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15节
“张茂先,果非常人也。”
见司马明都同意,杨芷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朱批准奏,并命人将副本急送三公处过目。
有皇后的一力支持,再加上朝廷诸公也都愿意给张华这个面子,这个新的班底的组建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就在极短时间内搭建完毕。
一场自上而下、迅疾而有序的大清缴,正式拉开了帷幕。
洛阳城,这座大晋的心脏,几乎在第一时间便陷入了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紧张氛围之中。
一时间,洛阳城内,缇骑四出,囚车往来。
昔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府邸,转眼间门可罗雀,甚至被贴上封条。昨日还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官员,今日便可能成为阶下之囚,披枷带锁,惶惶如丧家之犬。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许多原本的杨骏僚属、故吏,甚至只是曾与他有过些许往来、受过其些许恩惠的官员,都开始坐立不安。
他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奔走,托关系,找门路,试图为自己寻一条生路,或是减轻罪责。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乃至美姬良田,此刻都成了可以交易的筹码,在暗中疯狂流动。
无数请托、关说、求情的书信、口信,飞向那些尚未被波及、或自认为有些分量的公卿府邸。
然而,真正的核心人物,那些杨骏赖以掌控朝政、发动宫变的骨干亲信,心里都清楚,自己绝非能轻易脱罪之人。
普通的请托打点,在这种谋逆大案面前,往往苍白无力。他们需要的,是真正过硬的关系,是能直达天听、或至少能影响主持审查者决策的重量级人物。
车骑司马贾模,便是这样的核心人物之一。
作为杨骏最为倚重的心腹僚属,贾模当然清楚,自己逃不了。
他此刻缩在自己府邸的内室之中,面如死灰,再无往日身为车骑将军府头号幕僚的从容与精明。
窗外的任何一点动静,此时落在他耳中,都足以让他心惊肉跳,仿佛下一瞬间,那些如狼似虎的兵士就会破门而入。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贾模以手捶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并非没有看出杨骏的倒行逆施已近末日,事实上,在杨骏日益骄横、与皇后矛盾公开化之后,他内心深处早已充满了不安。他也曾动过及早抽身、与之切割的念头。
但权力如同最诱人的毒药,杨骏给予他的信任与权柄,让他欲罢不能。
总想着再等一等,再看一看,或许能险中求富贵……这一念之贪,便将他拖入了这万劫不复的境地。
然而,绝望之中,并非全无生路。
在这九品官人法大行其道、门第观念深入骨髓的时代,大晋无疑是一个壁垒森严的“种姓”社会。
而出身平阳贾氏的贾模,恰恰站在了这个金字塔的顶端。
他的伯父,是已故的太宰、鲁公贾充——大晋开国第一功臣,司马氏代魏的最大推手之一。
仅凭这份出身,这张护身符,就比许多寒门子弟硬上太多。
在这个基础上,只要他能说动足够分量的人物出面斡旋,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去,备车!去鲁公府!”
贾模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与希冀交织的光芒。
贾府,今夜灯火通明,与许多门户紧闭、噤若寒蝉的府邸截然不同。
虽然气氛同样凝重压抑,但至少,这里尚未被兵士围困。厅堂之内,人头攒动,贾氏在京的子弟、亲眷,但凡能赶来的,几乎都聚集于此。
男人们或坐或立,面色沉重,低声交谈;女眷们则多聚在后堂,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
然而,此刻端坐于厅堂主位之上的,却并非贾氏任何一位男性家长,而是一位年过六旬、头发已见花白、面容严肃中带着几分威仪的老妪。
她便是已故太宰贾充的正妻,广城君郭槐。
贾充虽已去世多年,但其作为司马代曹首席功臣所积累的政治遗产与人脉网络,依旧是一股不可小觑的隐形力量。
而作为贾充的未亡人,太子妃贾南风的生母,郭槐凭借其特殊身份与强硬手腕,始终是贾氏家族实际上的主心骨,在洛阳权贵圈中亦拥有极大的影响力。
莫说寻常官员,便是许多公卿见到这位广城君,也得恭恭敬敬地执子侄礼,口称“君夫人”。
这份影响力,一方面源于贾充的余荫与太子妃母亲的身份,另一方面,也来自于郭槐通过联姻精心编织的关系网。
太子妃的生母且不论,就说别的士族中的优秀子弟,河东裴頠,琅琊王衍,这两个此时声名鹊起的年轻人,一个是郭槐的侄子,一个是郭槐的侄女婿,二人见到郭槐,也得规规矩矩地叫上一声“从母”。
此刻,贾模正不顾体面地跪在郭槐膝下,涕泪横流,声音哽咽颤抖:
“伯母,伯母救我!侄儿……侄儿一时糊涂,误入歧途,如今悔之晚矣!求伯母看在先伯父的份上,看在同出一脉的份上,拉侄儿一把。侄儿日后做牛做马,报答伯母大恩!”
他哭得情真意切,额头抵在光洁冰凉的地板上,砰砰作响。
郭槐低头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一度被视为贾氏下一代希望的子侄,如今这般狼狈凄惶的模样,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怒其不争,但更多的,是一种护短的心疼。
郭槐此生最大憾事,便是未能为贾充留下子嗣以承家业,因此对族中子弟,特别是如贾模这般出色的晚辈,向来视若己出,疼爱有加。
当年贾充对贾模这个侄子青眼有加,着力培养,她亦是支持的。此刻见他落难,如何能不动恻隐之心?
“哭有何用?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一个略显沉闷不耐的声音从一旁响起。说话的是坐在郭槐下首的一位身材高大、面容与贾充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粗豪些的老者。
他是贾充的弟弟,镇军将军贾混。
相比于其父贾逵、其兄贾充,贾混的才能与名望确实要平庸许多。他能官至镇军将军,更多是倚仗父兄的余荫。
此刻,他看着贾模这副惶惶如丧家之犬、只知哭泣哀求的模样,眉头紧锁,显得颇为不耐,甚至有些鄙夷。
他虽然才能一般,但自认品德还是有一些的,在他看来,大丈夫敢作敢当,既然选择了依附杨骏,就该料到有今日,哭哭啼啼,徒惹人厌。
厅堂中其他平阳贾氏的子弟,目光也齐刷刷落在贾模身上。
这些目光中,有真切的担忧,有同病相怜的兔死狐悲,有对他牵连家族的愤慨不满,当然,也少不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与嫉妒。
平阳贾氏并非什么累世高门、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其真正发迹,始于贾逵,其实至今也不过两三代。
家族崛起太快,所谓的“家学”传承,免不了相当薄弱,仅有贾逵之父贾习口传的那点兵略,以及贾逵、贾充父子在政治权谋中摸爬滚打出的经验。
这种缺乏深厚文化根基与人才持续培养机制的家族,想要在风云变幻的政坛长久屹立,极为不易,很容易出现青黄不接、后继乏人的情况。
比如贾模这一辈,平原贾氏的优秀人才,屈指可数,其中能为世人称道者,更是只有贾模一人。
他自幼聪颖,勤勉好学,不仅通晓经史,更对政务实务颇有见解,被贾充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视若嫡出。
这份远超同侪的才华与宠爱,自然在族中引来了不少复杂的目光。羡慕者有之,敬佩者有之,但嫉妒与暗中较劲者,亦不在少数。
此刻见他落难,那些平日被其光芒掩盖的族兄弟,心中难免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微妙情绪。
但贾模此刻已无暇顾及这些。
他很清楚,自己的生死,乃至整个家族是否会受到更严重的牵连,希望全系于眼前这位伯母身上。
族中其他兄弟,此刻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郭槐先是不满地瞪了出言讥讽的贾混一眼,然后伸出有些干瘦的手,轻轻拍了拍贾模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
“模儿,莫要如此。快些起来。有老妪我在,今日断不会让人轻易将你拿去!”
她的话语仿佛给贾模注入了一丝强心剂。贾模抬起涕泪模糊的脸,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伯母!您……您当真肯救侄儿?”
郭槐微微颔首,神色坚定。她既然开口,便是要管到底了。
然而,一旁的贾混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了忧虑:
“嫂嫂,此事……恐怕不易。此番主持审查的,是那张华,张茂先。”
郭槐眉头一挑,尚未说话。
贾混见郭槐似乎还未完全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继续沉声道:
“若是一般人,看在我贾氏门第,看在嫂嫂和阿峕的面上,或许还会留几分情面。可张华……嫂嫂莫非忘了,此人与我贾家,与先兄,可是有旧怨的。”
旧怨。
这两个字如同冰冷的石块,投入众人心湖,激起层层寒意。
贾混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十年前,那场决定天下归属、也深刻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平吴之战。
当年司马炎为何力排众议,执意要发兵平灭东吴?
从天下大势而言,“分久必合”乃是人心所向,天命所归。但从更现实的朝堂政治考量,司马炎也有其不得不为的苦衷。
当时,司马炎刚刚从其父司马昭手中接过权柄不久,看似登基为帝,实则帝位并非那么稳固。
其父留下的一批前朝旧臣,特别是以贾充为首的、在司马代魏过程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元从功臣,权势熏天,盘根错节,对皇权构成了不小的掣肘。
司马炎亟需提拔一批完全忠于自己、且有功于社稷的新兴力量,来制衡、乃至逐步取代这些前朝旧臣,巩固司马氏的皇权。
而发动灭国之战,正是最快、最有效的造“新贵”途径。后来的大力提拔外戚杨氏,也有类似的考量。
因此,在伐吴之议上,以贾充为首的一干前朝元老是坚决反对的。他们不愿看到新的军功集团崛起,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朝堂之上,反战派的声音是相当高涨的。
而坚持伐吴的,除了司马炎,也只有羊祜,张华,杜预等寥寥数人而已,
最终,司马炎乾纲独断,坚持出兵,但为了安抚贾充等重臣,也不得不让贾充挂名为征讨大都督。但好在,他的目的还是达成了。
以张华为首的新兴权贵们在灭吴之后迅速成长了起来,成功帮助司马炎制衡了贾充。
就此,张华与贾充,或者说,与贾充所代表的势力,梁子便算是结下了。这是新旧势力、不同政治集团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