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239节
属官恭声禀报。
周浚抬起头,看到那小内侍面生,但确是中宫内侍的服色,不敢怠慢,温和地问道:
“中宫有何吩咐?”
内侍从怀中取出那份系着丝带的素绢,双手呈上:
“小殿下命奴婢将此物送至府君处,言是中宫所需之物,着少府速速备办。”
小殿下?周浚心中微微一动。宫中能被尊称为“小殿下”的,如今只有那位深得皇后宠爱、据说聪慧异常的鄱阳王司马明了。
他接过绢帛,解开丝带,展开细看。
“豆百石。麦百石。盐百石。大瓮两百口。”
清单很短,内容也很简单,就是四种物品,后面标注着数量。可周浚看着这份清单,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豆、麦、盐,还有大瓮……中宫要这些东西做什么?而且数量如此之多。
豆、麦虽是主食,但宫中食用精致,多用粳米、粟米。就算是麦,那也是要其磨成的面的,哪有直接要麦子的道理?莫不是要喂牲畜?
可就算是喂牲畜,一次性调用数百石,那也太夸张了,传说中帝舅王恺的那头名叫“八百里驳”大牛,也没这么能吃吧?
还有百石盐,两百口大翁……
周浚实在是想不出,中宫一次要两百口大翁能干什么,这也太奇怪了。
酿酒?或者醋?
这是周浚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了。
若是皇后或哪位妃嫔一时兴起,想让人尝试酿制些新的酒水,调用些物料器具,倒也不稀奇。
可这清单是由那位小皇子派人送来,还特意强调是“中宫所需”,着“速速备办”,就显得有些不同寻常了。
那位小殿下今年才五岁吧?就算再聪慧,怎会亲自过问这等具体物资调用之事?难道是皇后授意,借小殿下的名义?可皇后若要调用,直接下谕即可,何必多此一举?
周浚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将清单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对那内侍和颜悦色道:
“有劳中使。请回禀小殿下,所需之物,少府即刻着人清点备办,最迟明日便可送至宫中指定之处。”
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只是……不知中宫调用这些豆、麦、盐、瓮,是作何用途?下官也好吩咐下面的人,挑选合用的品类规格。”
那内侍只是来传话的,哪里知道这些,闻言只是摇头,恭敬答道:
“回府君,小殿下只吩咐将清单送至,并未言明用途。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周浚见状,知道问不出什么,便不再多言,笑着点点头:
“原来如此,本官明白了。中使请回吧,本官这就安排。”
“有劳府君。”
内侍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待内侍走后,周浚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清单,眉头又皱了起来。他吩咐侍立一旁的属官:
“去,将管仓曹、管器物曹的令史叫来。”
“是。”
属官领命而去。
不多时,两名身着浅绯色官袍的令史匆匆赶来,行礼之后垂手侍立。
周浚将那份清单递给他们传看,然后道:
“这是中宫刚传来的用度单子,要得很急。豆、麦、盐,各需百石,都要上好的。大瓮两百口,需是质地坚实、容量在五斗以上的新瓮。
你二人立刻去清点库藏,若有不足,即刻安排从京中相熟的商号采买补足,务必在明日午前,将所有物资备齐,听候中宫调拨。”
两名令史接过清单一看,也是面露诧异之色,互相看了一眼。仓曹令史迟疑道:
“府君,这豆麦盐倒也罢了,只是这两百口大瓮……库里恐怕一时凑不齐如此多的新瓮,大多都是宫中日常周转使用的旧瓮,怕是……”
“没有就去买!”
周浚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洛阳附近陶窑不少,立刻派人去各家询问,高价收买也要凑齐!记住,要新的,品相好的!”
“是,是,下官明白。”
仓曹令史连忙躬身应下。
器物曹令史也问道:
“府君,这些物资备齐后,送往何处?是直接送入宫中,还是……”
这也是周浚疑惑的地方。清单上只说了要什么东西,却没说要送到哪里。
宫中规矩森严,外间物资送入,皆有固定流程和存放地点,尤其是这等数量不小的东西,不可能随便找个地方堆放。
周浚沉吟片刻,道:
“先备齐,集中到西侧门的仓场暂存。至于送往何处……且等中宫后续吩咐。你二人先去办差,务必用心,不得有误!”
“下官遵命!”
两人不敢多问,领命匆匆而去。
公廨内又恢复了安静。
周浚独自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点着那份清单,心中的疑惑并未散去,反而更浓了几分。
思考了半天依旧没想出个所以然,周浚摇摇头,将这些杂念排出脑海。
无论如何,中宫如今势头正盛,皇后临朝,这位鄱阳王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他周浚身在少府这个位置,最紧要的不是探究上意,而是把事情办得漂亮妥帖。既然中宫有令,那便遵照执行便是。
至于其中深意……或许不久便会知晓。
想到此处,周浚摇了摇头,将那份清单小心地收拢,放入一个专用的匣子中。然后提笔,开始亲自书写调拨文书,并加盖少府卿的印信。
无论心中如何疑惑,表面功夫必须做足,效率更要体现出来。这,便是为官之道。
第176章 吴开进宫
洛阳南市,喧嚣终日不息。
这里是洛阳城中最繁华的市集之一,酒旗招展,店铺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骡马嘶鸣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蒸腾出一片浓烈到近乎滚烫的市井烟火气。
挑担的货郎、推车的力夫、锦衣的商贾、布衣的百姓摩肩接踵,汇成一条永不停歇的人潮。
在这片人声鼎沸的街市一角,一个不甚起眼的摊位后,吴开正蹲在地上,用一根长木杷小心地翻动着面前大竹匾里摊晒的豆子。
秋日的阳光还算和煦,均匀地洒在那些圆滚滚、黑褐色的豆豉上,晒得豆豉表面微微发皱,散发出一股经年酦酵后特有的醇厚中带着微咸的气息。
吴开约莫三十出头年纪,面容敦厚,肤色是常年劳作留下的黧黑,手掌粗大,指节因长期劳作而有些变形。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粗布短褐,膝盖和肘部打着同色的补丁,但还算干净。
他翻动豆豉的动作不快,却很稳,每一次翻搅都力求均匀,让每一粒豆豉都能充分接触阳光和空气。
他的眼神专注地看着那些豆豉,就像是在看什么珍贵至极的物事。
这豆豉,就是他们老吴家的饭碗,是传承了三代的营生。
吴开的祖父,是在三国的兵荒马乱中,带着一家老小从关中逃难到洛阳的。身无长物,只有一手不知从何处学来的、酿制豆豉糊口的手艺。
靠着这手艺,其在洛阳南市站稳了脚跟,支起了一个小小的豆豉摊子。
后来父亲接过摊子,手艺更精,做的豆豉咸淡适中,豆粒饱满,风味醇厚,在这南市也渐渐有了些名气,虽发不了大财,但也足够养活一家数口,在这乱世之后的洛阳城,求得一份安稳。
吴开从小就在这豆豉摊边长大。他记得自己还没豆豉缸高的时候,就蹲在旁边看父亲选豆、蒸豆、拌曲、下缸、翻晒。
豆子蒸煮时那股特有的豆腥气,拌入酒曲后逐渐转化的微酸酒香,在缸中密闭发酵时隐隐透出的、越来越浓郁的酱香,还有最后在阳光下曝晒时,那股混合了阳光、风与时间味道的、沉甸甸的咸香……
这些气味构成了他童年最深刻的记忆,也仿佛浸透了他的骨血。
他自然而然地子承父业,成为了一个豉工,和祖父、父亲一样,每日与黄豆、盐巴、陶缸、阳光打交道。
选豆要粒大饱满、色泽均匀;浸泡的火候要恰到好处,既不能太生,也不能过烂;拌曲的比例是祖上传下来的秘方,多一分少一分,味道便有差异;下缸后的温度、湿度要时时留意,适时翻搅;最后曝晒,更是要看天吃饭,需得连日晴朗,才能晒出上好的、能存放经年的豆豉。
日子就像这日复一日翻晒的豆豉,在阳光与时光的催化下,缓慢、平稳、带着一种固有的节奏流淌着。
吴开很满足。
他不羡慕那些一夜暴富的商贾,也不向往那些高门大户的奢华。他守着祖传的摊子,用双手挣一份踏实钱,娶了隔壁做炊饼的王家的闺女,生了两个健壮的娃娃。
看着豆子在缸中慢慢变化,最终成为餐桌上佐粥下饭的鲜美之物,他心里便觉得踏实、熨帖。
他原以为,自己这一生,也会像父亲、祖父那样,在这南市一角,守着豆豉摊子,直到做不动了,再将这摊子、这手艺,传给自己的儿子。
老吴家,大概世世代代,都要与这豆豉打交道了。
变化,往往就在人最意想不到、最觉安稳的时候,悄然降临。
大约是一年多以前吧,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来到了他的摊子前。那女子看着不过二十许人,容貌极美,至少吴开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
这一看就是身份不凡的贵人娘子,吴开的眼睛不敢多看,只能招呼自己婆娘出来接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