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50节
“调兵平叛?”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且不说从何处调兵。洛阳中军不可轻动,并、冀兵马鞭长莫及。凉州本地兵马,除了金城一部尚可,其余多与羌氐牵连甚深,能否调动,听不听调遣都是两说。
就算能调,谁为将?谁能比马隆更熟悉陇右情势,更能震慑羌氐?严舒的前车之鉴还不够吗?”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也有几分无奈:
“更重要的是,若我们这边大张旗鼓调兵遣将,摆出一副要武力清剿的架势……你猜,那位在长安‘静养’的马孝兴,会如何反应?
他是会坐视自己经营十年的地盘被朝廷大军蹂躏,旧部被清洗?还是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真与那些乱民合流,甚至凭借其威望,登高一呼,将这场局部叛乱,变成席卷整个西北的大乱?”
对于马隆是否有这个魄力,杨珧毫不怀疑。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杨济脸上:
“到那时,就不是西平一郡之事了。金城、武威、张掖,乃至整个凉州,都可能烽火连天。
朝廷需要投入多少兵力、钱粮?要打多久?要死多少人?这其中的风险与代价,我们,承担得起吗?杨文长,承担得起吗?”
他最后总结道:
“所以,文通,虽然不甘,虽然憋屈,但眼下看来,让马隆回去,确实是唯一现实的选择。
没必要为了和一个半截身子都已入土的老卒怄气,就白白葬送了大局,更葬送了我杨氏如今的权势。”
亭中再次陷入沉默。
杨济无言以对,他知道兄长分析得对。
政治很多时候不是快意恩仇,而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无奈选择。
向马隆让步,固然助长其气焰,埋下隐患,但却是止住眼前疥疮之患,避免更大灾难的最快捷径。
“我知道了。”
杨济最后应道。
将一切讲明之后,杨珧想起了之前的另一则消息。
他微微侧头,看向杨济:
“所以……皇后昨夜真的去了太极殿,而且……真的让太子写了那份手诏,并且已经送到了尚书台?现在,却被杨文长他给拦下了?”
“是。”
“哈哈哈……”
杨珧听罢,竟突然笑了起来,
“有趣,实在有趣!皇后殿下……我这位好侄女,终于不打算装了吗?”
在杨珧眼中,杨芷一直都是那个心机深沉走一步看两步的狠角色。
他笑了一阵,渐渐止住,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话锋随之一转,目光炯炯地盯住杨济:
“所以,文通,你今日披甲而来,不仅仅是为了告诉我西平的消息,也不仅仅是为了与我分析马隆的算计吧?”
他微微向前倾身,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你是为了那份被压在尚书台的手诏,对不对?”
杨珧不愧为曾经执掌尚书台数年的重臣,瞬间就点破了杨济此行的核心目的。
杨骏绝不会轻易让这份手诏通过,更不会坐视皇后借此翻身,这种事显而易见,杨济不可能想不到。
而杨珧之前执掌尚书台数年,虽然后来被杨骏排挤软禁,但他在尚书台经营日久,门生故吏、暗中人脉依旧存在,影响力绝非表面看去那般简单。
而杨济,虽是手握部分兵权的征北将军,但在朝堂政务、尤其是尚书台这种文书往来、程序运转的核心枢纽,其影响力与操作手段,却远不如其兄长杨珧来得精细和老辣。
杨济被说中心事,脸上并无尴尬之色,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沉声道:
“阿兄明鉴。西平局势瞬息万变,拖延一日,便多一分糜烂的危险,多死许多无辜军民。那份太子手诏,是眼下最快启动程序、调回马隆的关键。但它卡在尚书台,大兄必然全力阻挠。
我在军中尚可,但对尚书台文书流转、官员博弈、程序关卡这些……实不擅长。大兄他在台内经营已久,心腹众多,我若强行插手,恐适得其反。”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凝重地看向杨珧:
“阿兄执掌尚书台多年,其中门道、关键人物、运作关节,普天之下,恐无人比你更清楚。我今日来,确是想请教阿兄,此事,该如何破局?”
第116章 参与其中,置身事外
“我?”
杨珧好似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仰头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寂静的秋日庭院中回荡,惊起了远处庑廊下栖息的寒鸦,发出几声不安的“嘎嘎”鸣叫,扑棱棱飞向更远的天际。
他笑得前仰后合,鹤氅滑落肩头也浑不在意,方才分析局势时的凝重深沉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副疏狂不羁、万事不萦于怀的名士模样。
笑了好一阵,他才渐渐止住,看着一脸错愕与不解的杨济:
“文通啊文通,你瞧瞧我如今这副样子——”
他摊开双手,示意自己这身的鹤氅常服,又指了指远处廊角侍立的两个侍女,
“一个闲人,一个连这旧宅大门都难得踏出一步的失意之徒。尚书台之事,何时轮得到我来指手画脚?你这不是在拿为兄寻开心么?”
“阿兄!”
杨济闻言,浓眉紧锁,脸上浮现出急切之色。他身体前倾,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此时非同儿戏!关乎西平万千军民性命,关乎陇右乃至西北边陲安宁,甚至关乎我大晋国本。阿兄岂可因一时意气,便坐视不管?还请阿兄以天下安危为重,莫要说这些推脱的气话了!”
“文通,你错了。我这不是气话,更非推脱。”
杨珧摇了摇头。
“我方才所言,句句是实。我如今确确实实只是个闲人。”
他仰躺在胡床之上,左脚搭上右边曲起来的膝盖,意态闲适,
“一个被夺了权柄、软禁于此的‘闲人’,莫说插手尚书台事务,便是想递一句话进台省,恐怕都难。
杨文长如今对我防备甚深,我若此时有任何异动,哪怕只是与你在此密会之事传到他耳中,恐怕都会引来一些警告。
届时,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杨文长提前警觉,不惜代价,销毁手诏,让你我,让皇后,乃至让所有关心此事的人,都陷入更加被动的境地。”
杨济若有所思,杨珧却是话语不停:
“文通,你要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光有决心和智谋就够的。还需要合适的位置,恰当的时机,以及合适的身份。而我,恰恰最缺的就是这几样。”
见弟弟神色稍缓,陷入沉思,杨珧话锋却是一转,慢条斯理地道:
“其实,文通,你今日来找我,本就是舍近求远,本末倒置了。”
“本末倒置?”
杨济一愣,抬头不解地看着兄长。
“不错。”
杨珧点了点头,手指在空中划着圈,
“尚书台之事,眼下有一个人,远比我更适合插手,也更方便运作。此人无论是对台省事务的熟悉程度,还是其眼下所处的位置、拥有的权责,乃至其为人品性,都是推动此事的最佳人选。
你不去找他,却来寻我这个自身难保的‘闲人’指点,岂不是缘木求鱼,徒费心力?”
“何人?!”
杨济身子猛地前倾,几乎要站起身来,急声追问。
这世上还能有谁比杨珧更了解尚书台?
杨珧看着弟弟急切的模样,却是不慌不忙,甚至又给自己斟了半杯酒,浅啜一口,才悠悠说道:
“此人说起来,与你还颇有交情,算得上是你的好友。你如今一心扑在军务和眼前的困局上,竟是把他给忘了么?”
“我的好友?在尚书台?”
杨济眉头微皱,突然眼睛一亮。
不等杨济完全确认,杨珧已经缓缓说出了那个名字:
“傅长虞。”
傅咸,字长虞,出身北地傅氏。
其人性情刚直,见识明悟,为官清正,自入仕以来,历任太子洗马、尚书右丞、冀州刺史等职,政声卓著。
数年前被调回中枢,任尚书左丞,总领尚书台日常庶务,辅佐尚书台“八座”处理天下文书,位虽不甚高,权责却极重,堪称尚书台实际运转的枢纽人物之一。
因其处事公允,熟悉典章制度,在台省中威望颇高,即便是杨骏,对其也需保持表面上的礼遇。
更重要的是,傅咸与杨济确实有一些交情。
“正是傅长虞。”
杨珧肯定道,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尚书左丞,总领台省庶务,凡文书出入、程序流转、官吏考课,皆需经其手。
论对台省内部运作、人员关系、文书流转关窍的了解之深、掌握之细,满朝文武,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即便是我当年在位时,许多具体事务,也需倚重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