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造美利坚:我竞选经理是罗斯福 第885节
罗伯特把第一项隐患放大。
“第一项,反应堆压力容器壁面的中子辐照脆化。报告引用的数据来源是核管会在2017年发布的三哩岛辐射环境评估报告。但他们引用的是报告第四章第三节的数据,那一节讲的是二号机组的压力容器。”
罗伯特在核管会数据库里打开了那份2017年的评估报告,翻到第四章。
“一号机组的压力容器数据在第三章第二节。两台机组的压力容器材质不同,运行年限不同,中子注量完全不同。一号机组在2019年退役前的最后一次压力容器检测显示,脆化程度在安全阈值以内,有百分之十七的余量。二号机组因为1979年事故导致的异常中子注量分布,脆化数据跟一号机组有本质区别。”
“他们把二号的数据套在了一号头上。”里奥说。
“对。”罗伯特的语气跟在工地上汇报焊缝质量检测时一模一样,“你看引用格式。”
他放大了报告脚注。
“第四章第三节,页码精确到387页。这说明写报告的人确实看了核管会的原始评估文件,他知道第三章和第四章的区别,他选择引用第四章。”
“故意的?”
“故意的。”
罗伯特继续往下翻。
第二项到第十四项,他用同样的方式一一拆解。
每一项,他都在核管会的数据库里找到了对应的原始文件。
每一项,他都指出了报告引用数据的具体章节,全部来自二号机组的技术档案。
整个过程用了四十分钟。
罗伯特翻到第十五项。
“从这里开始,是真实的一号机组数据。”
里奥的注意力收紧了。
“第十五项到第十八项,是关于一号机组蒸汽发生器传热管的应力腐蚀问题。这个问题是真实存在的,一号机组在服役期间确实出现过传热管的应力腐蚀开裂,核管会在2015年的检查报告中有记录。”
“那这个问题解决了吗?”
“解决了。我们的改造方案里,蒸汽发生器的全部传热管已经被列入更换清单。新管材用的是690合金,抗应力腐蚀性能比原来的600合金提升了四个数量级,更换工程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六十八,预计两个月内全部完成。”
罗伯特点开了他的工程文件夹,调出了采购合同和安装进度表。
“第十九项和第二十项,关于抗震设计标准的更新。确实,核管会在2019年更新了地震评估导则,一号机组的原始抗震设计是按照1968年的标准建造的,但我们的改造方案里包含了完整的抗震加固工程,设计标准按照2019年导则执行,结构分析报告已经提交核管会审查,初步意见没有异议。”
“第二十一项和第二十二项?”
“应急堆芯冷却系统的冗余度和备用柴油发电机的负荷能力。这两项是历史遗留问题,一号机组在建造时的冗余度标准低于现行法规。改造方案里已经增加了一套独立的备用冷却回路和两台新的备用柴油发电机。安装进度在计划内。”
罗伯特关上了平板电脑。
他转过身看着里奥。
“总结。二十二项隐患,十八项是二号机组的数据错误套用,完全不适用于一号机组。剩下四项是一号机组的真实历史问题,全部已经纳入改造方案,其中两项已经基本完成,两项在进度计划内。”
“这份报告的结论,三哩岛一号机组重启存在二十二项未解决的重大安全隐患,在技术上不成立。”
罗伯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
他不是一个会在结论后面加感叹号的人。
里奥看着他。
“你现在能不能写一份正式的技术反驳文件?”
“能,给我二十四小时。”
“给你四十八小时。不要赶,每一个数据引用、每一个核管会文件编号、每一个检测记录,都要精确到可以被第三方独立核实。”
罗伯特点头。
“文件写好之后,不要发给参议院。”
罗伯特微微皱了一下眉。
这不是他预期的指令。
“发给三个地方。”里奥说。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美国核能学会。他们是核工程领域最权威的行业学会,有同行评审机制,把你的反驳文件作为技术备忘录提交给他们,请求他们的技术委员会进行独立审查。”
“第二,美国机械工程师学会核工程分会。三哩岛的压力容器和蒸汽发生器都是他们的标准体系里的东西,让他们的人看看那份报告把二号机组的压力容器数据套在一号机组头上是什么水平的错误。”
“第三,MIT核科学与工程系。我知道你跟他们的几个教授有合作关系,把文件发给他们,不要要求他们做任何事,只是请他们作为技术参考阅读。”
罗伯特的眉头松开了。
他明白了。
如果里奥自己站出来反驳那份报告,这就变成了一场政治攻防。
政客对政客,市长对研究所,舆论场上的声音会被切割成两个阵营,公众会认为这只是“各说各话”。
但如果反驳来自学术界,来自核能学会的同行评审、来自工程师学会的技术鉴定、来自MIT教授的独立判断,那就不是政治攻防了。
那是科学对谎言的审判。
科学界没有“两边都有道理”的中间地带。
数据要么对,要么不对。
引用要么准确,要么错误。
二号机组的检测报告要么适用于一号机组,要么不适用。
当然,里奥很清楚,事情没有听起来这么简单。
在美国,学术界的公信力本身就是一个正在流血的伤口。
大约三分之一的美国人在过去几十年里持续对科学家和学术专家抱有某种程度的不信任和反感。
这种情绪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有一条清晰的政治脉络,从上世纪六十年代理查德·霍夫施塔特写下《美国生活中的反智主义》那本书开始,这条脉络就一直在美国社会的地表之下蠕动。
到了2010年代的茶党运动,它破土而出,变成了一股可以左右选举的政治力量。
“相信科学”这四个字从一句中性的陈述,变成了一面自由派的旗帜。
皮尤研究中心的数据表示,百分之八十八的民主党人对科学家抱有信心,共和党人只有百分之六十六。
这个差距在过去五年里不断扩大,2018年之后更是急剧撕裂。
保守派对科学界的不信任持续加深,自由派的信任持续上升,两条曲线像一把越张越大的剪刀。
更麻烦的是学术界自身的光谱问题。
里奥读过相关的研究。
美国大学的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系,教授群体的政治倾向确实高度集中在自由派一侧。
这个事实被保守派媒体反复引用,反复放大,用来论证一个结论:科学家说的话都带着政治立场,都不可信。
但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细分数据。
自然科学和工程学的教授群体,政治光谱要均衡得多。
核工程系的教授跟英语系的教授,在政治取向上的差异大到可以分属两个物种。
里奥需要的恰恰是后面这种人。
MIT核工程系的教授们联署一封公开信,这封信的说服力跟一个社会学教授发一条推文的说服力,在公众感知层面完全是两码事。
保守派选民可以质疑气候科学家的政治动机,因为气候议题已经被彻底党派化了。
但核工程?不一样。
核工程在美国的政治光谱上占据着一个奇特的位置。
共和党人传统上支持核电,因为核电意味着能源独立和工业就业。
民主党人在核电问题上内部分裂,环保派反对,工会派支持。
核工程专家发表的技术意见,不会被任何一方的选民自动归类为“对面阵营的声音”。
这就是里奥选择让学术界出面的真正原因。
在一个反智主义的浪潮已经淹到腰部的国家里,你不可能在所有议题上让科学家充当裁判。
但你可以找到那些还没有被党派战争彻底污染的领域。
核工程安全评估恰好就是这样一个领域。
它足够专业,专业到普通人不会去质疑一个在MIT干了三十年的核物理教授的数据。
它足够中性,中性到FOX News的主持人在面对一封三个MIT教授联署的信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角度来攻击。
这当然也是一场脸皮的博弈。
搞政治搞到最后,很多时候比的就是脸皮。
斯特林敢出那份报告,是因为他赌大多数参议员不会亲自去核实二十二项安全隐患中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从二号机组的数据里偷来的。
他赌的是华盛顿的信息超载和注意力稀缺。
他赌的是人们的懒惰。
里奥让MIT教授出面,是因为他知道,在美国的政治舞台上,科学家的声誉虽然受损了,但还没有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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