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来了个年轻人 第269节
宾客们带着官方式的笑容和隐隐的不安陆续离去,侍者们开始在敬礼的指挥下收拾餐盘,打扫场地。
窗外,武汉的夜空不时被远处天际一闪而过的光芒映亮,沉闷的轰鸣声依然不时传来。
行政院财政部常务次长沈葆桢的千金沈明慧,在一众侍从和女眷的簇拥下,登上了自家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
车内温暖如春,与车外湿冷的冬夜截然不同。
这位高官千金此时眉头微蹙,不是因为城外那扰人的枪炮---那对她而言已是不感兴趣的背景噪音--而是因为脚上那双新到的法国小羊皮高跟鞋。
穿着这样一双新鞋站一晚上,对她而言着实有些酸痛。
车队驶离戒备森然的行营,穿过因戒严而显得异常冷清的街道,最终驶入位于汉口租界附近的一处幽静花园洋房。
高大的铁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纷扰隔绝开来。
沈公馆内灯火通明,暖气开得很足。
沈明慧脱下昂贵的貂皮大衣,随手递给恭候在旁的女佣,露出里面剪裁合体的墨绿色丝绒旗袍,颈间一串莹润的珍珠项链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换上一双柔软的绣花拖鞋,沈明慧步履轻盈地走向宽敞的客厅。
客厅里,壁炉烧得正旺,松木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厚重的波斯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
沈葆桢和几位同样刚从宴会归来的同僚--经济部某司司长、交通部一位署长,还有一位是湖北省政府的秘书长--已经坐在了舒适的沙发里,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武夷山大红袍。
这些民国大员们脸上全没有宴会上的轻松神色,而是面色凝重的低声交谈着,见到沈明慧进来,只是微微领首,便又继续他们的话题。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和压抑的气
氛。
沈明慧识趣地没有打扰大人们。她知道,父亲和叔叔伯伯们有要紧事谈,那些关乎党国大事、战局走向的话题,不是她们这些女孩子该听的。
想到这里,沈明慧对跟在身后的几位姐妹--都是今晚一同参加宴会、家世相仿的闺蜜--使了个眼色,几人便默契地穿过客厅,走进了旁边一间更为私密的小起居室中。这里是沈明慧的专属小天地,布置得极尽雅致。
留声机旁堆放着最新的英文流行唱片,墙角摆放着一架斯坦威三角钢琴,书架上摆满了烫金的英文小说和时尚杂志。
“总算清静了,”税务署长家的二小姐李玉婷长舒一口气,将自己摔进一张柔软的丝绒沙发里,一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边对自己的手帕交们开口说道,“宴会上的香槟喝得我头有些晕。”
“可不是嘛,"一旁汉口海关监督的侄女苏婉,拿起茶杯里的玫瑰花茶抿了一口,随即出声附和,“那些男人,除了互相恭维,就是谈论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无趣得很。
沈明慧走到留声机旁,选了一张周璇的《夜上海》放上,轻柔婉转的歌声立刻流淌出来。她回到沙发坐下,从描金彩绘的瓷碟里拈起一块法式小圆饼,小口品尝着。
“欸,你们说,"李玉婷忽然压低了声音,眼睛瞟向客厅方向,“城外....到底是怎么回事?听着动静不小,真的只是像蒋公说的,在剿灭小股流寇?
苏婉清撇了撇嘴,用手帕擦了擦嘴角,随即开口说道:“谁知道呢。不过,就算是共匪的主力又怎么样?一群泥腿子,还能翻了天去?胡伯伯军的十万大军在西北看着他们呢。我看啊,这些人就是垂死挣扎,想来武汉碍我们的眼睛。
“就是,"另一位穿着洋装,刚从金陵女大回来的陈小姐接口道,她父亲是某中央银行的董事,“他们延安那边,听说穷得连饭都吃不饱,士兵还拿着大刀长矛呢。就算侥幸得了点苏联人的破烂武器,又能又支撑多久?跟我们装备精良的国军怎么比?”
听到众人的谈话,沈明慧放下茶杯想起了不久前看过的一份父亲带回来的外国画报,上面似乎提到过北方赤匪的一些情况,但内容语焉不详,她当时也没太在意。
“我也觉得是,”顺着姐妹的话,沈明慧跟着开口说道,“这些人再怎么闹,也不过是疥癣之疾。咱们国军只是暂时被日本人牵制了精力,等缓过劲来,收拾他们还不是易如反掌?再说了,咱们现在有美国盟友的支持,要钱有钱,要枪有枪,他们有什么?
“就是一群不懂得安分守己的暴民,苏婉清用带着优越感和厌恶的语气再次开口,“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搞什么革命,破坏秩序。听说他们那边,女人都要跟男人一样下地干活,抛头露面,真是...有伤风化。”
一边说着,苏婉清一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李玉婷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我听说,他们那边好像……好像也建了些工厂,弄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哼,东施效颦罢了,”陈小姐不屑地哼了一声,“没有技术,没有人才,能造出什么好东西?无非是些粗制滥造的土货,哪比得上咱们用的这些西洋货、东洋货?”
几个女孩你一言我一语,开始鄙夷起了那个打扰到她们生活的北方政权。
在她们的世界里,生活就应该是舞会、华服、珠宝、留学、与门当户对的青年才俊交往。战争、革命、饥荒,这些词汇遥远而模糊,只是父兄们餐桌上偶尔提及的烦心事,或者报纸上需要刻意忽略的坏消息。
窗外的枪炮声似乎更加密集了一些隐隐还夹杂着某种尖锐的呼啸声。
沈明慧不由自主地朝窗外望了一眼夜色深沉,一片漆黑。
“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不在意的摇摇头,沈明慧把自己的注意力拉回,对姐妹们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下周末法租界那边有个新的舞厅开业,听说请看英国的乐队,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看?
“好啊好啊.”
话题很快又回到了时装、电影、八卦和即将到来的社交季上。小起居室里重新充满了女孩们娇俏的笑语声。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客厅。
城外的枪炮声已经持续了接近三个小时,未见停歇,反而有愈发的迫近迹象。八十七师是德械精锐,若真如台上所言只是剿灭残匪,何至于此?”
听到沈葆桢的话,经济部司长王文瀚下意识地开口问道:“葆桢兄的意思是.?
彭德怀部能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武汉东郊,且攻势如此猛烈,绝非疥癣之疾。我们在台上,自然要说得冠冕堂皇,稳定人心。但关起门来,若还自欺欺人,那便是取祸之道了。
湖北省政府秘书长张振听到沈葆桢的话,也跟着叹了口气:“敬之(何应钦)刚才离席前,与我低语了几句。八十七师的防线,可能已经被突破了。陈诚已经又往前往派了两个师,正在争取把口子堵
交通部的那位署长李孝谦闻言脸色一白:“突破了,这才多久?王敬久是干什么吃的?他的德械师是纸糊的不成?还是说彭德怀部真的是天兵天将吗?
"不是天兵天将,是朱毛部队的装备、战术,远超我等此前预估。”沈葆桢皱着眉头发言,“前线溃兵描述,对方步兵大量配备能连续射击的冲锋枪,火力凶猛。小股部队渗透、迂回极其大胆熟练。步炮协同更是精准得可怕。我们的德械师,装备或许不差,但战术思维,大多数还停留在一战水平。
听到沈葆桢的分析,王文瀚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如此说来,武汉…….岂非危矣?”
“短期内,凭借城防工事和陆续抵达的援军,或许还能支撑。"沈葆桢顿了顿,但随即压低了声音开口,“但诸位想过没有,北边那位的主要目标,目前看来还是上海日寇。他们此刻分兵攻打武汉,用意何在?
张振沉吟道:“牵制?迫使胡宗南从西安回援?或者.…试探我方的防御虚实和反应速度?"
“都有可能。"沈葆桢点头,“但更重要的是,此举表明,他们已有能力,至少是初步具备能力,在多条战线同时发起战略性进攻。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地方势力了。
此言一出,客厅内顿时陷入沉默之中。这个判断,太大胆了。
“葆桢兄,"李孝谦喉结滚动了一下“依你之见,我们当如何应对?
沈葆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张振:“振兄,你在川中有旧部,近来可常联系?
张振微微一怔,随即领会到了沈葆桢的意思:“葆桢兄是指.…重庆?"
武汉地处长江中游,水陆要冲,但也因此四战之地。"沈葆桢缓缓道,“如今东有日寇盘踞上海,虎视眈眈。北有赤匪声势日盛,兵锋已可威胁武汉。一旦东、北两个方向同时施加压力,或者.…江南共军,狗急跳墙,不顾一切西进,武汉三镇,能否守住?守多久?
“蒋公自然要坐镇中枢,以示决心。但我等亦需为家族、为身后事,早做谋划。山城重庆,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成都平原,天府之国,物产丰饶。这两地,才是真正的腹地,可作长久支撑。"
王文瀚眼神闪烁起来:“葆桢兄是建议议.……先行一步,派人去川中布局?
未雨绸缪,总好过临渴掘井。”沈葆桢淡淡道,“趁着现在交通尚未完全断绝,关系尚能打通,派人过去,购置产业,疏通关节,建立联系。尤其是重庆:若局势持续恶化,那里很可能成为新的政治中心。”
李孝谦显得有些犹豫:“此举若被上面知晓,恐惹来非议,甚至被扣上动摇军心、意图迁避的罪名。
“所以此事,需绝对谨慎,暗中进行。"沈葆桢挑了挑眉,随即对李孝谦宽解起来,“可用经商、开办实业、协助疏散工厂等名义。孝谦兄,你掌管部分运输线路,当可方便行事。王兄,你在经济部,对资金流动、产业转移,亦有渠道。”
张振思索片刻,随即首先接口:“我在成都、重庆确有些故旧,可先行书信联络,探听情况,铺一铺路。
“好。"看着有人支持自己,沈葆桢随即满意点头,“动作要快,但要隐秘。资金、人手,我们几家可以合力。选派的必须是绝对可靠的子侄或得力亲信。
王文瀚也跟着下定了决心,低声道:“我三弟文渊,此前在实业部任职,对川中情况略有了解,人也机敏,或可担当此任。”
“我内弟在民生公司有些股份,借调度船只物资之名,安排人去重庆,倒也便宜。"李孝谦也提供了自己的资源。
张振则道:“我可让犬子以探亲名先行入川,拜会几位世交叔伯。
初步的意向在低声交谈中迅速达成。这些在官场沉浮多年的官僚,对于危险的嗅觉远比舞厅里的年轻一代敏锐得多。他们或许在战场上无法与红军将领抗衡,但在为自己安排退路、转移资产方面,却有着惊人的效率和默契。
“还有一事,"沈葆桢沉默了片刻,随即再次开口道,“诸位家中,若有子弟在国外留学,或有姻亲、商业伙伴在欧美者,此刻更应加强联系。
“葆桢兄是担心…….局势可能坏到...自需要那一步?"
“但愿不至如此。但观北边发展之速,用兵之奇,其志绝不小。万一.….我是说万一,武汉不守,川中也难保周全海外总要留条根,存些资财,以备不时之需。香港、澳门,乃至欧美,有关系的,现在就该动用起来了,将部分资产逐步转移出去。美金、英镑、黄金,比法币更靠得住。”
这番话说得更加直白,也让在座几人神色更加严肃。这已不仅仅是为可能迁都做准备,而是在为政权更迭、家族存续做最坏的打算了。
“明白了。”张振重重点头,“我即刻去安排。”
“资金汇兑,我可通过一些私下渠道操作。”王文瀚低声道。
随后,伴随着窗外时疏时密的枪炮声,几人又就具体的人选、路线、资金数额、联络方式等细节进行了更深入的商北
这一时间,隔壁的小起居室内,留声机依旧播放着软绵绵的流行歌曲。沈明慧和她的姐妹们,对仅仅一墙之隔、正在决定的关乎她们未来乃至生死的安排,浑然不觉。官僚家的小姐们仍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新到的巴黎香水款式,以及下周末舞会上该穿哪一件旗袍。
直到深夜,客人们方才散去。沈葆桢亲自将几位同僚送至公馆门口,目送他们的汽车消失在夜色中。
站在冰冷的台阶上,沈葆桢望着武汉昏暗的夜空,以及远处不时被炮火映亮的天边。
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沈葆桢转身回到别墅内部。一个电话被悄然拨出,他开始指示着他在汉口的银行经理,执行一项秘密的资金调度指令。
此时武汉的各处深宅大院之中,一种无声的、关乎退路与未来的布局,已经悄然展开。
对于沈葆桢这样的人来说,忠于党国与保全家族,从来不是一道单选题。
与此同时 法租界 英国驻华大使馆。
使馆内部与外面湿冷的街道恍若两个世界。
英国驻华大使阿奇博尔德·克拉克·卡尔爵士端着一杯威士忌,站在壁炉旁,眉头微蹙。法国大使亨利·科塞尔、美国大使纳尔逊·詹森、德国大使奥斯卡·陶德曼以及苏联大使伊万·卢干滋·奥尔斯基等人散坐在周围,几名武官和参赞则站在稍远的地方,低声交换着意见。
爆炸声和隐约的机枪射击声不时从窗外传来。
“先生们,东郊的交火声已经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卡尔爵士打破了沉默,“看来,看来蒋委员长的新年礼花规模不小,只是不知道,这烟花是为我们这些主礼堂的宾客准备的,还是为不请自来的客人们绽放的。”
法国大使科塞尔闻言耸了耸肩,用嘲讽的语气开口道:“常凯申说他们这是在围剿流窜的残敌。卡尔,你相信这个说法吗?第八十七师,装备着你们德国朋友协助训练的德械,如果对付的真是小股残敌,需要闹出这么大动静,还要打这么长的时间吗?”
陶德曼面无表情的开口回应:“第八十七师的战斗力是毋庸置疑的。但前提是指挥系统有效,后勤补给畅通。根据我们有限的情报,攻击者的火力和战术协同,很显然是正规部队。
随着陶德曼讲话完毕,美国大使詹森推了推眼镜,紧跟着说道:“无论进攻者是谁,其意图都很明确。这是在向武汉,向国民政府展示肌肉。蒋介石政府经历了淞沪的惨败,首都南京岌岌可危,现在连临时驻跸的武汉也受到直接威胁。这对国民政府的权威是又一次沉重打击。
苏联大使卢干滋·奥尔斯基保持着沉默,手里把玩着一个精美的烟盒,似乎对眼前的讨论并不十分在意,但偶尔闪动的眼神表明他正在仔细聆听每一个人的讲话。
莫洛托夫同志现在正在延安,这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必须谨慎评估其对接下来的谈判可能产生的影响。
英国武官,陆军准将莱斯利·德·希尔斯这时走到众人面前:“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以及前线…….呃,一些非官方渠道传回的消息,攻击确实来自武汉东郊,针对的是第八十七师防区。攻击模式非常共军主力部队的特征:密集的自动武器火力、精准的迫击炮运用、大胆的小部队穿插渗透。保守估计,投入的兵力至少在一个加强团以上,甚至可能更多。以目前交火的强度和范围判断,第八十七师的前沿防线很可能已经被突破。
“一个加强团?甚至更多?"卡尔爵士重复一句,语气凝重的开口道,“他们是如何绕过南京方向的对峙战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武汉外围的?国民政府的侦察和预警系统形同虚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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