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10节
他环顾四周,只见那些平日里悍勇的士卒,此刻个个面如土色,眼神呆滞,有的甚至下意识地后退。
杀人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但稚子杀人,还是太有冲击力了。更何况这稚子还是一位本该由他们保护的皇子。
孟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陡然拔高,瞬间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都愣着干什么?!想一起掉脑袋吗?!”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将失魂落魄的士卒们惊醒。
“快,拾掇干净!把这死阉宦抬进院里,动作快!莫要让闲杂人等瞧见!”
孟观语速极快,命令清晰,
“你,你,还有你,去找些沙土来,把外面的血迹盖了!你,去打水,把台阶上的血冲干净!”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士卒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混乱的神经被强行拧紧,立刻行动起来。
几人七手八脚,也顾不得血腥,抬起赵秀尚有余温但已无声息的躯体,匆匆搬进院内,寻了处角落放下,又有人慌忙找来一张破草席胡乱盖上。
另几人则飞奔去找沙土、提水,开始清理现场。动作虽然慌乱,效率却并不低。
孟观抱着司马明,大步走入院子中央。
老宦官周彭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见到孟观进来,几乎要瘫软在地。
“周翁!”
孟观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彭,声音压得极低,
“速去王夫人处,将此地情形……简明告知,务必请夫人即刻前来,安抚殿下!殿下受惊过度,需长辈看护!快去!”
“是……是是!老奴……老奴这就去!”
周彭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了院门,身影踉跄着消失在甬道尽头。
孟观又迅速转向一名跟随自己多年、最为沉稳可靠的心腹队率,沉声吩咐:
“你,立刻骑快马,出宫城,去征北将军府。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禀报杨征北。请他……速速定夺!”
此事已远超他一个殿中司马督能处置的范畴,必须立即上报他们的顶头上司——杨济。
“诺!”
那队率抱拳领命,毫不拖沓,转身便疾步离去。
迅速安排完这两桩最紧要的事,孟观略一思忖,确认再无疏漏,随即转身,对院中剩余惊魂未定的士卒厉声下令:
“封闭院门!自此刻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擅闯者,格杀勿论!”
“诺!”
众士卒齐声应和,刀剑出鞘,迅速封锁了院门及各处通道,将这小小的院落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气氛肃杀,甲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被孟观紧紧抱在怀中的司马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小小的脑袋埋在孟观坚硬的肩甲旁,看似在瑟瑟发抖,实则心中冷静如冰。
孟观这一连串的反应,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处理。
果断、周密、层级清晰。先控制现场,防止事态扩大和消息泄露;再请来地位足够高、且与司马明亲近的王媛姬稳定人心;同时第一时间向上级汇报,将决策权上交。
此人临危不乱,心思缜密,确实是个人才。
不过,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呜……呜呜……我不是故意的……”
他呜咽着,小身子在孟观怀里剧烈地“颤抖”着,眼泪鼻涕糊了孟观一肩膀,将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的样子表演得淋漓尽致。
孟观感受到怀中孩童的“恐惧”,心中那点因司马明出手狠辣而产生的疑虑,不禁又动摇了几分。
或许,刚刚真是场意外?
一个五岁孩子,懂什么杀人?定是吓坏了。
他笨拙地拍着司马明的背,试图安抚:
“殿下莫怕……莫怕……有末将在……”
语气干巴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王媛姬去而复返,并未花费太多时间。
当她带着一阵香风,急匆匆再次踏入这间一个时辰前还充满“温情”的小院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巨震。
院门内残留着淡淡的水渍和未曾完全掩盖的血腥气,角落里那具被草席半掩的隆起物,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甜腻气息,无不昭示着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骇人听闻的惨剧。
而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坐在房中榻上、小小的、孤零零的身影。
司马明已经换下那身血衣,穿着一件干净的素色中衣,小脸洗过了,但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灵魂出窍。
孟观按刀侍立在他身旁,脸色同样难看,见到王媛姬,如释重负般连忙上前行礼。
“王夫人!”
王媛姬的目光如冰,冷冷的瞪向孟观,所有的焦虑、后怕、以及对这无能武夫的怒火,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孟观,你这狗卒!”
她声音尖利,斥骂出声,
“你是怎么当的差?连个五岁的稚子都看护不好,我才离开多大一会儿?就闹出这等泼天的事来。脑袋不想要了吗?!”
孟观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无法辩驳。
今日之事,他身为卫队首领,确有失职之嫌,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他只能深深垂下头,哑声道:
“末将……失职!甘受责罚,但还请夫人先安抚殿下,殿下受惊过度,此时状态很不好。”
“哼!”
孟观说的有理,王媛姬即使怒气未消,但心系司马明,也顾不得再斥责他,一把推开孟观,疾步走到榻前。
“明儿!我的明儿!”
她蹲下身,不顾司马明身上可能还残留的血腥气,张开双臂,将他冰冷的小身子紧紧搂入怀中,声音瞬间变得无比柔软心疼,
“不怕了,不怕了!王阿母在这里!没事了,没事了!”
感受到那温暖而柔软的怀抱,司马明相当配合,立刻“哇”的一声,将脸埋进王媛姬的颈窝,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王阿母……呜哇……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想拿小刀吓唬他一下……谁知道……谁知道他就……呜……流了好多血……我好怕……哇——!”
他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小小的身子在王媛姬怀里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每一个颤音都充满了“后怕”与“无辜”。
这可怜至极的模样,瞬间击穿了王媛姬所有的心理防线。
她哪里还会去深究细节?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定是那阉宦赵秀该死,惊吓到了孩子,才酿成此祸。
她用力拍着司马明的背,连声安抚:
“信,王阿母信你!我们明儿最是良善,怎会故意伤人?定是那起子狗才自己撞上来的。不哭了,不哭了,没事了,有王阿母在,看谁敢说你半句不是!”
她一边安抚,一边怒目瞪向孟观:
“还杵在这里作甚?没看见殿下受了惊吓,一身血污气吗?快去备热水,再多拿些澡豆香露来。给殿下好好沐浴净身,去去这晦气!”
“是!末将这就去办!”
孟观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退下,亲自去张罗。
不多时,一只硕大的柏木浴桶被抬了进来,注满了热气腾腾的清水,水中洒了香露和澡豆,氤氲起带着药草清香的水汽。
王媛姬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自己和司马明在室内。
她亲自试了水温,然后小心翼翼地替司马明褪去中衣,将他抱入浴桶之中。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司马明似乎平静了一些,但依旧蜷缩着,小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红彤彤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王媛姬。
王媛姬挽起袖子,拿起丝帕,蘸了热水,轻柔地擦拭着司马明光滑的脊背、手臂。
水波荡漾,渐渐泛起淡淡的粉色。
看着那清澈的水中被稀释的血色,王媛姬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她一边动作,一边用最温柔的语气试探着问:
“明儿,乖,告诉王阿母,方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
司马明抬起小脸,眼中泪光闪烁,带着十足的委屈和后怕,抽抽噎噎地说:
“王阿母走了以后……那、那个坏蛋赵秀就来了……在门口大声嚷嚷……然后……然后孟司马手下的几位军卒……就……就去打他……我……我想起他以前欺负我……我就……我就也生气……”
他断断续续地叙述着,逻辑看似混乱,却恰好符合一个受惊孩童的记忆碎片模式。
“然后……然后我借……借了小刀……我想……想吓唬他一下……谁知……谁知他看见刀,就猛地扑过来……我……我手一抖……就……就……”
他说到这里,似乎又回想起那恐怖的一幕,小嘴一瘪,眼看又要哭出来。
论一个孩童如何颠倒黑白,司马明也是专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