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比我更懂电影 第348节
这场戏最难的是分寸感。
演过了显得假,演不够又没张力。
章俊给辛柏青讲戏的时候说:“你这个时候不能怕,但也不能不怕。
梁思成是世家子弟,见过世面,不会在几个日本兵面前露怯,但你得让观众感觉到你的恐惧与坚定。”
辛柏青很意外,一般这种戏都要体现大公无畏的那种感觉,演员不能有别的情绪。
但章俊的要求,反而体现了历史人物作为人的一面。
辛柏青点点头,把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调整了一下呼吸。
正式开拍。
日军士兵用手电筒照进车内,光打在陈道明的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士兵用生硬的中文问:“车上是什么人?”
辛柏青回答:“我是华清大学的教授,这位是我的同事,我们出城办事。”
士兵看了看陈道明怀里的坛子:“这是什么?”
“咸菜,”
陈道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给乡下老母亲带的。”
士兵盯着坛子看了几秒,摆了摆手:“走。”
车子发动,辛柏青和陈道明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细节很棒,表演非常出色,这场戏挑不出一点毛病。
最考验演员的一场戏,是赵忠尧到长沙之后,把咸菜坛子交到梅贻琦手里。
拍摄地点在华清大学的一栋老教学楼里,美术团队把它改造成了1937年长沙临时大学的校门。
李雪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站在门口,不停地朝远处张望。
远景镜头: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影从远处走来。
镜头推进——是陈道明。
他的脸上抹了灰,嘴唇干裂,衣服烂了好几处,脚上的布鞋用草绳捆着,这就是赵忠尧乞丐学者说法的来源。
虽然造型像是乞丐,但赵忠尧怀里的咸菜坛子干干净净,被他用仅剩的一件衬衣裹着。
李雪健饰演梅贻琦愣住了。
他认出了眼前这个人,但又不确定。因为赵忠尧走的时候是个体面的大学教授,回来的时候像个乞丐。
陈道明走到他面前,站定。
“梅校长……”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东西……带来了。”
他颤巍巍地把怀里的坛子递过去。
李雪健接过来,打开坛盖——里面是一个铅筒。他的手开始发抖。
“忠尧……”李雪健的声音梗咽了。
陈道明掀开胸前的衣襟。
胸口磨出大片血印,皮肉模糊。有的地方结了痂,有的地方还在渗血。
化妆组的功劳,毕竟不可能让演员真的受伤,这非常考验化妆组的水平,但化妆组非常出色的完成了任务。
“不碍事。”
陈道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坦然。
“镭……完好无损。”
李雪健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里细节很棒,李雪健没有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压抑的、一个五十多岁男人在这种时候唯一能做的那种哭。
现场鸦雀无声。
章俊没有喊“咔”,他让镜头多留了十秒。
李雪健握着陈道明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陈道明站在那里,像一根烧焦的木头,但眼睛里还有光。
“咔。”
章俊摘下耳机,揉了揉眼睛。
演员们发挥太好了,让他这个做导演的非常感动。这就是好演员的魅力,他能带你沉浸进去那段故事里。
现场的场务、灯光、摄影,好几个人都在偷偷擦眼睛。
章俊站起来,拿起对讲机:“各部门,补一条特写。铅筒的特写。”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默契地各就各位。
这就是为什么章俊说“不需要太多艺术创作”——历史本身,已经足够动人了。
拍摄进行到第三周,剧组转场到了滇省,湘黔滇旅行团的戏份需要在真正的山路上拍。
拍摄地点蜿蜒、陡峭、旁边是深谷,和当年的湘黔滇古道很像。
拍摄当天,近三百名群演穿着当年的衣服,拄着木棍,沿着山路往上走。
吴刚饰演的闻一多走在队伍中间,脚上穿着草鞋,长衫下摆沾满了泥浆。
远景镜头:长长的队伍在盘山道上蜿蜒,像一条灰色的长龙。
近景:闻一多和一个年轻学生走在一起。
学生问:“闻先生,前面有辆运货的马车,您上去坐一程吧?”
吴刚摆了摆手:“不必,我闻一多四十年没走过这么长的路,现在走一走,才知道祖国有多大。
你看看这些山、这些水——不亲眼看看,怎么知道我们保卫的是什么?”
吴刚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但很稳。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然后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大好河山啊!”
这句台词剧本里没有,是演员自己的发挥,不过章俊决定保留。
傍晚拍的戏是篝火旁闻一多画速写。
吴刚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速写本,借着火光画对面的苗寨。几个苗族孩子围过来,好奇地看着。
吴刚笑着用生疏的苗语打了个招呼,这是他专门跟当地老乡学的,就为了这场戏。
孩子们咯咯笑起来。
马少骅饰演的李继侗走过来,递给吴刚一个烤红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为这场艰难的路程,增添了几丝生活的趣味性。
拍摄最艰难的一场戏,是“静坐听雨”。
这场戏发生在屋顶的教室里,暴雨倾盆,雨点砸在屋顶上,声音大得盖过了讲课声。
章俊找了一个废弃的厂房,让美术团队铺设了屋顶,又调来了两台洒水车,从厂房上方往下喷水。
张嘉译饰演的陈岱孙站在讲台上,穿着长衫,手里捏着粉笔。
雨声太大,他的声音被完全盖住了。
剧本里就是这样写的——陈岱孙索性放下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
静坐听雨
张嘉译的板书写得很好,四个字工整有力。
镜头缓慢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
群演都是华清大学的学生志愿者,他们的表情不是“演”出来的,而是真的被这场戏的氛围感染了。
教室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如鼓。
章俊在监视器后面看着,他突然想到刘教授说过的一句话:“敌机更番来袭,校舍被炸之下,弦诵之声,未尝一日或辍。”
精神,这是一种精神。
最后一场戏,是梅贻琦宣布西南联大结束。
李雪健站在主席台上,身后是三面校旗,华清、北大、南开的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说起来,这还要感谢北大和南开大学的配合,章俊虽然说讲述的是华清大学的师生们南迁的故事。
但实际上他并没有把其他学校排除在外,而是一同讲述。
北大和南开大学那是欣然配合,毕竟这也是宣传自己学校的好机会,而华清大学这边也没什么意见。
台下站了上千名群演,包括之前出现过的所有主要演员。
章俊在开拍前跟李雪健说:“这场戏不用太用力,就当是跟老朋友告别。”
李雪健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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