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63节
若一味拘泥于细枝末节,致使诏令迁延,奸佞遁走,边患加剧,岂非因小失大,有负皇天后土、天下黎民?”
第124章 拿人
一番话说罢,殿内众官员,包括许多原本对皇后此举心怀疑虑者,听了傅咸这番陈词,也不禁暗自点头。
司马明看着傅咸,心中暗赞。
这傅长虞果然名不虚传,这番应对,既维护了皇后颜面又给了高光台阶下,还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引向了“执行太子诏令”这个当前最紧迫、最无争议的任务上。
高光的表情,也几不可察地缓和了一些。
高光脸上的线条,在傅咸说话的过程中,也缓和了一些。
他确实认死理,重程序,但也并非完全不通情理、不顾大局的迂腐之人。
傅咸所言,虽有为皇后开脱之嫌,但“事急从权”四字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当然,他也知道此次来他的核心任务是什么。执行太子诏令,捉拿奸佞,这才是他作为廷尉的职责所在。
但奈何自己就是这个臭脾气,不把一些话说明,他心里过意不去。
他沉吟片刻,目光再次看向台上的皇后杨芷,最后重新落回傅咸脸上。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之前的锐利逼问之意已消减大半:
“傅左丞之言,不无道理。太子既有明诏,着廷尉拿问严舒,此乃臣分内之事,自当奉命唯谨。”
他再次对杨芷躬身一礼,这次姿态显得自然了许多:
“方才臣所虑者,唯制度名分耳,恐行事有亏,反损诏令之威。既傅左丞言明,皇后殿下乃为督促太子诏令速行,事急从权,且太子诏令已明,臣自当依诏行事,不敢有误。”
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和表态。
杨芷见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召高光这步棋,虽然开局有些意外,但总算被傅咸圆了回来,没有酿成更大的尴尬和冲突。
她端坐榻上,微微颔首:
“高卿能体察时艰,以国事为重,明辨轻重缓急,实乃朝廷之幸,社稷之福。既然如此,那便不再耽搁——”
她话语一顿,凤目之中寒光骤凝,扫向台下那黑压压一片、神色各异的尚书台官员,声音陡然转冷:
“——开始说正事吧。”
话音落下,所有官员的心都提了起来,知道真正的风暴,此刻才要真正降临。
杨芷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个垂首躬身的官员,仿佛要将他们心底的鬼蜮与侥幸尽数洞穿。
她清了清嗓子:
“今日,我受太子所托,前来尚书台,除督办平乱诏令速行之外,尚有一事不明,倒想替太子问问诸位——”
她刻意顿了顿,让那句“替太子问问”的更有了几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为何,数日之前,太子殿下亲笔所书、关乎西平边患安危的调将平乱手诏,送入这尚书台之后,便如同石沉大海,至今未能发出洛阳半步?!”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众多官员耳畔。
虽然早有预料皇后会追究此事,但当这质问如此直接、如此严厉地从皇后口中抛出时,那种压力,依旧让台下不少官员浑身一颤,背脊绷紧。
“殿……殿下!”
队列之中,一名身着绯袍、年纪约莫五旬的官员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似乎想开口辩解什么。
他是五兵曹的一位尚书侍郎,在台省中效力日久,与杨骏一党牵连颇深,前几日扣押手诏之事,他虽非主谋,却也知情并默许,甚至协助过拖延文书流转。
此刻被皇后当众点破,心中恐惧已经到了极点。
“嗯?”
杨芷凤目一挑,
“看来这位卿家,是有话要说?是想向太子,向我,好好解释一番,那封太子手诏,究竟是如何在这堂堂尚书台内‘延误’、‘遗失’的?
还是想说,西平之败,湟水之殇,与尔等玩忽职守、乃至有意拖延无关?!”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依旧令人胆寒。
那官员被杨芷的目光一刺,又听到“西平之败”、“湟水之殇”这些字眼,满腹早已准备好的推诿之词瞬间堵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有些话,”
杨芷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扫视全场,
“不必急于此刻分辨。是非曲直,自有法度裁量。该说的话,该交代的事——”
她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已肃然立于殿中的高光,语气平静无波:
“——还是留给高廷尉,带回廷尉府,慢慢问,仔细查吧。”
她看向高光,眼中没有丝毫因方才之事而残留下不快,只有郑重:
“高廷尉,太子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凡与扣押、延误前诏有关之官吏,无论品级高低,无论牵涉何人,皆在查问之列。
你尽管依律拿人、审问便是。务必查清来龙去脉,揪出蠹虫,以正朝纲。其间若遇任何阻挠,或有何后果——”
她微微挺直脊背,声音清晰:
“我一力担着。”
“臣,领旨!”
高光没有任何犹豫,洪亮的声音在大殿中激起回响。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皇后的明确授权,扫清了他最后一丝执行层面的顾虑,这简直太对他这种人的胃口了。
他眼中精光爆射,猛地转身,面对台下那群早已面无人色的官员,如同盯上猎物的鹰隼。
“廷尉府属吏何在?!”
高光沉声喝道。
“在!”
殿外早已等候的十余名身着皂衣、腰佩铁尺锁链的廷尉府吏员齐声应诺,鱼贯而入,瞬间在殿门内两侧列开,堵住了出口。
他们目光冰冷,扫视着殿内诸官,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囚犯。
“依皇后殿下谕令,奉太子诏旨,凡涉嫌延误、扣押前番西平调将手诏之尚书台官吏,无论主从,一律暂行看管,带回廷尉府,逐一问讯!”
高光声音铿锵,不容置疑,
“凡有抗拒、隐匿、串供者,罪加一等!”
随着他一声令下,廷尉府吏员立刻行动。
他们显然早有准备,目标明确,动作利落。
两人一组,径直走向台下官员队列中那些脸色惨白、身形摇晃的目标。
要捉拿的对象其实早已明确,却不谈傅咸等人的指认,就从程序上而言,太子手诏入台省,如何执行,如何运转,台省中早有规章,在这期间,这套系统上的一应官员,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被点名的官员,有的当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高呼“冤枉”;有的面如死灰,一声不吭,任由廷尉吏架起;还有的试图向同僚投去求救的目光,却发现平日称兄道弟的同僚此刻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哪有人敢出头?
更有人将哀求的目光投向殿外,希冀着那位权倾朝野的车骑将军能如神兵天降,然而殿外只有秋日的阳光和肃立的宫廷侍卫,哪有杨骏的影子?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若任由高光这般肆无忌惮地拿人,将这些人带回以严酷著称的廷尉府审讯,以高光那油盐不进的脾气和皇后此番追究到底的决心,这些被带走的人,轻则丢官去职,重则下狱论罪,甚至牵连家族。
这尚书台,经此一遭,怕是真的要“换一波血”了。
然而,真要他们此刻硬气起来,联合反抗,阻止廷尉拿人吗?
看看高台上面无表情的皇后,看看她身边那些按剑而立、虎视眈眈的中宫侍卫,再看看殿外那些明显得到授意、绝不会让任何人轻易离开的宫廷卫队……
谁有这个胆子?
谁又有这个魄力,敢在“太子诏令”、“延误军机”、“西平败绩”这几座大山压顶之下,公然抗法?
尚书左丞傅咸看着往日同僚被一个个点名、架走,听着那些或哀泣或沉默的声响,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复杂的感慨。
有对法纪得以伸张的快意,这些蠹虫罔顾国事,因私废公,合该有此下场;也有对皇后如此果决狠厉手段的凛然。
任由高光这样几乎不分青红皂白地大规模拿人,她难道就不怕得罪人吗?
这份魄力,或者说……这份孤注一掷的决绝,着实令人心惊。
当然,若是此刻的司马明能知晓傅咸心中这番感慨,定会在心中淡然回应:
怕,当然怕。
在这门阀政治根深蒂固的西晋,能踏入尚书台这等机要之地的官员,十有八九出身名门,背后都站着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
得罪了他们,几乎等于得罪了他们所代表的整个阶层,未来的道路上必然荆棘密布,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皇后与自己的根基本就浅薄,如此行事,岂能不怕?
但“怕”就能不作为吗?
司马明心中苦笑。
那些能听命于杨骏,悍然扣押太子手诏,坐视西平局势恶化乃至最终酿成湟水惨败的官员,他们的立场,在司马明眼中早已无可挽回,是敌人。
对于这样的“敌”,在其最虚弱、最理亏的时刻,若不施以雷霆手段,给予迎头痛击,难道还要温言抚慰,期待他们幡然醒悟吗?
那才是真正的妇人之仁,纵虎归山。
真任由这些人肆意妄为,真到了天下大乱,不可挽回的地步,司马明可不觉得自己这个与杨芷深度绑定的郡王,能够幸免于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