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30节

　　为首那名军官显然也听到了，他停下与上一班守卫队正的交谈，疑惑地转头望来。

　　当看到是坐在显阳殿高阶之上的司马明在招手时，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迅速敛去，恢复严肃。

　　他低声对身后众军卒快速吩咐了几句，然后独自一人，手按刀柄，小步快跑着，穿过殿前广场，来到显阳殿高高的台基之下，在距离司马明尚有数步的台阶下方停住脚步。

　　“末将殿中校尉刘志，参见殿下。”

　　军官抱拳躬身，行礼的动作标准而利落，甲叶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他微微低头，目光恭敬地落在司马明脚前的台阶上，并未直视，

　　“不知殿下召末将前来，有何吩咐？”

　　司马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饶有兴致地、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名叫刘志的军官。

　　此人年约三十许，面皮微黑，相貌平平，但一双眼睛颇为有神，身材不算特别魁梧，却站得笔直，如同钉在地上的标枪，自有一股行伍中人的精悍之气。

　　他身上的甲胄保养得极好，在阳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泽，不见半点锈迹污痕。

　　“是你？”

　　司马明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纯真无邪。

　　“当初那把短刀，是你给我的吧？”

　　刘志闻言，腰弯得更低了些，态度愈发恭谨，语气却依旧平稳：

　　“回禀殿下，正是末将。未曾想，殿下竟还记得卑职。”

　　他心中确实有些惊讶，甚至可以说是受宠若惊。刘志是当时亲眼见过司马明杀人的，对这位小殿下，可不敢有半分轻视。

　　当初自己递刀之后可谓是心惊胆战，没想到，没过多久就跟着孟观一起来了中宫当值，反而没有受到多少刁难。对此，刘志心中甚至是有几分感激的。

　　“刘志。”

　　司马明点了点头，将这个普通的名字记在心里，脸上笑容不减，随手从身旁拿起一颗完整未剥的石榴，看也不看，顺手就向台阶下的刘志扔去，

　　“嗯，都已经是殿中校尉了么？不错。这个赏你，接着。”

　　那石榴划着一道弧线，向着刘志面门飞去。刘志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五指张开，稳稳地将那颗石榴接在手中，动作干净利落。接住后，他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再次行礼：

　　“谢殿下赏。皆是皇后殿下抬爱，孟将军提携，末将愧不敢当。”

　　司马明笑了笑，没接他这客套话，又拈起几粒石榴籽扔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对了，你怎么没去西平？你既是他的心腹，他当初就没举荐你？”

　　西平郡的氐羌叛乱，规模不大不小，正是刷取军功、积累资历的好去处。按理说，刘志这样明显是孟观核心圈子里的军官，应该在被举荐之列才对。

　　刘志被问得一愣，那张微黑的脸上，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腼腆。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这……回殿下，末将……末将自幼在洛阳长大，父母亲族皆在城中，习惯了这京畿繁华地，也……也未曾想过要去那般远的边郡……”

　　他声音越说越低，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有些上不得台面，脸上那丝窘迫更明显了。

　　“……”

　　司马明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台阶下的刘志，看了好几息，才似乎消化了这个答案。

　　他用力将口中已经没什么滋味儿的石榴籽和残渣囫囵咽下，然后撇了撇嘴：

　　“没出息。”

　　语气平淡，带着点孩童评价事物时的直白，听不出太多责备，更多是一种“怒其不争”的意味。

　　说罢，他似乎还觉得不够，又从玉盘里拈起一颗格外饱满的石榴籽，放在两片嘴唇之间，鼓起腮帮子，瞄准刘志那顶带着红缨的兜鍪，用力一吹——

　　“噗！”

　　那颗石榴籽如同出膛的弹丸，划过数步的距离，精准地打在刘志兜鍪的侧面，发出“哒”的一声轻响，然后弹开，滴溜溜滚落在刘志脚边的石板上。

　　刘志身体微微一僵，但并未躲闪，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脸上那丝窘迫的笑意更深了些，配上他微黑的面皮，倒显出几分憨厚来。

　　他在后宫值守月余，多少了解这位小殿下的性子，知道这看似玩闹的举动，未必是真在责罚，反倒是一种亲近。

　　至少，他没从司马明脸上看到真正的怒意。

　　“嘿嘿，”

　　刘志干笑两声，试图化解尴尬，瓮声瓮气地道，

　　“殿下教训的是。不过……末将觉得，留在洛阳也挺好。若是当初真去了西平，此时……此时也未必就能升到这殿中校尉不是？”

　　他这话说得实在，有点“小富即安”的满足感。

　　当初去西平，固然是立功的机会，但战场刀枪无眼，且平乱之功能否落到具体个人头上，变数太多。

　　哪有像现在这样，留在洛阳，恰逢其会，赶上杨骏逆案，跟着孟观“护驾”有功，这殿中校尉的职位，几乎是躺着就升上来了，安全、稳妥，还守在皇城根下，天子脚下。

　　司马明听了，更是无语，看向刘志的眼神，那毫不掩饰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出一根白白嫩嫩的手指，虚点着刘志，摇头晃脑，老气横秋地道：

　　“没出息，真是没出息！区区一个殿中校尉就满足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严厉”的措辞，但最终只是翻了个白眼，挥了挥小手，像是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滚滚滚，该干嘛干嘛去，看见你就来气。”

　　刘志依旧陪着憨厚的笑脸，又行了一礼：

　　“末将告退。”

　　说罢，这才转身，保持着不疾不徐的步伐，向朱华门方向小跑回去，与等待换防的部下汇合。

　　看着刘志跑远的背影，司马明收回目光，又无聊地躺回殿阶上，望着头顶被廊檐切割出的一方湛蓝天空，心里却暗自嘀咕。

　　这刘志，倒是个实在人，或者说，是个没什么太大野心的。孟观提拔他守卫朱华门这等紧要位置，看中的恐怕也正是他这份踏实和不多事。

　　自己刚才那番话，提拔拉拢之意已经很明显了，这傻子居然没听出来，还搁那儿傻乐，觉得当个殿中校尉就心满意足了。

　　不过，这样也好。司马明默默想着。

　　孟观手下这批从底层提拔起来的直系军官，出身不高，背景相对单纯，目前因着孟观的关系，算是绑在了中宫这条船上。

　　自己本也没指望他们各个能成为独当一面、运筹帷幄的帅才。

　　只要他们足够忠心，关键时刻听得懂命令，带得动一营兵卒，让冲锋时敢冲锋，让拼命时肯拼命，就足够了。

　　像刘志这种没什么太大野心、又知根知底、还算稳重的，用来看守门户、执行一些常规护卫任务，倒是合适。

　　思绪飘远，他又想起了西平郡。

　　算算时日，范逵应该已经抵达西平有些日子了。

　　不知那边情形如何了？西平的乱局，是已经开始平息，还是依旧糜烂？还有那个马隆……

　　司马明小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又被压下。

　　毕竟远在边郡，消息传递缓慢，此刻多想无益。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洛阳，是这宫闱之内。

　　就在司马明的思绪天马行空之际，又一道人影，从方才刘志等人进来的朱华门方向，脚步略显匆促地走了进来。

　　与刘志等军卒的甲胄鲜明、步伐整齐不同，此人穿着一身宦官制式的深青色袍服，身形微胖，面白无须，脸上带着惯常的、近乎谦卑的笑意。

　　司马明远远看去，发现竟然是老宦官周彭。

　　这老宦官此时已经被提拔为了中黄门，被司马明安排去了司马衷身边，与孟观一里一外监视着太极殿的一切，此时突然来中宫，想必是有要事禀报。

第169章 别怕犯错

　　司马明原本慵懒瘫坐的姿态，渐渐坐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孩童懵懂的眼睛，瞬间变得清亮而专注，静静地看着周彭由远及近。

　　周彭脚步很快，却走得极稳，来到显阳殿高高的台基之下，与方才刘志所站的位置相仿。

　　他先是对着殿阶上的司马明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老奴周彭，参见鄱阳王殿下。”

　　“嗯。”

　　司马明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周彭宽大的袖袍上。

　　周彭行礼完毕，并未多言，直接探手入怀，动作谨慎地从内襟中取出一个约两指宽、制作精良的扁平方形木函。

　　他双手捧着木函，微微抬高，语气恭谨：

　　“殿下，今日张光禄上了份奏表，太子殿下拿不定主意，让老奴即刻送来中宫，请皇后殿下过目。”

　　如今中宫已经从杨骏手中夺走了辅政大权，当然不能只夺权不做事，如今只要是送到太极殿的奏表，都要先送到中宫过目，才能发往台省。

　　司马明笑了笑，并未多问，只是道：

　　“给我吧，我拿去给阿母。”

　　说吧，小蛮已经走下台阶，来到了周彭面前。

　　“是。”

　　周彭没有任何犹豫，双手将木函恭恭敬敬地递给小蛮。

　　在被送到司马衷身边之前，就已经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