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第85节
“礼——成——!”
秦秀用尽最后的气力,高亢地唱喏。
“呼——”
不知是谁,最先没能忍住,发出了一声清晰可闻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这声音仿佛是一个信号,紧接着,广场之上,类似的松气声此起彼伏,虽然大家都极力压抑着,但数千人同时放松下来的声息,依旧形成了一股清晰的声浪。
好家伙。
今日能到场观礼的,哪个不是有着数年甚至数年乃至数十年宦海沉浮经历的官员?
国家各类大祭——殷祭、郊祭、祫祭、禘祭——就算没亲自操办过,也早已观摩过无数次。
可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般,让人从身到心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月台中央那位太子殿下,就像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时时刻刻牵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让人不敢有片刻松懈。
可以预见的是,明日洛阳城中,告病休沐的官员,绝不会在少数。
散场的命令尚未正式下达,但广场上原本整齐肃立的队伍,已经开始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官员们或活动着僵硬的四肢,或与相熟的同僚低声交谈,秩序眼见着就要涣散。
秦秀强撑着几乎要麻木的双腿,正要示意太常寺的属官前去维持秩序,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却猛地脚下发软,竟险些踉跄。
他急忙稳住身形,花白的眉毛紧紧皱起,刻板的脸上闪过一丝愕然。
难道是老了?
还是说,今日这场祭祀,耗费的心力,远胜过往昔任何一次?
早已累得精疲力尽、几乎要虚脱的司马衷,被几名内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下了那高高的殿阶。
他甚至没有力气再看一眼身后的太庙和广场上的百官,便被半扶半抱地送上了那辆华丽的太子安车。
鼓吹声再次响起,却似乎也带上了一丝疲惫。
车驾缓缓启动,在百官例行公事的躬身送别中,沿着来路,向着皇宫方向迤逦而去。
“阿弟!发什么呆呢?走了走了,回宫了!”
在太常官员的唱导下,人流开始涌动,百官依照着品级,有序散去。
豫章王司马炽跑到司马明身边,兴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孩童的精力往往深不见底,对于年幼的他来说,今日虽站得辛苦,但能出宫见到这般大场面,仍是新奇有趣的经历。
然而,司马明却并未像往常一样回应这位兄长的招呼。
他依旧站在原地,眉头紧紧蹙起,一双过于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凝重与疑惑。
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绝不可能!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今日祭祀的每一个细节都重新审视了一遍。
除了太子本人表现得差强人意之外,竟然没有出现任何计划外的“意外”。
这完全不符合他对杨骏、对杨珧的判断。
杨骏费尽心机推动太子主祭,绝不仅仅是为了让天下人看太子出丑那么简单。
而杨珧,那个心思深沉、手段老辣的卫将军,在明明已经与杨骏近乎决裂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打击政敌、甚至可能一举翻盘的绝佳机会?
他怎么可能容忍祭祀如此“顺利”地结束?
这个结果,显然不能让任何一方满意。
除非……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是有些事情,已经在自己没有察觉到的角落,已经发生了!
那会是什么?
司马明的小脑袋飞速思考着,将所有的可能性一一排查。
刺杀?事故?舆论?
突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司马明的脑海,让他的小身板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禁军!
禁军才是外戚手中最有力的一张牌。
而现在百官都在此处,再加上祫祭本身也需要调动禁军维持秩序,若是有人暗度陈仓,被察觉的概率是最小的。
会是谁呢?
杨骏,杨珧,杨济。
还是他们三个都干了?
……
……
依照礼制,大祭祀前“斋戒”,需洁净身心,不饮酒,不食荤,不娱乐,更重要的是——禁绝女色。
太子妃贾南风,对于太子而言,自然在“女色”的范围中。
因此,在司马衷进入致斋期、移居斋宫之前,贾南风便已按制搬回了东宫居住,不得随侍左右。
然而,她的心,却无时无刻不系在太庙那边。
对于这次祫祭的结果,她比任何人都要关心。
太子车驾返回皇宫的消息,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在东宫正殿中焦灼等待的贾南风耳中。
当听到心腹宦官董猛连滚带爬地进来,跪在地上,用带着谄媚和兴奋的尖细嗓音高呼:
“殿下!天大的喜事!祫祭已毕,太子殿下已安然返宫!祭祀一切顺利!”时,
贾南风一直紧绷的黑脸,瞬间松弛了下来,甚至难得地露出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
“顺利?当真顺利?”
她霍然起身,声音激动。
“千真万确!殿下!”
董猛磕头如捣蒜,
“老奴打听得清清楚楚,太子殿下完成了所有礼仪,祝文也一字不差地念完了。
虽说……咳咳,虽说稍显……沉稳,但终究是圆满礼成了。
这下子,看朝中还有谁敢再质疑殿下监国之能!”
“好!好!好!”
贾南风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精光四射,
“备车,即刻入宫!”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正式的太子妃礼服,登上车驾,在一众东宫属官和侍卫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朝着皇宫疾驰而去。
她要去见司马衷,要去安抚那个刚刚经历了“大场面”、可能惊魂未定的傻丈夫,更要去……摘取这“顺利”祭祀带来的第一颗政治果实。
然而,当太子的车驾抵达皇宫正东的薄室门外,准备长驱直入时,却被一队甲胄鲜明、手按佩刀的禁军卫士拦了下来。
“止步!”
为首的队率上前一步,声音冷硬,毫无通融之意。
董猛见状,立刻从安车旁跳了出来,尖着嗓子,趾高气扬地呵斥道:
“瞎了你的狗眼!看不清这是太子妃殿下的法驾吗?谁敢阻拦?还不快快让开!”
那禁军队率面对董猛的斥责,却面不改色,只是抱拳行礼,语气平板无波:
“末将奉命行事。太子有令,今日宫门戒严,无特诏,外人一律不得入内。”
“外人?”董猛气极反笑,指着贾南风的车驾,“太子妃是外人?你这狗卒?连东宫之主都不认得?”
禁军队率抬起头,目光扫过装饰华丽的太子妃安车,眼神中没有丝毫敬畏:
“太子妃殿下自然尊贵。
然,制曰:太子妃居东宫,辅佐储君。此处乃皇宫禁苑,非东宫所属。既非东宫之地,太子妃驾临,依制,需通传得允,方可入内。
今日太子殿下刚行大祭归来,身心疲惫,已下令宫门落锁,严禁打扰。故,请太子妃殿下……回转东宫。”
这意思,竟是司马衷下令,将贾南风挡在了宫门之外。
车驾之内,贾南风脸上的那一丝喜色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她放在膝上的双手,死死地攥紧了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当然知道这道命令不可能是司马衷下的。
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