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16节
毕竟虽然年纪上司马遹比司马明大,但辈分上却是司马明更胜一筹。
众人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并非询问之时。
王府大门早已敞开,汝南王府的架子还没大到能将这些皇子郡王都挡在门外的程度,汝南王世子司马矩已得到通传,匆匆迎出。
司马矩年约二十,相貌清秀,举止有礼,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他见到门前这“壮观”的阵容,也是暗暗叫苦,脸上却不得不堆起热情而不失恭敬的笑容,将诸位天潢贵胄一一引入府中。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王府正厅。
厅内轩敞,陈设古雅,四角摆放着巨大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寒意,驱散了些许暑气。
然而,这物理上的凉爽,却无法化解厅中那股无形弥漫的沉闷。
诸位皇子依序落座,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冰镇的梅子浆与各色时鲜瓜果。
然而,无人有心思享用。
众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或低头整理并无褶皱的衣袖,或假意欣赏厅中悬挂的字画,偶尔目光交汇,也是迅速避开,气氛凝滞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大家都是抱着同一个目的而来——请汝南王司马亮出面,为受“委屈”的幼弟鄱阳王司马明主持公道,向杨骏施压。
然而,彼此之间并未通过气,此刻撞在一起,目的虽同,心思却各异,难免有些讪讪。
尤其是司马遹这个更加意料之外的人的出现,更让这潭水显得愈发浑浊。
司马矩作为主人,强打精神,周旋于众天潢贵胄之间,言辞谨慎,生怕说错一句话。
虽说这些人名义上都是他的晚辈,但司马矩区区一个汝南王世子,都还没有封爵,此时也显然不敢摆出什么叔伯长辈的架子。
他心中明镜似的,知道父亲此刻正在后堂煎熬,迟迟不肯现身,就是不愿卷入这漩涡中心。
可门外这群“大王”,哪一个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最终,还是年长且素有人望的南阳王司马柬轻咳一声,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目光温和地看向坐在末席、显得有些局促的司马遹,开口问道:
“遹儿今日过府,可是……也是为了你小皇叔之事?”
这话几乎是废话,但废话开头也是打破沉闷气氛的一个好办法。
更何况司马遹是出于何种动机出现在这里,确实也是诸皇子想知道的。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司马遹身上。
司马遹感受到那一道道或探究、或审视、或好奇的目光,小身板不由得挺直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点头承认道:
“南阳王明鉴,遹儿正是为此事而来。”
他根本没必要遮掩。
他话音一落,坐在他对面的司马颖便忍不住诧异地开口:
“哦?莫非……东宫门外,也有士民聚集,为鄱阳王请愿不成?”
司马颖虽与司马遹差了一辈,但年岁其实相仿,幼时也曾是玩伴,关系亲近,说话也少了几分顾忌。
数年前司马衷与司马遹第一次在宫中相认的时候,司马颖可是见证人之一。
司马遹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
“回十六皇叔,东宫门外并无请愿者。只是……只是遹儿与小皇叔素来亲善,闻听他受此委屈,心中愤懑难平,觉得自己……总该做些什么。”
他这番话,说得颇为赤诚。
但落在在场的几位“皇叔”耳中,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这孩子怎么说话呐?
你这么坦诚,没人逼你你就来了,岂不是显得他们这些司马明的亲兄长,有些落了下乘了。
瞬间,几位皇子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微妙的不自然。
尤其是性情暴烈的司马玮,嘴角更是抽搐了一下,差点没忍住哼出声来。
厅内的气氛,因司马遹这句“童言无忌”,顿时又尴尬了几分。
司马矩见状,头皮发麻,连忙笑着打圆场,亲自起身为诸位“晚辈”们的碗中添上冰浆:
“诸位殿下尝尝,这是府中新制的梅浆,用窖冰镇过,最是解暑。夏日炎炎,莫要动了肝火。”
他姿态放得极低。
毕竟诸皇子驾到,汝南王到现在还不亲自出迎,就已经是他们汝南王府失了礼数了。
众人也知此时不是内讧之时,纷纷借坡下驴,端起碗盏,假意饮用,暂时将这份尴尬掩饰过去。
第90章 站住!
时间在沉默与偶尔的、干巴巴的寒暄中悄然流逝。
冰浆续了一碗又一碗,瓜果也换了几轮,连司马遹都觉得小腹有些发胀,忍不住悄悄打了个嗝,却依旧不见汝南王司马亮的身影。
司马玮的耐心首先被耗尽了。
他将手中啃了一半的冰镇甜瓜“啪”地一声扔回银盘中,汁水四溅,引得旁边侍立的侍女一阵紧张。
他抹了把嘴,含混不清地对着司马矩抱怨道:
“叔父啊,从祖他老人家到底在忙些什么紧要公务?这都快一个时辰了,再耽搁下去,宫门都要落锁了!难不成要我等着在从祖府上过夜不成?”
语气中的不耐烦,几乎要满溢出来。
司马矩额角见汗,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他总不能说,父亲正在后堂焦灼踱步,既怕得罪杨骏,又恐背负恶名,左右为难,故而迟迟不敢出来见客吧?
“阿玮,稍安勿躁。”
司马柬再次出面打圆场,但这一次,连他温润的眉宇间也染上了一丝显见意见的阴霾,显然对司马亮这种拖着不见人的做法,也是颇为不认可。
“从祖想必确有要事缠身。我等再耐心等候片刻。待从祖忙完,定会随我等进宫,主持公道。”
他这话,看似劝慰司马玮,实则是说给可能正在某处偷听的司马亮听的。
司马柬已经把话挑明了,他们今日就是来请司马亮进宫主持公道的。
“哼!”
司马玮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抱起胳膊,不再言语,但脸上的愠色丝毫未减。
他向来瞧不起自己这位“从祖”。
论出身,司马亮乃宣帝司马懿第四子,论官爵,官拜太尉,录尚书事,封汝南王,食邑万户。
光是这些已经加在他头上的名头,就大得吓人了。
再进一步,那就是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了。
位极人臣四个字简直就是为司马亮量身定制的,他乃是宗室中毋庸置疑的旗帜人物。
司马炎对他寄予厚望,几乎是把他当作制衡外戚、稳定朝局的“定海神针”来培养的。
可司马亮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有哪一点定海神针的样子?
面对杨骏的步步紧逼,他一味退让,委曲求全,毫无宗室领袖的担当,简直懦弱得令人发指。
或许司马炎就是看准了自己这位四叔父的性格怯懦,才会不加顾忌地给他加各种头衔。
但是这司马亮简直懦弱得过了头。
若他司马玮有司马亮这般地位权势,杨骏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岂容他今日如此嚣张跋扈,连累得他们这些皇子都被逼得不得不聚在此地“逼宫”!
今日他们众皇子齐至,已是将大义名分摆在了台面上,司马亮总不会再退让了吧?
若司马亮再敢退缩,那就不仅是懦弱,简直是毫无廉耻,必将沦为天下笑柄。
毕竟对于司马明而言,司马亮的身份可不止是重臣,更是长辈。
族中稚子受辱,身为辈分最高、地位最尊的长辈,若还装聋作哑,就是在寻常百姓家,也是要被人戳断脊梁骨的。
就在气氛越来越僵,连好脾气的司马柬眉头都越皱越紧,几乎要失去耐心时,司马遹悄悄拉了拉身旁司马颖的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十六皇叔,我……我想更衣……”
他实在是喝多了冰饮,有些憋不住了。
这稚嫩的童音在落针可闻的大厅中显得格外清晰,更添了几分尴尬。
司马矩见状,如蒙大赦,连忙起身道:
“太孙殿下随我来。”
正要借此机会缓解一下气氛。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强压怒火的司马柬,终于缓缓站起了身。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脸上温润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失望。
他对着后堂方向微微提高了声音,语气平静,却任谁都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怒意:
“从叔,看来从祖今日确有要事,无暇接见我等。既如此,我等便不再叨扰了。告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