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183节

　　那背影，怎么看都有些仓皇。

　　看着贾模领命而去，其他原本还想再劝的僚属，如朱振、阎缵等人，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看着杨骏那固执而阴沉、甚至带着几分自得的侧脸，心中皆是一片冰凉。

　　主上心意已决，且这决定在众人看来简直是避重就轻、昏聩至极，但谁还敢再多言？杨骏的刚愎自用，他们早已领教过多次。

　　朱振在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他悄悄扯了扯还欲张口、满脸不忿的阎缵的衣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阎缵年轻气盛，还想争辩，但看到朱振眼中那抹沉重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沉重而无声的叹息，颓然低下了头。

　　东堂内，只剩下杨骏厉声下令、命人全宫搜查李肇、并严查今日当值所有殿中侍卫的咆哮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徒劳。

　　贾模带着二十余名护卫，出了太极殿，被午后的阳光一照，竟觉得有些恍惚。

　　身后巍峨的殿宇依旧沉默，但他知道，那里面的主人，已经做出了一个在他看来愚蠢透顶的决定。

　　他不敢耽搁，却也提不起多少精神，朝着中宫所在的方位走去。

　　穿过一道道宫门，经过一排排沉默肃立的宫殿，路上遇到的宫人侍卫，见到他们这一行全副武装、面色不善的“车骑将军府”来人，无不远远避开，眼神中充满了畏惧与好奇。

　　贾模心中苦笑。

　　他知道自己此去，绝无可能完成任务。

　　皇后和鄱阳王既然出手，必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岂会因为自己这个小小的车骑司马带几句话就放人？

　　杨骏派他来，与其说是真要他“请”回太子，不如说是需要一个态度，一个杨骏并未忽视此事的姿态，或者说，是需要一个先去探探路、碰碰钉子的倒霉蛋。

　　而他贾模，不幸就是这个倒霉蛋。

　　“尽人事，听天命吧。”

　　贾模只能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姿态要做足，话要说到，至于结果……那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只希望，皇后那边不要太过分，给他留几分颜面，让他能回去稍微有点说辞，不至于被杨骏当成泄愤的替罪羊。

　　不多时，中宫那巍峨的宫墙和庄严的朱华门已遥遥在望。

　　与太极殿附近的肃杀紧张不同，中宫门前虽然也增加了守卫，但气氛却似乎……有种异样的平静，甚至可说是镇定。

　　贾模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努力在脸上堆起一个尽可能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领着人走到了朱华门前。

　　“止步！”

　　一声冷硬的低喝响起。

　　数名顶盔贯甲、手持长戟的中宫侍卫迅速上前，结成一个半圆，将贾模一行人挡在了宫门之外。

　　这些侍卫身材魁梧，眼神锐利，站姿沉稳，一看便是久经训练的精锐，与寻常宫中侍卫截然不同，隐隐散发着煞气。

　　贾模心中一凛，不敢造次，连忙停下脚步，拱手道：

　　“诸位将军，在下车骑司马贾模，奉车骑将军之命，特来求见皇后殿下，有要事禀报。”

　　为首的侍卫队长打量了贾模和他身后的护卫几眼，面无表情，并未答话，只是手依旧按在刀柄上，戒备之意显而易见。

　　这时，宫门内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甲胄摩擦声。

　　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将领，按剑大步走了出来。

　　他目光如电，扫过贾模一行人，最后落在贾模脸上，那目光并不如何凶狠，却十分威严。

　　正是殿中司马，孟观。

　　被一个出身贫贱的武人这般盯着，贾模心头暗道不爽。

　　单孟观是皇后心腹，执掌中宫宿卫，他又不好直接发作，只得忍下。

　　“来者何人？可知此地乃中宫禁地，皇后殿下居所？外臣无诏，不得擅入。尔等持械聚众于此，意欲何为？”

　　孟观当然知道贾模来者不善，故而只言片语之间，已将贾模等人的行为，定性为近乎冒犯。

　　贾模脸上强挤出来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连忙更加恭敬地躬身，语气也放得极低：

　　“孟司马明鉴，在下贾模，忝为车骑将军府司马，岂敢不知规矩，惊扰中宫？实是有十万火急之事，奉车骑将军钧命，不得不来。”

　　他顿了顿，观察着孟观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

　　“车骑将军闻听太子殿下驾临中宫，心甚慰之。然，太子乃国之储贰，身系社稷，每日皆有政务需亲自过问，不可久离正殿。

　　且太极殿一应宿卫、侍从皆已齐备，更利太子静养、处理机要。

　　故而，特遣在下前来，恭请太子殿下起驾回宫，以免耽搁了军国要务。还望孟司马通禀皇后殿下，体谅车骑将军一片公忠体国之心，允准太子回銮。”

第137章 咱们有人罩着

　　孟观听完贾模一番废话，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贾模，直看得贾模心里发毛。

　　过了几息，孟观才缓缓开口，吐出两个硬梆梆的字：

　　“等着。”

　　说罢，不再看贾模那瞬间僵住的笑容，也不管他是否还有话说，转身，径直走回了朱华门内。

　　贾模脸上的笑容彻底垮了下来，心里那点侥幸也烟消云散。

　　果然如此。

　　他甚至连皇后的面都见不到，更别提太子了。

　　他只能站在原地，在那些中宫侍卫冷漠而戒备的目光注视下，尴尬、焦虑，却又无可奈何。

　　午后的阳光晒得他有些发晕，但他后背，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与朱华门外的凝重肃杀截然不同，此时的显阳殿内，气氛倒是颇为悠闲。

　　杨芷此时并不在显阳殿，殿内，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摆着数个精美的漆盘，盘中盛放着刚出炉不久、还散发着诱人热气和香味的月饼。

　　鄱阳王司马明与太子司马衷，正并排坐在案几后的软垫上。

　　司马明一身浅青色常服，正拿起一个月饼，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优雅。而坐在他旁边的太子司马衷，则显得“豪放”得多。

　　他胖乎乎的脸上沾着些许饼屑，双手各抓着一个不同的月饼，左边咬一口，右边啃一下，吃得满嘴流油，一双豆豆眼幸福地眯了起来，几乎成了一条缝，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好吃……这个也好吃……阿弟，这个馅是什么？甜甜的，还有果仁……”

　　“回阿兄，是五仁。”司马明笑着解释，又递过去一个，“阿兄尝尝这个，这个是豆沙馅的，更甜软些。”

　　“好，好！”

　　司马衷忙不迭地接过，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一脸满足。

　　他心思单纯，只觉得离开那个沉闷的太极殿，来到中宫，有美味的点心，有不会逼他看那些头疼奏章，简直是再快活不过了。

　　什么“军国大事”，什么“太子威仪”，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二人玩的不亦乐乎之时，孟观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先是对着司马衷微微躬身行礼。

　　“孟司马？”

　　司马明抬起沾着一点饼屑的小脸，看向孟观，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依旧是那副纯真无邪的笑意，他甚至还举起手中咬了小半块的、露出五颜六色内馅的月饼，朝孟观递了递，语气欢快地问道：

　　“孟司马，要不要来一个？可好吃了！”

　　“对，可好吃了！”

　　司马衷也从美食中暂时抬起头，含混不清地附和道，嘴角还沾着豆沙馅，显得憨态可掬。

　　面对这堪称“温馨”甚至有些滑稽的场面，孟观那张惯常严肃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他先是对司马明和司马衷抱拳一礼，然后摇了摇头，声音平板无波：

　　“谢殿下赏，末将职责在身，不敢用。”

　　拒绝了月饼“诱惑”，孟观左右看了看，并未寻到杨芷，就转而对着司马明躬身汇报道：

　　“启禀殿下，车骑将军府司马贾模，奉车骑将军杨骏之命，于宫门外求见。言称，请太子殿下即刻返回太极殿，以免耽搁国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

　　“贾模带了二十余名甲士，被末将拦在朱华门外。”

　　在亲眼见识过司马明持刀杀人后，孟观就再也没办法将眼前的司马明仅仅当做一个五岁的孩童了。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皇后殿下都没有这个孩童给他的压迫感大。

　　果然，见自己汇报过后，司马明还是停下了自己手中的动作。

　　竟然只来了一个贾模吗？

　　杨骏这是在试探，还是纯粹的太过傲慢。

　　不过，无论原因为何，只来一个贾模，分量显然不够。

　　杨骏不会天真到以为派个贾模就能吓住中宫，把人要回去吧？

　　司马明面上神色不变，他转过头，看向身边嘴角还沾着食物残渣、表情已经开始变得有些不安的太子司马衷，直接问道：

　　“阿兄，你听到了吗？好像是贾司马来接你回东堂去了。”

　　此话一出，司马衷的手也停了下来，手里剩下的半块月饼也忘了往嘴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