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057节
这一叹,引得赵鼎等人都侧目望来。
“诸位大人,西门大人们常说,你我之辈,在任上算不算一个官,不看那官袍是几品,也不看那衙署堂皇有几进……”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武大郎和郓哥父子,自然知道他们二人从前是何等窘状。
继续说道:“只看一点,治下的平头百姓,凭着自己一双手,起早贪黑,能养活一家老小,能攒下几分余钱,能盼个衣食无忧、儿孙绕膝的太平光景!这……便是天道酬勤!能做到这一步,才算是你我尽了本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颇有些忧国忧民的官样文章。
可李县尊又是一声更深的叹息,自家这个昔日只知刮地皮、捞银子的父母官,如今不也硬生生被逼得变了模样?
要说是我李某人心性改移幡然醒悟?
那岂不是哄鬼呢!
还不是怕那西门大人一纸八行书,自家这身官皮,连同项上这颗吃饭的家伙,就得乖乖滚进那不见天日的三尺牢狱里去!
可奇也怪哉!
真个把心思用到这父母官的本分上,看着这街面一日比一日热闹,看着那些往日愁眉苦脸的商贩如今能挺直腰杆!
自家心里头竟也生出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满足感来!
这滋味,竟比搂着白花花的银子一般无二,当真是邪门!
他脸上神色变幻,迎着众人探究的目光,油光满面的脸上挤出笑容,藏着几分恍惚与自嘲。
这时。
几个蓝布短褂的汉子,推着两辆奇巧木车。那车上驮着个硕大无朋的木桶,外头裹着厚厚棉被。
车夫将车推到一处画好的白圈里,便住了脚“梆!梆!梆!”的敲起梆子来。
只听那梆子声一响,周遭几条巷弄里便活泛起来,门扉吱呀,人影晃动。
三姑六婆,小厮丫头,提着夜壶、便桶、各色污秽家什,鱼贯而出。
那动作熟稔得很,揭开桶盖,那隔夜的腌臜倾入桶中,登时一股浊气弥散开来。
李县尊不等众人想问,笑道:“诸位,此乃清河县净街司。那木桶唤作污杂车,专收各家各户的各宗秽物。每日黄昏便收这一遭,绝不留到第二日,这清河县街面,缘何这般光洁?全赖此司之功!这收去的夜香,转手卖给城外菜农肥田,又是一注稳稳当当的进项银子,也是两便。”
说话间,众人目光被长街另一头景象引去。
远远望去。
但见一片灯山光海不亚于汴京,匾额挨着匾额,灯笼挤着灯笼,密密匝匝,直晃人眼。
琉璃宫灯,外头罩着桃红纱罩,将那灯光滤得一片暖昧旖旎。
街道口车马喧阗,热闹非常,进出皆是些南来北往衣着光鲜的豪客富商,一个个醉眼乜斜搂着粉头,被鸨儿龟公殷勤迎送。
那脂粉香气混着酒气,隔街便隐隐飘来。
众人心下雪亮,皆知那是个什么去处。
今晚西门大人和家眷团聚,自有李大人替西门大人招待诸位不提。
而那头贾府众女说说笑笑间,车马已行至清河县城深处,在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前停稳。
府众女眷的车轿稳稳停在西门大官人府邸前。
姑娘们按捺不住好奇,纤纤玉指微挑车帘一角,向外觑去。
只见那府门前好一番气象,彩棚高结,遮天蔽日。
猩红毡毯自阶上迤逦铺下,直抵街心,端的是富贵泼天,也见为迎接自家来的郑重。
两排青衣丫鬟,穿戴得齐齐整整,垂手侍立,雁翅般排开,个个屏息敛气,脑袋垂下不敢抬头看一眼,显然管教有方。
更有几位管事娘子,头面光鲜体态端方,领着一水儿穿红着绿的丫鬟,手捧赤金面盆,拂尘,熏香,手巾等物事,满面堆笑,恭候佳客。
贾府一众姑娘并凤姐李纨,在自家丫鬟扶持下下了车。
一眼扫过,早已瞧见那金盆里盛着的,可不正是她们素日艳羡的稀罕物儿。
正是贾府里见过,只有鸳鸯有的香荑子?
心下不由暗惊:这等矜贵东西,在西门府上竟如同寻常净手之物,随意拿来待客了!
更教人瞠目的是,那些捧盆执巾的丫鬟,竟个个生得金发卷曲,碧眼如波,年幼虽小,却各个都是美人胚子,分明是海外番邦的异域女子。
众女心中俱是一震,暗忖这西门府上果然深不可测,排场竟奢靡至此!
来保家的领着来旺家的等管事婆子,显然都换了一身新衣,满脸堆笑喝道:“快打水来,给国公府众位姑娘、奶奶净净手,路上风尘大。”
顿时数个丫鬟各捧一只银盆上来,另有数个丫鬟托着雕漆小盘,盘里分别放了一只那雪白莹润的香荑子。
数量正和所有贾府女人之数,显然是早得了通知。
凤姐并众姑娘一一洗手。
那香荑子入手细腻如脂,搓开便是一股沁人心脾的幽芬,清淡中带着蜜甜,直透肺腑。
众女眷都忍不住凑到鼻端闻了又闻,连那沾过水的手指都留着久久不散的暖香。
姑娘们到底在贾府过此物,心里虽爱,面上还能撑住。
不料来保家的又吩咐道:“给跟来的几位姑娘家也舀些水,一并净了手,路上辛苦。”
那些随侍平儿莺儿等人后面垂手站着,忽见自己竟也得用这等神物,一个个又惊又喜!
纷纷战兢兢伸出手去,才沾着那香荑子,便觉滑腻芬馥,比自家用的猪胰子强了百倍千倍。
当下都忍不住抽气低呼,面面相觑,眼里全是讶异之色,心里暗想:这样的宝贝,在西门大人府里竟连丫鬟都使得,咱们在府里时连见都未曾见过。
正自惊疑间,仪门内环佩叮咚,香风细细,两位丽人款款迎出。
当先一位花容月貌,身着蜜合色遍地金通袖纱衣,下系着湖蓝八宝璎珞纱裙,头戴金丝狄髻,正中插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大凤钗,通身气派雍容,正是西门府的正头娘子吴月娘。
她身旁伴着一位穿银红纱衫葱白绫裙的妇人,雪肤花貌,偏又腰肢纤纤,那臀儿肥硕硕的,走一步便颤巍巍地晃两晃,直叫人移不开眼珠子。
那脸蛋和半截脖颈子白得赛雪,在这黄昏时,仿佛天边那轮初升的白月,清冷冷地晃着人眼。
这便是李瓶儿了。
贾府众女眷乍一见她,都不由暗暗吸了口气,不由得望向王熙凤磨盘大臀,把她一起比了起来。
王熙凤素日自恃身段丰腴,臀儿又大又圆又翘,那日还被那该死的西门大官人笑喊好一对肉蛋子。
此时拿眼去比李瓶儿,竟觉得那瓶儿臀大不逊自己,且那白腻腻的皮肉,在斜阳里反着柔光,竟似比自个儿白不少,心里不由又酸又羡,暗啐了一口:“这骚蹄子,倒长了好一副肥腚儿,也不知是吃什么喂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和脸蛋一般白嫩。”
其他众女并丫鬟,也早将吴月娘并李瓶儿的容貌身段看了个分明,一个个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都翻腾起来。
原只在贾府见得西门府上有金莲儿等人生得妖妖娆娆,是人间少有的绝色。
不想今日一见,这李瓶儿竟也是个尤物,再看那主母吴月娘,虽不似瓶儿那般风流外露,却也是一副年轻艳色的面庞,眉目温润,二十出头的佳人。
众女心中不觉暗叹:这西门府里竟一连藏着两位这般人物,真真是开了眼界了。
凤姐儿惯会做人,心中叹息,上一次自家还高高在上,以国公府掌家奶奶的身份来拜访过一回。
彼时这月娘虽也客气,到底还带着几分商贾门第的小心相陪,自家呢,虽说话未曾盛气凌人,可不知不觉也把那国公府的傲气摆在脸上。
如今呢?
两人已然是换了角色。
可见嫁对一个男人有多重要。
如今她也知道,这吴月娘已是朝廷钦封的诰命夫人,自家礼数上却不可马虎了。
于是抢先一步带着众女,端端正正地福了下去,口内道:“给大娘子请安。”
月娘见凤姐行此大礼,忙疾步上前,双手扶住,笑道:“二奶奶快别这样!我今儿接到了消息便吩咐下头,身上不穿那套诰命行头,只拣家常衣裳出来,就是要把各位贾府的众位姐妹当作自家人待。你这一礼,倒把我折得慌了,何须拘泥这些虚文?若再拜来拜去,倒显得生分了,快起来,都起来!”
一面说,一面拉着凤姐的手,不叫她再拜。
李纨在旁也含笑施了半礼,月娘亦还了半礼,口内道:“大奶奶也莫多礼,咱们只叙家常用度,不讲那些虚排场。”
众女见月娘言语亲厚,神色坦然,全无一丝矜骄之气,心里暗服:这才是个大家娘子的胸襟,难怪西门大人在京城如此放心!
又也都觉得吴月娘这位大娘子温蔼可亲,同是诰命夫人,又掌着后宅,真真比自家那些讲究规矩的太太更叫人舒坦。
月娘已含笑望向众姐妹:“快把府上的金凤凰们引见引见,让我也开开眼,沾沾仙气儿。”
凤姐儿忙笑着引荐:“这是我们家老太太的心肝儿,林姑娘黛玉。”
黛玉盈盈上前,行动如弱柳扶风,只微微一福,低声道:“夫人万福,又见面了!”
月娘一见黛玉眼中便流露出怜惜,执了她的手细看,抚了抚她细腻的手背,叹道:“黛玉我倒是见过,每次见都叹:好个标致人物!水葱儿似的。上次来时,令尊林大人还过府和我家老爷话别,还曾提起姑娘,言语间满是慈爱。不想……唉,姑娘且宽心,日后常来走动,只当散散心,莫要太过伤怀了。”
黛玉眼圈微红,垂首应了声“是”,心中感其体贴。
接着是宝钗。
月娘见了,更是笑容满面,拉着她的手赞道:“这位姐儿好生温润稳重!观之可亲,真真是大家闺秀的品格,宝姑娘名不虚传,真真一副浑金璞玉的气派,温润得像块上好的羊脂玉,叫人看了心里就静下来。”
宝钗含羞带笑,得体地谢过。
凤姐儿又将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一一引见。
月娘看那迎春温柔沉默,探春俊眼修眉,惜春年纪虽小却清冷脱俗,不由得啧啧称赞:“真真是钟灵毓秀,兰桂齐芳!贵府上的姑娘,个个都是神仙托生的,羡煞人也!”
又对探春说道:“这位姑娘眉宇间有一股爽利劲儿,倒像我们府上的玉楼儿。”
探春回笑道:“我见过玉楼儿姐姐,那双腿儿我不如她!”
说完后,她目光扫过随侍的贾府丫鬟婆子,见她们在西门府这般森严规矩下,也下意识屏息凝神,不敢稍有逾矩,倒显出几分难得的齐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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