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来了个年轻人 第130节
女工王秀兰坐在新配发的简易人体工学支架前,腰背挺直了不少。她手指翻飞,动作依旧麻利,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焦虑和疲惫淡了许多。
车间角落,那个用旧布帘隔出的狭小空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厂区围墙边一排新加固的宽敞窑洞,门口挂着“被服二厂夜班托儿点”的木牌。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烧得暖烘烘的土炕,崭新的小木床排列整齐,几个厂里选拔培训的保育员正带着孩子们做游戏,稚嫩的欢笑声隐约传来。
王秀兰趁着换线的间隙,飞快地瞥了一眼托儿点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技术夜校的棚子在厂区的空地上临时搭了起来。
晚饭后,几十名下了班的女工顾不上休息,匆匆赶来。讲台上,厂里的技术骨干,一个二十多岁、剪着短发的姑娘,正指着黑板上复杂的裁剪图,大声讲解着如何优化排料、节省布料。
“……这块料子,按老法子裁,能浪费半尺多。按新图来,排得紧凑,一件能省出二寸……姐妹们算算,一天下来,全厂能省多少布?省下的布,就是给前线战士多做的军装……”那名短发姑娘说话的声音十分洪亮,透露出她对自己技术的满满的自豪。
底下女工们听得聚精会神,不时在本子上记着,眼中充满了对知识和技能的渴望。她们知道,学好这个,不仅可以更好的支援前线,更是提升自己等级、多挣边区票的硬本事。
阻力并非没有。某些思想顽固的基层男干部嘀咕“婆姨们心野了”、“尽整些没用的”。某小型兵工厂的负责人试图以“生产任务紧”为由,拖延设立哺乳室。这些杂音,很快被直通热线反馈到刚成立的联合督察组。
督察组的动作雷厉风行。兵工厂负责人在全厂大会上被蔡畅点名批评,并收到书面警告:如果一周内哺乳室未启用,那么直接撤他的职。至于那些闲言碎语,则在《解放日报》“新风尚与旧脑筋”专栏里,被一个个真实的妇女劳动模范和技术能手的事迹,冲击得七零八落。
三月八日,国际妇女节。延安边区大礼堂。
这里没有华丽的装饰,却洋溢着前所未有的热烈与自豪。主席台上方悬挂着醒目的横幅——“庆祝三八国际妇女节暨边区妇女劳动模范表彰大会”。
台下坐满了人。不再是清一色的工装蓝罩衫,垦区来的婆姨们穿上了压箱底、洗净补好的花袄,制药厂的女工们头发梳得整齐,别上了边区被服厂赶制的、印有“妇女能顶半边天”字样的小布花。孩子们在临时开辟的“托幼区”由保育员带着,好奇地张望。
李润石、朱玉阶、蔡畅等首长在座。卫辞书坐在靠边的位置,刻意低调。
大会开始。不再是空洞的赞扬,一项项落地政策的成果被实实在在宣读出来:
“首批认证保育员一百二十名,七大厂区及三个中心垦区托儿点已经完全覆盖……”
“妇女卫生流动讲座覆盖厂矿、垦区三十二场,平价卫生用品供应点增设至十五处。”
“技术夜校首期班开学,女学员占比超四成。”
“试点村杨家沟完成村苏维埃改造,妇女代表占比达到了百分之三十五……”
接着,是隆重的表彰。被服厂的“飞针快手”赵大妮、制药厂青霉素分装线的“无差错标兵”王秀兰、垦殖三团开荒突击队的“铁姑娘”队长郭春霞……一位位普通的女工、农妇走上台,从首长手中接过盖着边区大印的奖状和崭新的边区票奖金。她们的脸上有局促,有汗水,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挺直腰杆的荣耀感。
掌声一阵高过一阵,许多台下坐着的妇女,看着台上和自己一样出身的人,眼中充满了羡慕和希望的光芒。
蔡畅做总结发言,大姐的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姐妹们!今天的奖状和掌声,是你们用一针一线、一锄一镰、在机器旁流下的汗水换来的!更是边区的新政策为你们撑腰、给你们舞台才实现的!这证明了一条真理:妇女的解放,离不开政权的支持,离不开制度的保障!跟着党,靠我们自己的双手,我们不仅能顶半边天,更能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新天地!”
大会在《国际歌》合唱声中完满结束。人群涌出礼堂,阳光洒在每个人脸上。
卫辞书没有急着离开,他站在礼堂侧门的阴影里,默默看着这一切。那个曾冻得瑟瑟发抖、抱着硬窝头寻母的小女孩,此刻正被她母亲王秀兰牵着,小手里攥着一块大会发的糖果,对着王秀兰咯咯咯地直笑。
王秀兰看到了卫辞书,远远地,用力地朝他鞠了一躬,眼神里是无声的感激。
是日 ?夜
窑洞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炒黄豆的气味,陈赓翘着二郎腿,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把卫辞书刚扫干净的地面又蹭上几点灰。他正眉飞色舞地讲着航校新来的学员闹的笑话,唾沫星子随着一口白牙的张合肆意飞溅。
正当陈大旅长讲到了精彩处,窑洞的木门板被“咚咚咚”的敲响,。
“谁啊?进来!”陈赓扬着脖子喊了一嗓子,顺手把刚点着的烟塞进嘴里。
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细沙灌进来。门口站着个半大小子,脸蛋冻得通红,是后勤部跑腿的通讯员小栓子:“卫部长,信!垦殖三团来的,林静梅同志指明的,急件!”
“林静梅?”卫辞书有些意外,放下缸子起身走过去。垦殖三团的信,还指明给他?他最近没跟三团有直接物资往来。
卫辞书接过信,信封上面一行娟秀的字迹确实是林静梅的。
将信收好,卫辞书随即对送信员开口说道:“辛苦了,小栓子,快回去烤烤火。”
“哎!”小栓子应了一声,缩着脖子消失在了寒风里。
陈赓凑过来,下巴几乎搁在卫辞书肩膀上,带着一身烟味开口说道:“哟?林技术员?垦区那朵带刺的花?找你啥事?该不是看上我们卫大部长了吧?”
“去去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卫辞书没好气地用一肘把陈赓顶到一旁,然后撕开信封。
信纸显露的字迹清晰工整,透着一种蓬勃的生气。
“卫辞书同志:见信好!冒昧打扰,实在是有天大的喜事,垦区的同志们一定要我代笔,向您,也向后勤部所有关心我们的同志,道一声最深的感谢!……”
卫辞书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前面问候,直接落到关键处:
“……昨天,垦殖点女工张二妮同志,在兵团新建的卫生所里,顺顺当当地生下了一对双胞胎!母子平安!这可是我们垦区落户以来的头一件大喜事!二妮同志和她爱人,还有咱们全垦区的同志都高兴坏了!大家伙都说,这得感谢谁?头一个就得感谢卫部长您,感谢后勤部!要不是您力主改善卫生条件,催着把那些消毒锅、新产钳、止血纱布及时调拨下来,培训了咱们自己的接生员,就以前那光景,二妮同志这双胞胎,能不能这么顺当,真不敢想……”
一边看着,卫辞书拿着信纸的手一边抖了抖。窑洞里只有煤油灯芯轻微的噼啪声和陈赓在旁边无聊地嚼炒黄豆的“咯嘣”声。
“……两个娃娃,白白胖胖,哭声可亮堂了!二妮同志和她爱人商量了,说这好日子是托了咱们延安、托了咱们苏区的福。大娃叫延安,小娃就叫延宁!取个安宁的好兆头!垦区的姐妹们都说,这名字取得好!我们大家伙凑了点边区票,给娃娃们打了对小小的银锁片,上面就刻着‘延安’、‘延宁’。等娃娃大点了,一定带来延安,给您和首长们瞧瞧!……”
信纸上的字迹在卫辞书眼前有些模糊地晃动了一下。
卫辞书喉结滚动,迅速眨了下眼,把信纸往下挪了挪,目光落在最后林静梅的签名和垦殖三团妇女互助组的红指印上。
陈赓半天没听到动静,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信纸上:“写的啥啊?神神秘秘的……哟,这字儿真不赖……哎?你眼睛怎么红了?”
发现了新大陆的陈赓声音拔高,伸手戳着卫辞书,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对卫辞书开口道,“卫大部长!不是吧?真让咱说着了?林技术员一封信就把你……”
“滚蛋!”卫辞书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攥紧信纸,另一只手闪电般挥出,目标是陈赓那张欠揍的笑脸,“老子是让煤油灯烟熏的!”
陈赓早有防备,猴子般敏捷地往后一跳,躲开卫辞书的拳头,顺手抄起炕上另一个空搪瓷缸子当盾牌,嘴里还不闲着,笑得更大声:“哈哈哈!急了急了!被我说中心事了!卫辞书啊卫辞书,没想到你小子也有今天!快说说,林技术员信里写啥甜言蜜语了?是不是约你去垦区看娃娃?双胞胎?延安、延宁?这听着怎么像……”
“像你个头!”卫辞书恼羞成怒,也顾不上那封信了,草草折了几下塞到口袋里,然后抄起扫炕的笤帚疙瘩就扑了过去,“狗日的陈赓!老子今天非把你那张破嘴缝上不可!”
“哎哟!杀人灭口啦!”陈赓怪叫一声,绕着狭小的窑洞开始转圈,“不就一封信嘛!至于吗卫部长?我操,牢卫!打架归打架,空气给一下……”
第一四五章 集体手术,曲线谈判
一九三七年 三月中旬 红军总院
几孔打通的大窑洞被临时开辟成了首长疗养区的特护病房。
正是一天上午的时间,病房炉子烧的很旺,南边的大玻璃窗擦得锃亮,阳光透进来,暖洋洋的,让人直想睡觉。
卫辞书推门进来时,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混着辅料的药味一时间充满了他的鼻腔。
彭德怀半靠在床头,左肩上缠着雪白的绷带,正皱着眉听林育蓉低声说着什么,右手习惯性往兜里摸,却被一旁的护士长眼疾手快按住。贺龙龇着刚装上不久的假牙,咧着嘴对徐向前比划着不知道说什么。
而前来陪床的,也是最先注意到门口动静的陈赓则站在窗边,两眼放光地朝卫辞书手里鼓囊囊的网兜张望。
“哟!卫大院长!您老人家也来看望伤员同志啦!空手来可不像话啊!”在众多投向卫辞书的视线中,陈赓第一个嚷嚷起来。
只见旅长几步就蹿到卫辞书的跟前,手直接往网兜里探,“让咱瞅瞅,又划拉啥好东西来看俺们了?”
卫辞书一巴掌拍开陈赓的爪子,没好气地开口说道:“伤员?我看就你活蹦乱跳!爪子拿开!没规矩!”
对着病房里的首长打了一圈招呼,卫辞书走进病房内,把网兜搁在靠墙的木条案上,一样样往外掏。几条细支的过滤嘴香烟,几罐黄澄澄的什锦水果硬糖,一大把香蕉,一条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风干牛肉条,最后是两个沉甸甸,散发出诱人酱卤香气的油纸包。
“雨花石香烟,细支。”卫辞书拿起那几盒带过滤嘴的烟,拿起来对着几位首长晃了晃,“带嘴儿的,护士长同志说了,这个对各位老总的肺子刺激比较小,算特批。”
听到卫辞书的话,几位老总不约而同地看向站在彭德怀床边的护士长。
对着众人笑了笑,说了一句“少抽点”之后,知道众人有事要谈的护士长便转身离开病房。
彭德怀哼了一声,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卫辞书打断。
“这些物资是主席特批,我个人用工资买的,放心吧老总。”
彭德华听到卫辞书的话后,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弛许多。
只见他抬抬下巴,示意卫辞书把一条烟放自己枕头旁边,然后开口对卫辞书辞讲道:“算你小子有点良心。放这儿吧。”
“牛肉干、水果糖,大伙分分,磨磨牙。”卫辞书把东西推到条案中央。
陈赓眼疾手快捞起一罐糖,麻利地拧开盖子,倒出花花绿绿的几颗塞进自己兜里,又抓了一把扔给徐向前:“老徐,接着!尝尝这未来的糖啥味儿!”
徐向前稳稳接住,剥开一颗绿色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慢慢鼓动,点点头:“嗯哼,苹果的,挺好吃。”
“小鬼,这俩油纸包是啥?香得勾魂!”连吃了两根香蕉后,眼巴巴看着众人啃牛肉干的贺龙吸着鼻子对卫辞书开口问道。
此时的和龙总刚做完牙科修复,对硬邦邦的东西只能干瞪眼,所以对软烂喷香的卤味格外上心。
“鲁味斋的猪蹄,酱肘子和烧鸡,”听到贺龙的话,卫辞书麻利的解开了捆绳,浓郁的酱香肉味瞬间传递到病房的每一个角落。
扯下一条油亮的鸡腿递给贺龙,卫辞书出声对贺老总开口道:“老总,您老牙口吃这个合适,来之前我把这些东西用高压锅又压了一遍,保证烂糊。”
等到贺龙接过,卫辞书又把另一只鸡腿和半个酱得红亮的肘子肉,放到彭德怀床头的搪瓷盘里,“彭总,您也补补。”
彭德怀没推辞,拿起鸡腿咬了一大口,油脂顺着嘴角流下。
由于军队里的习惯,彭老总吃得很快,几口下去鸡腿就只剩下了骨头,不一会儿,躺在床上的老总一边心满意足地剔着牙,一边含混开口道:“嗯…香!比咱们炊事班小灶的手艺都好……”
陈赓嘴里塞满了牛肉干,腮帮子鼓得像松鼠,还腾出手去撕那酱肘子的皮,含糊不清地嚷嚷:“牢卫…不够意思!好东西…都紧着老总们!”
卫辞书白他一眼,把剩下的半只烧鸡和连着筋的那部分肘子推给陈赓:“慢点吃,撑不死你!喏,你的!徐总,你也来点。”
徐向前道了声谢,斯文地撕了块鸡胸肉,慢慢地嚼着。
病房里一时只剩下咀嚼声和满足的感慨声。贺老总细细嘬着鸡腿骨缝里的肉丝,假牙用得还不大利索,但已经是满脸享受的表情。林育蓉慢条斯理剥着香蕉,一口一口地吃进嘴里,把手头的香蕉吃完后,又含了块水果糖,美美地眯上了眼睛。
“唉,”贺龙嘬完骨头,满足地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装了假牙的腮帮子,“这回可算能好好嚼肉了!以前啃个馍都费劲,更别说啃骨头。小鬼,你这后勤搞得好,连牙都给咱配新的!啥时候给咱二野也配上个坦克旅开开眼?”
彭德怀正专心对付肘子皮上颤巍巍的肥肉,闻言头也不抬的替卫辞书挡了一句:“急啥!等你那新牙磨利索了再说!别到时候啃铁疙瘩崩了,又找老卫哭!”
满屋子的首长们听到彭德怀的话后随即哄笑起来。
贺龙也不恼,嘿嘿笑着:“崩不了!咱这新牙,啃铁都行!”
说道这里,彭德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对卫辞书开口说道,“小鬼,你那个检讨书写完没有?一万字!主席可盯着呢。”
乱糟糟的哄笑声又在病房里响了起来。
躺在病床上的林总朝卫辞书的方向看了一眼,弯弯嘴角,呵呵笑了一声。徐向前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同样饶有兴味地看着卫辞书。
卫辞书脸上有点挂不住,挠了挠头回答道:“刚交到政治部……手写的,整整一万零两百字。泽民首长亲自数的……”
听到卫辞书的回答,彭德怀嘿嘿一笑,然后开口:“该!让你小子官僚主义!”
上一篇:穿越原始部落,解锁图鉴就能加点
下一篇:返回列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