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93节
孟玉楼只当耳旁吹过一阵腌臜风。
她双手死死攥着那柄寒光瘆人的大剪子,眼珠子定定地扫视着这群豺狼,脚下如同生了根,异常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贴着那冰冷的墙壁,向着门口的方向蹭去。
满厅堂的杨家族人,竟真个被她这副不要命、豁出去的架势镇得魂飞魄散!
没一个敢上前硬夺,只怕逼得紧了,那剪子尖儿立时就要戳穿那粉嫩的喉咙!
一干人等只得虾弓着腰,你挤我我挨你,亦步亦趋地围着她,跟着她一寸寸地挪动,嘴里翻来覆去地嚎着些恐吓劝解的屁话,活像一群围着将死猎物打转、却又不敢下口的鬣狗!
“放她去!由她滚去衙门!”人群中,杨四叔恼羞成怒,山羊胡子一抖一抖,压着嗓子低吼道,“这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贱骨头浪货!”
“真当那衙门口敲骨吸髓的杀威棒是挠痒痒?让她去挨!看她那身娇肉贵的,能挺得住几棍子!待会儿打成一团稀烂肉泥,看她还硬气个屌!”
“四叔说得极是!放她去!衙门口打死这淫妇正好!省得污了咱们清白地方!她便是死了,那家私铺面、金银细软,还不是乖乖落进咱们兜里?!”旁边立刻有人帮腔,声音里透着股子迫不及待的狠毒。
孟玉楼对这些刮骨剜心的毒咒置若罔闻。
她所有的精气神,都死死钉在一个念头上:退婚!
便是死,也要死在去退婚的路上!
终于,她一寸寸捱到了通往后院的角门。
院子里,原本伺候的仆妇下人,早被杨家族人如狼似虎地驱赶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个穿着洗得发旧的青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小丫鬟兰香,孤零零地缩在墙角旮旯里发抖。
这是孟玉楼从娘家带来的、唯一一个死心塌地的贴身丫头。
此刻,兰香早已吓得小脸煞白,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滚,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眼瞅着自家小姐死死抵在喉咙口的寒光剪子,真真是心如刀绞!
可被那群凶神恶煞的杨家人盯着,她既不敢上前,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呜咽都憋在喉咙里,憋得小脸都扭曲了。
就在孟玉楼一步一挪,堪堪经过兰香身侧,两人身影交错的电光石火间!
孟玉楼的身子似乎因着剧痛或是眩晕,猛地一个踉跄!
她极其自然地、仿佛要扶住什么稳住身形一般,那握着大剪子的手肘,极其隐蔽地、快如白驹过隙般,在兰香的细胳膊上轻轻一触!
与此同时,一缕微弱得如同游魂的气息,带着刻骨的绝望和最后一丝渺茫的、几乎看不见的指望,钻进兰香的耳朵:
“求……西门庆大官人……县衙……救我!”
兰香浑身剧震!泪眼模糊中,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下一块肉来,强逼着自己不发出半点声响,只拼尽全力,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头往下微微一点!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孟玉楼得了这细微到极致的回应,眼中那决绝的死火,似乎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旋即便沉入更深的冰潭。
她再不迟疑,双手紧攥那柄索命的剪子,死死抵着自家咽喉,一步一捱,朝着那通往县衙八字墙的府门方向,艰难地挪去。
身后,杨守礼、杨四叔并那一大群杨氏宗族的腌臜货,个个脸色铁青,眼神怨毒得能淬出毒汁,偏又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慌乱。紧紧地、一步不落地“缀”着她。
不敢逼得太紧,怕这烈性的小寡妇真个血溅五步;又绝不敢让她脱了视线,定要亲眼“送”她“自愿”走进那县衙大门,去“领受”那足以将她这副好皮囊打成肉酱的六十杀威棒!
这条通往县衙、铺着青石板的街道,此刻显得格外漫长腌臜。
一个双手死死攥着柄寒光剪子抵在喉咙口的绝色妇人,身后寸步不离地缀着一群面色不善、眼藏凶光的汉子,这诡异腌臜的队伍,引得路人们纷纷围观,缩在墙根下交头接耳指指戳戳,脸上俱是惊骇狐疑,却又没一个敢上前问个究竟。
那边小丫鬟兰香,眼瞅着自家小姐那凄惨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登时如同离了弦的箭镞,转身就朝着西门大官人府邸的方向,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没命价狂奔!
她那小小的身子里爆出一股子横劲,两条腿甩开了跑,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也顾不得擦,心里头只烧着一个念头:快!再快些!
小姐的命悬在西门大官人手里!迟一步,小姐就要被那群天杀的恶棍在衙门口活活打杀了!
她跑得钗环散乱,发髻歪斜,气喘吁吁、肝肠寸断地冲到西门府那气派非凡、紧闭着黑漆角门的大宅前。
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用那哭岔了音、带着血沫子腥气的嗓子嘶嚎起来:“求见西门大官人!救命!救救我家娘子性命啊——!”
两个把门的小厮一愣,还未等开口,这小娘子又喊道。
“求求两位爷!行行好!通禀一声!我是狮子街孟玉楼孟娘子家的贴身丫头兰香!我家娘子……我家娘子遭了大难!性命就在须臾之间!求大官人发发慈悲,救救我家娘子吧!”
兰香“扑通”一声双膝砸在冰冷坚硬的石阶上,额头死命地磕了下去,“咚”的一声闷响!
“孟玉楼?”另一个小厮斜着眼,似乎想起点影子,“哦,那个死了汉子的俏寡妇?她遭了难,关我们大官人鸟事?去去去!少在这儿嚎丧触霉头!”
兰香急得三魂七魄都要离了窍,哪来时间解释。
电光火石间,兰香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嗓子都喊破了音:
“大官人亲口许了要抬举我家娘子的!你们敢拦着不报,耽误了大官人的好事,叫娘子有个三长两短,看大官人不剥了你们这两张狗皮——!”
这话真个如同晴天一个霹雳!两个小厮登时僵成了木雕泥塑!你瞅我,我瞅你,都从对方那绿豆眼里瞧见了惊疑不定和后怕!
那孟玉楼是个绝色的寡妇,家私又厚,被自家那风流成性的老爷瞧上,再寻常不过!
况且这小蹄子喊得如此斩钉截铁、连“抬举”的话都嚷出来了……万一真个是老爷心尖上的肉,他们拦着不报,坏了老爷的“好事”,那下场……
其中一个小厮眼珠转了转,扯了扯同伴袖子,压低嗓子:“……宁可信其有?你腿脚快,跑一趟?横竖传个话.”
另一个小厮咽了口唾沫:“你这小贱婢!若有一句虚言,仔细你的皮!等着!”说罢,转身撩起袍角,火烧屁股般朝着内宅方向飞奔而去。
兰香依旧死死跪在冰冷刺骨的石阶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浑身筛糠也似的抖着,只能拼命祈求漫天神佛:西门大官人千万要在府中!
县衙大堂,一派肃杀阴森。
孟玉楼被那群豺狼一路“押”来,脸色白得如同糊窗的素纸,嘴唇不见半分血色,整个人虚脱得如同风中残烛。
直到双脚踏上衙门那冰凉坚硬的青石地面,她那根绷紧到极致、几乎要寸寸断裂的心弦,才仿佛微微松了一丝。
“哐当——!”
那柄沾着她殷红血迹的大剪子,终于从她绵软无力的手中滑脱,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瘆人的脆响!
毕竟孟玉楼在清河县也算薄有声名,往日里与这些衙役门子打交道,出手从不吝啬,颇有人缘。
“孟娘子!您……您这……”一个相熟的衙役看清她颈上凝固的血痕和死人般的脸色,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杨守礼和杨四叔等人见此情景,心头暗骂一声“贱人”,却也着实松了口气——这不要命的疯婆娘总算把凶器丢下了!
他们立刻如同见了血的苍蝇般抢上前去,七嘴八舌、唾沫横飞地将事情添油加醋、颠倒黑白地“禀告”了一遍,字字句句都指向孟玉楼背信弃义、无理取闹。
不多时,三班衙役齐声低喝,李县尊升堂。
他端坐明镜高悬之下,阴沉的目光扫过堂下形容枯槁、摇摇欲坠的孟玉楼,又瞥了瞥那白纸黑字、盖着鲜红指印、条款清晰的婚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自然认得孟玉楼,也知晓这妇人平素颇懂规矩,并非那等泼赖刁民。可眼前这婚书铁证如山,人证言之凿凿……
“孟氏,”李县尊的声音带着官威的沉肃,“杨氏宗亲所言,可有虚妄?这婚书,可是你亲笔所签?这指印,可是你亲手所按?”
孟玉楼低声说道:“回禀青天大老爷……婚书……确系民妇所签,指印……亦是民妇所按……”
杨家人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狞笑!
“……然则!”孟玉楼猛地吸了一口气,“此乃杨守礼假冒他人、杨家上下合谋欺诈所成!民妇是被逼无奈,才签下这绝户的卖身契!”
李县尊眼皮微抬:“哦?可有凭证?”
孟玉楼绝望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微乎其微,却重若千钧。
李县尊心中了然,这寡妇是被人做局坑了。
他捋了捋胡须,声音更沉:“既无凭证……本官就只能按律法行事,以退婚论处。”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落在孟玉楼那惨白脸上:“孟氏,你可真想清楚了?女家主婚悔婚者,杖六十,一杖也少不得!就凭你这身子骨……怕是熬不过十杖便要瘫昏!本官再问你一次,你……当真要退?”
孟玉楼缓缓闭上双眼,两行冰凉的清泪终于滚落那毫无生气的面颊。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民妇……想得清清楚楚。求大人……行刑。”
杨守礼和杨四叔等人脸上,那残忍而得意的笑容再也掩饰不住,如同鬣狗盯上了垂死的猎物。死了才好!死透了才干净!
李县尊无奈地叹了口气,仿佛只是要处置一件寻常公事,伸手便去抓那惊堂木:
“既如此……来人啊……”
“且慢——!”
一声如同平地炸雷般的威猛喝声,裹挟着霸道气势,骤然从衙门口滚滚传来!
满堂的杨氏族人,只觉得一股无形的煞气压顶而来!
瞬间将那堂上凝滞的死寂撕得粉碎!
满堂之人,上至县尊,下至皂隶,连同那群幸灾乐祸的杨家人,齐刷刷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猛地扭头望去!
只见衙门口光影错动处,西门大官人身披一领玄狐大氅,内衬华贵锦缎,腰缠玉带,龙行虎步,旁若无人地踏入这肃杀的大堂!
其威势之盛,恰似那下山猛虎,一步踏入了狗窝!
那真真是:阎罗撞破森罗殿,小鬼判官齐噤声!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杨家众人,此刻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纷纷让开道路,一个个虾弓着腰,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别提攀扯关系喊一声“大官人”了!
众人心中无不掀起惊涛骇浪,惊疑万分:这清河县的活阎王,怎地亲临这小小的县衙公堂?难道……难道这孟玉楼寡妇,与西门大官人……有首尾?!
堂上那些杨氏族人,心中如同滚油泼水,炸开了锅!无数道目光如同偷腥的老鼠,鬼鬼祟祟地在西门庆与孟玉楼之间来回逡巡,揣测着这杀神与那寡妇之间,究竟藏着何等见不得光的勾当!
只见那西门大官人脸上带着惯常的风流笑意。
他眼风先是扫过地上那如同破败绢偶般跪伏着的孟玉楼——此刻,那孟玉楼正猛地抬起头,一双枯槁绝望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希望与他对视!
听得西门大官人那一声“且慢”,于她来说,真真是晴天里炸了个霹雳,又似那十八层地狱底下忽地透进一线天光来!
她浑身一软,那撑着的最后一口气儿“噗”地散了,膝盖骨早酥了半边。
对视中,自家那瞳孔里:映着大官人的气宇轩昂,通身一股子说不出的威势!恰似那庙里的金刚降世,又似云堆里捧出个托塔天王!那县尊老爷在他跟前,缩着脖子拱着手,倒似个听差的帮闲!
上一篇: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下一篇: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