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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80节

指尖在那光滑的银面上摩挲了一下,忽然发现,这银子底下竟然有挫过的痕迹,心中有数。

这才随手递给身后的玳安,奇道:“老四,几日不见,你这是……发达了?”

花子虚闻言,那点得色更压不住了,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嘿嘿干笑两声,声音也响亮了些:

“哪里哪里!托哥哥洪福!这不,家里帮着打理了些旧日积攒,又……又新得了点小门路,手头略略活泛了些!这不,银子一到手,头一个就想着赶紧还给哥哥您,不敢失信!”

他顿了顿,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殷勤笑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小弟今日来,一是还银子,这二嘛……是特意来请哥哥的,新开张的‘醉春楼’,就在狮子桥西,气派得很!”

“小弟去了几日,里头都是番马,皮肤比马乳还白,弟弟做东,请哥哥赏光,务必带上应二哥、谢三哥、常二哥他们几位好兄弟,咱们好好乐呵乐呵,一醉方休!也算是……谢过大官人前番的仗义!”

大官人看着花子虚那张因兴奋和病态而扭曲的脸,摩挲着银子下不齐全的挫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那紫貂氅的领子拢了拢,淡淡道:“哦?醉春楼?花四,你好大的手面啊。五百两刚还上,转眼又摆大席?”

花子虚搓着手,嘿嘿直笑:“应该的,应该的!都是托哥哥的福!您肯赏脸,就是给小弟天大的面子了!”

大官人目光在他脸上又转了两圈,那点冷笑终于浮到嘴角:“呵,好,好个‘新得门路’!花四,你这财发得……倒是有趣。行,这席面,哥哥我应下了。玳安,去知会应二他们几个。”

说着,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花子虚瘦削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拍得花子虚身子一矮,“老四,你这‘门路’……可得守稳当了,别是镜花水月,空欢喜一场。”

花子虚被他拍得一哆嗦,脸上笑容僵了僵,但随即又堆满,连连点头:“是是是,哥哥教训得是!稳当着呢!您老放心!今晚醉春楼,小弟恭候大驾!”

说那西门大官人见花子虚告辞去了,便唤玳安:“来保呢?叫他来,有事交代。”

玳安这小厮,正侍立一旁,听得大官人问起来保,心头一跳,忙躬身回道:“回爹的话,来保叔……他……方才出去有些勾当,想是快回来了。”

大官人正端起茶盅,闻言一愣,将那细瓷盖碗轻轻一磕,发出清脆声响。

他抬眼睨着玳安,眉头微蹙:“哦?他有何事?这般时辰出去?”语气里已带了几分探究。

玳安只觉得背上似有芒刺,支支吾吾,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只“嗯”、“啊”了几声,却吐不出囫囵话。

大官人他将茶盅往桌上一顿,眉头倏地一挑,眼中精光闪过,声音沉了几分:“嗯?你这小油嘴,对我都不能说?莫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一声不高,却带着主子的威压。玳安唬得腿肚子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急声道:“大爹息怒!小的不敢瞒!只是……只是来保叔他……他近日在外头,新勾搭上了一个婆娘,唤做王六儿……”

西门庆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着点鄙夷的冷笑:“呵,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不过是裤裆里的勾当!那王六儿何处落脚?”

玳安见主子并未深怒,胆子稍壮,忙道:“那王六儿就住在石桥儿巷口——那顶顶腌臜破落、瓦片都漏着天的穷窟窿眼儿里!”

“说来也奇,来保叔竟舍得花钱,替她并她家汉子在那巷子里赁了间小院,方才……方才想是寻那王六儿去了。”

西门大官人一听,倒是好奇,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笑道:

“呵!还有个汉子?这狗才倒也不怕被他家婆娘撕破了面皮?竟值得他掏银子置窝的‘妙人儿’?这倒要开开眼!玳安,你认得那窝巢?引爷去瞧瞧!”

玳安哪敢违拗,只得应了。

当下,大官人让玳安引路,主仆二人骑着马悄没声地出了府门,穿街过巷,不多时便到了那狮子街石桥儿巷口。

果然是个破落户聚处,污水横淌,臭气熏天,几间东倒西歪的土坯房如同痨病鬼般杵在那里。

玳安朝一扇朽得掉渣的木板门努了努嘴,低声道:“大爹,就是那家。”

话音未落,只听“吱嘎——”一声刺耳响,那破门竟开了半扇。

只见来保缩着脖子,正从门缝里贼也似地溜将出来,脸上还残留着几分偷腥得手的餍足与心虚。

他一只脚刚踏出门槛,猛一抬头,正正撞见大官人主仆二人立在当巷,登时如五雷轰顶,一张脸“唰”地变得惨白如纸,手足僵住,恰似泥塑木雕一般钉在原地。

更奇的是那门内妇人,想是送客出来,竟也浑然不顾巷中是否有人,就那般大剌剌地倚着门框站着!大官人定睛一看,心中暗道:“好个大胆的婆娘!”

只见这王六儿,生的长挑身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紫膛色瓜子脸,额角上贴着飞金并面花儿。

虽是粗布旧裙,却也掩不住那腰肢的软款。最惹眼的是她竟敞着怀儿,露着一抹紫膛色的胸脯。

头上稀稀插着几件银簪,鬓边斜插一朵半旧的绒花,脸上抹着廉价的胭脂,生的甚至远不如西门大宅那些普通丫鬟,更别说那三个小粉团儿,只是果然带着几分风尘里熬出来的泼辣与浪态。

她见来保呆住,又见巷中站着一个气度不凡、衣着光鲜的男子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非但不羞不臊,反倒将胸脯挺了挺,一双吊梢眼也大胆地回望过去,嘴角似笑非笑,这才走了回去。

大官人心中已有了计较。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对那魂飞魄散的来保淡淡一笑:

“哦?好你个贼狗才!倒会寻这等僻静窝巢快活!爷的眼风竟没刮出,你口味倒重得很!就不怕被她家汉子撞破,一顿好打,揭了你的皮,打折你的狗腿?到时候爬来老爷跟前哭爹喊娘,也迟了!”

第177章 武松拳出清河,扈三娘来访

那来保听得大官人这般说,吓得魂不附体,扑通又跪在泥水里,磕头如捣蒜,急急分辩道:“大爹明鉴!小的……小的岂敢瞒哄爹!那王六儿的汉子韩道国,是个没囊没气的货!”

“他……他早已知晓,已是默许了的!小的每次去,那韩道国便寻个由头,或是买酒,或是访友,早早地躲了出去,把个门户倒让与小的!”

“他……他自家婆娘能勾搭上西门府上得脸的管事,他面上虽不说,心里……心里只怕是欢喜的!”

“王六儿家穷得耗子进门都要含着眼泪出去,汉子韩道国又是个没甚本事、只会在街上帮闲混日子的,小的略施些银钱,替他赁了这破屋,又时常接济些米粮,他两口子便如同得了活命符一般!那韩道国,自家婆娘得了好处,他反觉着脸上有光,巴不得小的常去呢!”

西门大官人听了,只拿脚尖虚点了一下跪着的来保,淡淡道:“即是如此,你这狗才倒也算不得强占民妇。起来吧,地上腌臜。”

来保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垂手侍立,大气也不敢出。

西门庆略一沉吟,想起正事,便道:“既起来了,正好有桩事体交你去办。听着,你这些日子别的也不用去做,去寻摸些身家清白,根脚干净的孩儿,最好是没爹没娘、无牵无挂的孤儿,不拘青壮或少年,要体格健壮些的。”

“寻着了,不必带回府里,径直送到清河团练史大人营里去,史大人自然明白用处,也自然会问他们是否愿意,你也不必多问。”

来保一听是正经差事,连忙躬身应道:“小的明白!爹放心,这等事小的最是熟稔,定办得妥妥帖帖!”

西门庆见他领会,也不再多言,只道:“嗯,去吧,仔细着办!”说罢,转身对玳安道:“牵马来,去铺子里瞧瞧。”

主仆二人翻身上马,离了这腌臜破巷。

却说巷口拐角墙根底下,那韩道国如同缩头乌龟也似,贼眉鼠眼地探出半张蜡黄脸来,眼见着西门大官人并玳安、来保三人泼喇喇骑马绝尘而去,这才长长吁了口气,如同卸了千斤重的磨盘,脊梁骨也仿佛软了几分。

他跐着脚后跟,猫着腰,轻手轻脚如同做贼一般溜回那来保租的院门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虚掩着的破门板子,泥鳅也似闪身钻进去,又慌忙将那朽木门闩插了个死紧。

王六儿正歪在炕沿上,对着面昏蒙蒙、人影儿都照不清爽的铜镜,拿唾沫星子重新抿她那被揉搓得散乱了的鬓角。

见韩道国贼也似地溜蹭进来,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韩道国搓着两只油渍麻花的手,涎着脸凑上前,哈着腰,压低了破锣嗓子,问道:“我的亲娘!方才……方才大官人那尊神……没……没惊扰咱家姐儿吧?”他指的是女儿韩爱姐。

王六儿对着镜子,头也不回,撇着嘴道:“瞧你那副没脊梁骨的怂样!我早支使她到里屋炕上描花刺绣去了,耳提面命不许探头探脑,这女儿到一直乖巧,听咱们的话,也算天爷赐福了!”

她说着,蹙着眉,一只手用力按着后腰,“哎哟喂”一声:“这腰……酸得像是要断了筋!”

韩道国一听,如同得了圣旨,堆起满脸谄笑,猴急地转到她身后,两只糙手便狗颠儿似的在王六儿腰眼上揉搓捶打起来,手法熟练,显然千锤百炼:

“我的活菩萨!娘子可受苦了!快坐稳当,汉子给你好生松泛松泛!”

王六儿由着他卖力,身子软塌塌地靠着,闭着眼哼哼唧唧享受了片刻,才慢条斯理、拉长了声儿说道:“方才我送那来大管家出去时,特意提了句,说这身子骨不济事,腰酸背痛的……”

韩道国手脚不停问道:“他老怎么说?”

王六儿嘴角勾起一丝微笑,睁开眼,乜斜着镜子里丈夫那张窝囊脸:“他拍着胸脯说‘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赶明儿老子就买个伶俐的小丫头片子来,专一给你捶腰捏腿、端茶倒水!’”

“我的活祖宗!”韩道国喜得屁滚尿流,手上如同得了神力,揉搓得越发卖命,“我的亲亲好娘子!可算盼到云开见月明了!你跟了我这没脚蟹,真真是:黄柏树下弹琴——苦中作乐!吃了多少苦头,一丝儿福也未曾多享。”

“这些年你给我生养了爱姐,又屎一把尿一把把她拉扯大,我这没用的夯货,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也难让你们娘俩过几天舒坦日子……如今能有个丫头伺候你,我这心里……我这心里才稍安些!”

王六儿听着,从鼻孔里“嗯”了一声,算是领了他的情。忽又想起方才巷中情景,对着镜子里那张尚存几分风韵的脸蛋儿左照右照,抬手扶了扶鬓边那朵半旧的绒花,酸溜溜、恨恨地说道:

“方才……西门大官人就在巷子里戳着,你是没瞧见,那通身的气派!我故意把那胸脯子挺得高高的,眼风儿也递过去三五个,怎奈……人家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怕是拿老娘当那路边的烂泥巴,看都懒得看一眼!”

韩道国闻言,手上力道不由重了几分,带着几分认命又夹着讨好的口吻说道:

“嗐!我的亲娘祖奶奶!你也不想想那西门大官人是何等样人?清河县里咳嗽一声,四城八乡都要打哆嗦的主儿!”

“家里金银堆成山,绫罗塞满仓,听说还是天上文曲星老爷下凡哩!他那后宅里,娇滴滴的美人儿,粉嘟嘟的姐儿,乌泱泱一大群,哪一个不是画儿里走下来的?就咱们这穷得叮当响、耗子都不生崽的破窝……他老人家肯屈尊瞧一眼?那不是自跌了身份嘛!”

王六儿听他这般说,里那股不甘心的火苗“噌”地又窜了起来,猛地扭过身子,吊梢眼一瞪,,呸”地啐了一口,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照你这么说,老娘我就丑得见不得人了?入不了他西门大官人的眼?”

韩道国唬得陪笑布置,自知失言,慌忙使出吃奶的力气,两只爪子在她腰背上死命地揉捏捶打,嘴里忙不迭地找补:

“哎哟我的好婆娘,亲奶奶!你千万莫恼!我是说……我是说那西门大官人他……他那双招子是叫驴粪蛋糊住了!他……他天生是个睁眼瞎!放着娘子你这般风流俊俏、勾魂夺魄的人物不瞧,可不是活该他瞎了眼?娘子你在我心里,那是……那是九天仙女下了凡尘也不换的!”

王六儿被他这通没皮没脸的奉承说得心里略略平复,虽知是灌迷汤,却也熨帖。

她复又懒洋洋转回身去,依旧对着镜子,手指蘸了点唾沫,细细地抿着鬓角,幽幽地叹了口长气:

“罢了!癞蛤蟆也甭想吃那天鹅肉。能攥住来保这棵‘钱串子’,也算咱们的造化。你麻利揉着,手上加点劲儿,我这腰……还酸得紧哩。”

且说玳安和西门庆俩人端坐马背之上,马蹄声得得,缓缓行至狮子街中段。

望见前面一个炊饼摊子,竟围着七八个主顾,比平素热闹了不少。

摊主依旧是那矮矬矬、瘦筋筋,人送外号“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郎,正埋着颗倭瓜脑袋,吭哧吭哧揉搓着案板上的面团。

扎眼的是,那摊子旁边新支棱起几张歪歪扭扭的粗木桌凳,一个妇人正风风火火地在旁边一个小炭炉子上张罗。

定睛看那妇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段儿倒还齐整,眉眼间也透着几分干净利落,身上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腰间紧束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

她手脚麻利得紧,一边眼疾手快地搅弄着灶上一小铁锅“咕嘟嘟”翻着泡的玉糁羹,热气白雾腾腾而起。

这“玉糁羹”,名儿雅,细瞧起来,竟也有几分勾人馋虫的卖相。

粗白萝卜刮得溜光水滑,切成骰子般齐整的小丁,混着金灿灿的碎粟米、各色饱满的杂豆子,一股脑儿丢进咕嘟咕嘟翻滚的清水里熬煮。

直熬到那萝卜丁酥软透了芯,入口即化,粟米豆子粒粒开花,爆出稠糯的米浆,一锅汤便熬成了浓稠的乳白,稠乎乎、颤巍巍的,热气裹挟着萝卜的清甜和谷物的焦香直往人鼻孔里钻。

临起锅,这武大郎的婆娘又眼疾手快地撒入几片鲜灵灵、翠生生的菜叶,再吝啬又精准地滴上三两滴小壶烧滚的香油——那油星子遇水便“滋啦”一声化开,金箔似的在浓汤表面漾开,瞬间将那朴素的香气拔高了一层,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打滚儿。

一碗下肚,暖胃暖身,是冬日里寒酸穷人肚里最熨帖的暖热念想。

苏学士有诗赞曰: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

这妇人一边又从脚边几个粗陶坛罐里,筷子翻飞,麻溜地夹出些黑黢黢的腌萝卜、黄澄澄的酱瓜、蔫巴巴的咸菜梗子之类,分门别类码在豁了牙的小碟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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