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006节
及至到了大院门口,早有婆子迎上来打帘子。
众女鱼贯而入,李纨在前,王熙凤随后,探春挨着凤姐,宝钗与黛玉便并肩落在最后头。
后头紧跟着袭人、鸳鸯、莺儿、紫鹃、平儿、素云等几个体面丫头,一个个屏气凝神,垂着手,低着粉颈。
刚转过一道嵌着五色螺钿、晃人眼目的琉璃影壁,猛可里一股子甜得发腻的脂粉香,裹着些不知名的花香,劈头盖脸就钻进了鼻孔里,熏得人脑门子发晕。
眼见天色向晚,这西门大宅的四位娇娘,原是为了伺候她们家那位顶顶会享福的老爷穿戴。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那正厅前头紫藤花架子底下,竟齐齐整整、妖妖调调排开站着四个女子。
身上都只套着极薄透的轻罗纱衫子,薄得里头大红水绿的抹胸都影影绰绰;
下头配着短得不能再短的石榴裙,白生生、嫩藕也似的一截小腿肚儿,就那么光溜溜地露在外头,晃得人眼晕。
有拿团扇半遮着粉腮假作娇羞的,有斜倚着栏杆嗑瓜子、吐得满地瓜子皮儿的,一个个骨头都轻了四两,浪声浪语,嘻嘻哈哈。
打头左边那个,生就一双水汪汪、滴溜溜转的桃花眼,眼风扫过来,能勾掉人的魂儿去,正是大官人房里的金莲儿。
紧挨着她立着的,眉眼温顺,正是楚大家。
再过去是香菱儿,手里捧着一碟子才剥出来的水灵灵莲子,指甲盖儿粉得透亮;
最右边那个一对熟透了的香瓜坠在枝头,随着她嗑瓜子的动作,正是潘巧云。
贾府这群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何曾见过这等清凉妖娆的女眷们,一时都看直了眼,钉在了当地。
饶是李纨素日最是端方持重,一张脸也臊得通红,忙不迭扭过脸去,那红晕直从耳根子烧到了脖颈里;
王熙凤虽说惯常周旋应酬、见多识广,可这般直剌剌、肉贴肉的清凉阵仗也是头一遭遇见,饶是她伶俐,此刻也慌了手脚,只得摸出帕子虚虚掩在嘴边,假意咳嗽,遮一遮面上窘态。
黛玉早羞得把头埋进了胸口,手里一方素绢掩了大半张脸儿,只露出两只水杏眼儿,那眼珠子却像是不听使唤,到底忍不住往潘巧云那溜了一溜,又像被火烫了似的,慌慌张张缩了回去,心口怦怦乱跳,团扇底下得小手还偷偷捏了捏自家。
宝钗面上倒是稳得住,只作浑不在意,可那双秋水眸子却像没处安放,看地不是,看天也不是,最后只得死死黏在自家团扇那素白扇面上,仿佛上头能开出朵花来。
探春到底胆气壮些,虽也粉面飞霞,却还能强撑着开口,声音儿却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几……几位姐姐好。”
那金莲儿便堆下笑来,扭着腰迎上前,一把就攥住了探春的手:“哎哟我的好姑娘们!快里头请,这外头日头毒,晒坏了可了不得!”
众人进了厅堂,定睛一瞧,更是惊得合不拢嘴——这屋里头的陈设,与贾家平日里摆设大是不同!
靠墙一架紫檀木的多宝格上头,摆着的不是什么古玩玉器、金石字画,竟是一双双、一摞摞叠得整整齐齐、花花绿绿的丝袜!肉色的、浅粉的、淡紫的、月白的……
一条条用细巧竹竿挑了,风一吹,便飘飘荡荡,活像一树开得正盛的妖娆花儿,又似勾魂摄魄的旖旎幡子。
旁边另一架矮几上,则平平展展铺着一叠叠方方正正的白色细布条儿,那料子看着比寻常细布不知密实多少,边角上还用五彩丝线绣着带子,也不知作甚用场。
众女看得目瞪口呆,魂儿都飞了半边。
李纨按捺不住心头惊疑,指着那飘飘荡荡的丝袜,声音都打了颤儿:“这……这是……什么稀罕物事?怎……怎的挂在这里?”
楚云便笑吟吟走上前来,伸出两根玉葱似的手指,拈起一条肉色丝袜,款款地抖开了:“姐姐们有所不知,这叫‘丝袜’,穿上最是贴肉,又凉快,又显身段儿,紧裹着腿子,那线条儿……啧啧,如今京城里的贵妇小姐们,都抢着穿这个呢!”
她说着,顺手就把那薄如蝉翼、滑不留手的丝袜在自己雪白丰腴的腕子上比了一比,那料子便服服帖帖地裹住了肌肤,底下白腻的肉色透将上来,朦朦胧胧,越发显得勾人。
众女看了,脸上登时都飞起两朵火烧云,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那眼睛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又像被磁石吸住了的铁屑,黏在那薄薄的丝袜和楚云透肉的白腕子上,怎么也挪不开。
金莲儿将那话儿一摇,掩口笑道:“姐姐们有所不知,如今京城里那些富贵的奶奶、小姐们,为讨自家官人欢心,哪个不巴巴地穿这袜儿?哪个不使着银子抢着买?端的是个稀罕物儿,穿上它,那腿儿越发显得白腻光滑,温香软玉一般,勾得人心痒难耐。这买卖,现今是日进斗金,都交与晴雯那小蹄子经手了。”
这么大生意交给晴雯了?
袭人并一屋子的丫头们听了,心下都似打翻了五味瓶儿,又醋妒,又眼热。
自家还在天天忙着琐事,晴雯却已然飞上了天!
如今这晴雯在西门大人这里真真是被看重了!
一个个低了头,捻着衣角,咬着唇儿,心里却都活络起来,盘算着:
待下回晴雯那蹄子回来,少不得要陪个笑脸,央求她行个方便,看能不能也匀出一条半条那来,自家也穿上一穿,便是没有男人,自家也能自家欣赏。
黛玉悄悄用胳膊肘子碰了碰身旁的紫鹃,紫鹃会意,忙把耳朵凑过去,只听黛玉用细若蚊蚋、带着颤音儿哼唧道:“紫鹃……你说……我……我若穿上这个……可……可还看得么?”
紫鹃听了,心头突地一跳,臊得忙低下头去,不敢接话。可自家那眼角余光,却也忍不住偷偷往那丝袜上溜了好几回,心里头像揣了只小鹿,砰砰乱撞。
莺儿站在宝钗身后,两只手只管揉搓着衣角,眼睛却直勾勾地盯在丝袜边角那些精巧的绣花上,心里头竟也鬼使神差地浮起个念头来——
这薄薄的玩意儿裹在腿上,不知是怎生一番光景?那腿儿……该显得多光溜?
话说凤姐儿与李纨两个立在背后,眼儿虽瞧着那纱罗小袜,心里却各各打转。
凤姐儿那一双丹凤眼儿瞟着那薄如蝉翼的物事。
李纨挨肩儿站着,更是三魂丢了二魄。
她本是个寡居的未亡人,平素最是规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偏偏哪里离得开大官人,此刻眼瞅着那些轻飘飘、透亮亮的袜子,心里便又浮起那只手的温存来——那指肚上的薄茧,那骨节的分明,直如一条活蛇顺着脊梁往上爬,爬得她又胀又酥湿津津一片,竟连小衣都沁透了,慌得她忙把胳膊夹紧,生怕旁人瞧出异样。
探春、黛玉、宝钗三人到底还是女孩儿家,未曾经着人事,虽也心头鹿撞,脸皮儿烧得似熟虾,却只好低了头,拿绢帕子左一下右一下地扇风,口里半句言语也无。
独探春胆量大些,强捺住羞,指着旁边一叠雪白布条问道:“这……这又是甚的物件?”
香菱儿笑嘻嘻过来,取了一条抖开,道:“这是咱们老爷新改良的月信布子,比外头市卖的可细软多哩!里层衬了煅过的草木灰,又掺了芦花绒,外层是细绸,四遭儿密密匝匝缝了倒针,任你翻腾打滚也渗不出半点。底下还缀着两根软带儿,往腰上一系,稳稳当当,再不怕走溜。”
说着还特意扯了扯那布条,叫众人看那针脚,“使完了拿皂角水一涮,日头底下晾干,又能使唤,比旧日那粗布片子不知舒坦多少、干净多少。”
众女一听是那月信用的物事,越发臊得恨不能钻了地缝,可那眼珠子却不听使唤,一条一条地数过去,心里各自拿自家裤腰里垫的粗布比,越比越觉着那雪白绵软的东西招人疼。
大凡女人家,最怕的就是那几日光景——身子正是娇嫩,偏叫粗麻布磨得红肿疼痛,躲也躲不过;
换绸缎罢,吸水又不行,兜不住那灰末,漏出来更丢人。如今这物事,细滑得像抹了脂油,手摸上去都舍不得放,若自家用上,怕是连那几日都不觉着苦了。
宝钗心里盘算:“这样精细东西,怎好意思张口讨要?”
黛玉却暗想:“不知可有点浅色绣花的,白晃晃的忒扎眼。”
探春则转着念头:“府里姊妹多,若能多要几条,每人分派两条,岂不便宜?”——各自肚里打各自的算盘,可谁也没那脸皮子先吱声。
王熙凤与李纨两个,心下暗忖:“这大官人倒是个会疼惜房里人的,怪道夜里那般……想是早有根苗。”这般想着,自家身上倒先不自在起来。
到底探春是大家闺秀,定力非凡,略清了清嗓子,压下那点臊意,问道:“这般精巧的物件儿,不知何处能买得?”
楚云听了,嘴角噙着笑,摇头道:“姑娘说笑了。这等细致活计,针脚密得能藏住风,外头粗使铺子如何做得?都是我们府里上等绣娘,一针一线,费心费力,熬着灯油慢慢磨出来的。工序繁复得紧,一时半刻也出不了几件,更不对外发卖的。”
香菱儿接口便道:“不过几位姑娘若是肯常来府上走动,倒也不难——库里若有富余的,匀几套孝敬姑娘们也是合该的。”
话到此处,她忽地抿嘴一笑,“只是……这等贴身的宝贝,不比外头粗笨东西,须得贴身儿量准了尺寸,细细裁制,方才合体。若不然,松了紧了,穿在身上,反倒……反倒失了体面,也辜负了这番心意。”
“量尺寸”三字一落,如同滚油锅里溅了水珠儿,“滋啦”一声响在众人心尖上。
要量尺寸,岂非……岂非要量那羞人处?
众女登时粉面飞霞,烧得耳根子都透了;
正自尴尬得下不来台,莺儿那小鼻子忽地抽了两抽,奇道:“咦?这袜儿……还有那小衣儿,怎地都香喷喷的?”
这一问,恰如及时雨,解了众女的围。
大家忙借机深深吸了口气,果然嗅得一股子甜腻腻、暖融融的异香,正从那莹润的丝袜与柔软的布条上幽幽透出,钻入鼻窍,直沁心脾。
金莲儿拍手笑道:“好个灵巧的鼻子!这是我们家老爷特地寻方子配的香胰子味儿。不信,你们问鸳鸯姐姐,我前儿才送了她一块,洗衣裳被褥,最是祛秽留香,连汗气儿都遮得干干净净。只是……眼下我们身边也不富余了。若是姑娘们赏脸到我们府上去,倒还能匀出些,送姐姐妹妹们一人一块儿顽顽。”
众女目光齐刷刷望向鸳鸯。
鸳鸯会意,忙从袖中抽出自己素日用的汗巾子递过去。
诸女挨个接了,凑到鼻尖一闻,果然那香气如出一辙,甜媚入骨。
这一下,众女心中更是百爪挠心,又是羞臊,又是艳羡。一件件稀罕物事,怎的西门府上都有?
若能得着一件……
那去西门府上走动的心思,便如春草般疯长起来,只恨这话烫嘴,如何说得出口?
一个个只得假意捧起茶盏,眼观鼻、鼻观心,小口啜饮,可那眼角余光,却似被磁石吸住一般,忍不住往那堆惹祸的丝袜布条上溜去。
金莲儿、楚云、香菱儿、潘巧云四人看在眼里,俱都心照不宣,抿着嘴儿暗笑,只东拉西扯些闲篇儿应景。
素日里王熙凤、李纨这等场面人,早该出来圆转打趣,可如今自家身上有了“短处”,与那西门大官人有了首尾,不知怎的,竟觉得在西门府这几人面前矮了几分气势,气短心虚,半日竟不敢出声。
还是探春定了定神,赶紧寻了个话头,将事儿引向正题。
金莲儿这才收了笑意,正色道:“姑娘们放心,这事儿我们姐妹几个定当原原本本禀告老爷知晓。只是……老爷如今是朝廷命官,身居要职,行事自有他的章法体统。究竟如何处置,全在老爷一念之间,我们做奴婢的,万万不敢妄加揣测,更不敢越俎代庖的。”
众女听了这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忙道:“姐姐们能如此说,便是极好的了!这就够了!”
而此时大官人倒是吓了一跳。
这蔡京在书房内,开口便是一句:“官家昏庸了。”
蔡京冷哼道。
书房里蔡京一言既出,那大官人登时一愣。
除了被自己气得几次暴跳如雷,平素里再是如何,自家这位恩师向来城府深沉,言谈滴水不漏,何曾这般直指官家“昏庸”?
这“昏庸”二字,岂是臣子轻易说得?
蔡京睃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丝冷峭:“怎地?老夫一句‘昏庸’,便吓得你魂灵儿出窍了?”
大官心道:吓我?呵呵!恩师啊恩师,若是我把我心里想法出来,只怕连夜吓得你老人家连夜告老还乡了!
大官人笑道:“恩师方才在朝堂上自署‘左元仙伯’,可没露出半点不悦……”
“哼!”蔡京恼怒,鼻中一声轻哼:“彼时彼刻,我若不接旨意岂不是找死?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想多喘几口气,我蔡氏满门千余口子,还想太太平平吃碗安乐茶饭!”
他呷了口茶,眼皮也不抬,忽又抛出一句:“若是教你来立个新朝,可知如何坐稳那龙庭,教天下人俯首帖耳,认你作真命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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