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造美利坚:我竞选经理是罗斯福 第1144节
扮演汉密尔顿的演员朱利安,正穿着那身被汗水浸透的戏服,坐在化妆镜前喝水。
看到里奥,朱利安放下水杯,站了起来。
“又一个只喜欢第一幕的政治家。”
朱利安的第一句话,就让里奥的脚步微微一顿。
“看来我不是第一个在中场想要离开的人。”里奥不动声色地回应。
“当然不是。”朱利安走到里奥面前,递给他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华盛顿的那些大人物们,最喜欢看第一幕了。”
“他们喜欢看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如何靠着聪明才智和野心爬上权力的顶峰,他们喜欢看那支能够写出宪法的笔,喜欢看那个能把一盘散沙捏合成一个国家的铁腕。”
朱利安喝了一口水。
“因为那满足了他们对自身权力的所有自恋想象。”
“那你觉得,来看戏的政客,通常是怎么给自己对号入座的?”里奥问,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通常有三种反应。”
朱利安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种,认为自己就是汉密尔顿。他们觉得自己的每一项政策都是在奠定国家的基础,他们觉得那些反对自己的人都是短视的蠢货。”
“第二种,认为自己的对手是亚伦·伯尔。一个只会见风使舵、没有政治信仰、只会躲在暗处放冷箭的投机分子。”
“第三种……”朱利安笑了笑,“那些带着夫人来看戏的,通常会认为自己的妻子会像伊丽莎白那样,在自己死后,宽恕自己的过错,并替自己保存那份伟大的历史遗产。”
“从来没人说自己像伯尔。”
一个幽幽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扮演亚伦·伯尔的演员正靠在衣架旁,一边卸妆一边冷冷地补充道。
“可华盛顿和那些州首府里,最不缺的就是伯尔。那些等待时机、永远不表态、直到看清风向才下注的人。”
里奥看着这两位将历史人物演活了的演员,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交错感。
“那么,”里奥看着朱利安,“作为一个每天晚上都在演绎他的人生的人,你觉得,我像谁?”
朱利安看着眼前这位被称为铁锈带暴君的州长,看着他那双即使在后台这种放松的环境下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惕的眼睛。
朱利安转过身,拿起搭在椅子上的那件代表着第二幕权力巅峰的深色外套。
“把第二幕看完吧,州长先生。”
朱利安穿上外套,语气变得深沉。
“第一幕是关于如何获得权力的。”
“第二幕,是关于权力如何毁掉一个人的。”
“等你看完了,也许你就不想当任何人了。”
第二幕开场。
剧院里的空气似乎比之前更加沉闷。
里奥重新坐在了那个视野极佳的包厢里。
诺拉依然坐在旁边,但她敏锐地察觉到,身边这位州长身上的气息变了。
第一幕时,里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但现在,他更像是一个被困在某种不可见力量中的囚徒,身体紧绷,目光死死地锁在舞台上。
舞台上的汉密尔顿,已经登上了权力的最高峰。
他是财政部长,是华盛顿最信任的左右手,是新国家经济秩序的缔造者。
但他开始失去东西。
连续不断地,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失去。
里奥看着汉密尔顿为了坚持那套不妥协的财政路线,毫不犹豫地与昔日的盟友麦迪逊和杰斐逊彻底决裂,甚至将他们逼成了死敌。
他看着汉密尔顿在权力的巅峰感到孤独和空虚,最终在私人生活上失去控制,卷入了那场臭名昭著的雷诺兹丑闻。
里奥的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
他不理解。
在政治的修罗场里,丑闻是致命的毒药,最好的处理方式是掩盖、否认、或者用另一个更大的新闻去转移视线。
但舞台上的汉密尔顿做了什么?
当政敌以此来要挟他,暗示他利用公款谋私利时。
他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在财政上贪污,竟然选择了公开出版一份长达九十多页的名为《雷诺兹小册子》的自白书。
他极其详尽,甚至带有自我羞辱性质地,向全美国公开了自己如何被敲诈、如何背叛妻子的每一个细节。
“愚蠢至极。”
里奥在包厢的阴影里,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
“他这是在干什么?”
里奥的双手紧紧地抓着座椅的扶手。
“他亲自把装满弹药的枪交到了敌人的手里!他为了保护那个虚无缥缈的政治名誉,也就是所谓的没有贪污公款,亲手炸毁了自己的政治前途和私人生活!”
“在政治上,任何彻底的坦白,都是一种自杀式的自我伤害!”
在里奥看来,为了保护那套至关重要的制度,为了保住互助联盟和东北的工业复兴,哪怕是被泼上再多脏水,哪怕是背负着暴君和独裁者的骂名,也绝对不能向敌人交出任何足以摧毁自己权力根基的底牌。
“哪一段不符合历史?”
一个突兀的声音从包厢门口传来。
伊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他看着里奥那张因为愤怒和不解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都符合。”
里奥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伊森一眼。
“所以,这个编剧才显得如此讨厌。他把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写成了一个为了某种可笑的荣誉感而自我毁灭的白痴。”
“他不是白痴。”
诺拉在旁边突然开口了。
“汉密尔顿只是无法忍受。”
诺拉看着舞台上那个因为小册子而陷入绝境的男人。
“他无法忍受别人定义他。”
“他是一个靠着自己写字,一步步从加勒比海的飓风中爬出来的人。他的一生,他的国家,他的制度,都是他亲手写出来的。”
“他可以接受失败,可以接受被千夫所指。”
“但他绝对无法接受,关于他自己是谁、他做过什么的故事,由他的敌人来讲述。”
诺拉转过头,看着里奥。
“他宁愿自己毁了自己,也要把解释权握在自己手里。”
里奥突然沉默了。
无法忍受别人定义他。
无法忍受他人掌握解释权。
这难道不是他里奥·华莱士一直在做的事情吗?
当华盛顿的建制派试图将他定义为一个可以用内阁位置收买的政客时,他选择了玉石俱焚;当媒体试图将他的复兴联盟定义为非法的金融割据时,他用强硬的行政手段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他建立东北联盟,推行铁锈带新政,在每一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所做的一切,不也是在拼命地、用一种近乎独裁的方式,把这个国家的解释权,死死地攥在自己手里吗?
他和舞台上那个正在走向毁灭的汉密尔顿,在灵魂最深处的某种偏执上,竟然有着惊人的相似。
舞台上的剧情还在继续滑落。
丧子之痛。
政敌的围剿。
他始终无法停止解释自己,他用一篇又一篇刻薄的文章攻击杰斐逊,攻击伯尔。
他像是一台失去控制的打字机,试图用文字去填补那个越来越大的黑洞。
直到,那个决定命运的清晨。
威霍肯决斗场。
晨雾弥漫。
两把手枪。
里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舞台。
他不关心历史的结局,因为他知道汉密尔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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