起伏的丘陵牧场,和星星点点分布在谷地中的古老小镇。
进入西弗吉尼亚之后,平坦的农田被陡峭的山谷和煤矿小镇所取代。
穿过俄亥俄河之后,地势重新变得平坦开阔。
车窗外的风景,也从中部的农业带,正式切换到了五大湖区的工业走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