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207节
“晴雯!做甚好活计哩?”湘云猛地扬声,惊得晴雯浑身一哆嗦!
晴雯“嚯”地抬起头,见是湘云,脸上刚泛起的一丝喜色,“唰”地褪了个干净!眼里头霎时堆满了惊惶,像见了鬼。
她也顾不得针线,“啪嗒”一声丢开,鞋都顾不得趿拉,光着两只白脚丫就跳下炕!几步抢到门口,一把将湘云死命拽进屋里,自己先探出半个脑袋,贼也似的左右张望了一回,这才“砰”地一声死死撞上门,手忙脚乱地插上了门闩!
“我的好姑娘!活祖宗!”晴雯拍着“怦怦”乱跳的心口,嗓子眼儿压得又低又急,声音都打着颤儿,“你怎地像个鬼影子似的摸进来?魂儿都叫你吓飞了!”
她一把将湘云按在炕沿坐下,指着炕桌上那副绣绷,声音压得蚊子哼哼似的,气儿都喘不匀:“你快瞧瞧!上回你央我接的那批帕子活儿……可真是坑杀我了!”
湘云凑近一瞧,那雪白光鲜的杭绸帕子上,绣的哪是寻常花鸟?竟是一对对赤条条交颈叠股的野鸳鸯!四角上还缠着并蒂莲花!
“这……这……”晴雯急得眼圈儿通红,指着那帕子的手指抖得像风里的树叶,“你只说花样要‘新巧’,谁知竟是这等没脸没皮的勾当!我绣的时候,心口跳得擂鼓一般,手心全是冷汗!这要是不巧撞上宝二爷,或是叫袭人、麝月那两个眼尖的瞧了去……”
她不敢往下想,激灵灵打了个寒噤,“我怕是把黄河水喝干也洗不清了!一顿好打撵出去,都算轻省!”
湘云盯着那帕子,她生性豁达,又常在市井里厮混,见识自然比困在深宅的晴雯野得多。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非但不怕,反倒“噗嗤”一声乐了。
“好晴雯别怕!”湘云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一股子贼亮亮的兴奋劲儿,“绣得好!这活计才叫值大钱哩!你统共绣了多少方?快!都给我!”
湘云得意地一扬小巧的下巴颏儿,两只眼睛贼亮,像点了两盏小油灯:“我这趟来,专为收你这批‘宝贝’!等我回去,寻个空子,跟着府里去农庄的车溜出去一趟,到那清河县绸缎铺上,保管卖它个大好价钱!”
她顿了顿,又笑嘻嘻拿胳膊肘碰了碰晴雯:“顺道儿啊,我再替你踅摸踅摸,看有没有更‘扎眼’、更‘肥’的大活计接回来!”
“上回你补那雀金裘的手艺,可把绸缎庄那老狐狸掌柜震住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直嚷嚷着要寻你绣整件的雀金裘!若能接上几票这样的大买卖,赚头比这‘鸳鸯帕子’可海了去了!我们悄悄攒下这些体己,日后腰杆子也硬气不是?”
晴雯被她这番泼天大胆、连珠炮似的算计惊得目瞪口呆,一颗心在腔子里“咚咚”乱撞,像揣了只活兔子。
瞅着湘云那因兴奋而涨红的脸蛋,还有那双亮得能烫人的眼睛,她心里头那股子惊惶,竟像被湘云这泼皮破落户的混不吝劲儿硬生生冲开了一道口子,丝丝缕缕地泄了些许下去,反倒生出一股子又怕又痒、豁出去的邪劲儿来。
湘云已麻利地开始收拾那些绣好的“春意帕子”,小心地叠好,塞进自己带来的包袱最底层。
晴雯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没再阻拦,只低低叹了一句:“你胆子比天还大!仔细着点,可千万别叫人知道了……”
湘云在晴雯房里将那包“见不得光”的手帕仔细塞进自己带来的包袱最底层,又胡乱塞了几件换洗衣裳在上面遮掩,这才稳稳地抱在怀里。
她辞了晴雯,沿着抄手游廊往贾母院方向走,想着先去寻宝玉说说话。
刚走到穿堂附近,便听见一阵喧嚷。只见王熙凤穿着件大红洋绉银鼠皮袄,外罩石青刻丝灰鼠褂子,头上勒着昭君套,围着大貂鼠风领,正站在垂花门口,俏脸含威,指手画脚地吩咐着几个管事媳妇和小厮:
“…那几笔账拖了足有半年,利钱都够再买两个庄子了!真当我是吃素的菩萨?告诉赖升家的,带上账本、借据,再把养的那些护院喊跟着!!车备好了没有?快着点!”
她抱着小包袱蹦跳着凑上前去:“凤姐姐!好大的阵仗,这是要去哪儿发财呀?”
王熙凤正忙得火起,猛见史湘云笑嘻嘻地冒出来,眉头下意识一蹙,随即又换上惯常的爽利笑容:“哟,我当是谁,原来是云丫头!不在老太太跟前承欢,跑这儿来吹冷风做什么?我呀,命苦,去趟清河县,催几笔烂账,讨债鬼似的差事!”
“清河县?”湘云一愣,透着十二分的惊喜,“那可热闹了!听说年根底下,市集上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有!凤姐姐,好姐姐,带我去逛逛散散心吧?我在家里憋闷坏了,婶娘整日里只叫我绣帕子,眼都花了!”
她抱着王熙凤的胳膊就摇,小包袱在她怀里晃悠。
王熙凤被她摇得胳膊发麻,心里老大不情愿。带这丫头去?麻烦!她是个没笼头的马,到了外头指不定惹出什么事来。再者,自己这趟去,明里是讨债,暗地里还要带着可卿去见那冤家,带着个侯府小姐算怎么回事?
她刚想板起脸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双丹凤眼滴溜溜在湘云那兴奋得发红的小脸上一转,心里飞快盘算:
这丫头性子最是执拗,又最会在老太太跟前撒娇卖乖。自己若是不答应,她转头跑老太太跟前歪缠几句,老太太心一软,说不定就发话让自己带她去了。”
“到时候,自己这趟“讨债”之行岂不是闹得阖府皆知?万一传到邢夫人或者王夫人耳朵里,问起为何偏要去清河县那等“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讨债,反倒不好分说。
罢了!王熙凤暗啐一口,脸上却绽开一个更盛的笑容,手指尖在湘云额头上轻轻一点:
“你这猴儿!就知道玩!罢了罢了,看你在家闷得可怜,姐姐我就发发善心,捎上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了外头,一切得听我的!不许乱跑,不许乱看,更不许乱说话!只当是跟着我去见见世面,逛一圈就回来!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凤姐姐最好!”湘云喜得差点跳起来,忙不迭地点头,像小鸡啄米。
“嗯,”王熙凤满意地点点头,下巴朝旁边一辆刚套好的青绸围子车一努,“去,跟平儿坐一辆车。她稳重,看着她点你,我也放心些。赶紧上车,别磨蹭!”
“哎!”湘云脆生生应了,抱着她那个沉甸甸的小包袱,像只欢快的小鹿,几步就蹿到那辆青绸车前。早有丫鬟打起厚厚的棉布车帘,里头暖融融的炭气扑面而来。
平儿穿着一件藕荷色缎面棉袄,正拢着手炉坐在里面,见湘云进来,忙笑着往里让:“史大姑娘快上来,仔细冻着。”
湘云钻进车厢,挨着平儿坐下,顺手就把那个装着“秘密”的小包袱紧紧搂在怀里,放在腿上,还用胳膊肘微微压着。
车厢里铺着厚实的锦褥,角落里放着烧得正旺的铜脚炉,暖意融融,与车外的寒风刺骨俨然两个世界。
王熙凤那边也登上了前面一辆更气派的朱轮华盖车。只听她一声清脆的吩咐:“赖升家的,前头带路!出发!”车夫一声吆喝,清脆的鞭哨声划破冬日的寂静。
几辆马车辘辘启动,碾过府门前清扫过的积雪,朝着那充满市井喧嚣、隐藏着无限可能的清河县驶去。
车厢微微摇晃。湘云抱着怀里的小包袱,感受着那几方“烫手山芋”的轮廓,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枯枝残雪,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平儿见她笑得古怪,只当是小孩子贪玩高兴,递过手炉温言道:“姑娘抱着暖暖手吧,路还远着呢。”湘云接过手炉,暖意从指尖蔓延开,心里那点紧张和兴奋却像小火苗一样,越烧越旺了。
王熙凤所乘的朱轮华盖车内,暖炉熏香,锦褥铺陈,比平儿那辆更显华贵。
车厢宽大,此刻却只坐了她与秦可卿两人。秦可卿今日穿着一件莲青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儿,下系同色撒花洋绉裙,外罩一件银鼠坎肩。
她身段本就风流袅娜,此刻斜斜倚在厚厚的锦缎靠枕上,那胸前即便在厚实的冬衣包裹下,也随着马车的颠簸勾勒出惊浑圆轮廓,沉甸甸的将衣襟撑得饱满欲裂,透着一股子慵懒的、无声的诱惑。
她怀里抱着一个用上等云锦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四四方方的礼盒。
王熙凤她靠在另一侧,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地睨着秦可卿怀里的礼盒。马车一个颠簸,王熙凤的身子也随之晃悠,那包裹在桃红绫袄下的腰肢虽细,然其下的臀股却丰隆饱满,此刻随着颠簸微微颤动,充满了成熟妇人的丰腴肉感。
“可儿,”王熙凤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掺了蜜似的刻薄亲昵,目光像小钩子似的在秦可卿怀里的盒子上打转,“你这宝贝疙瘩,抱了一路了,到底是什么稀罕物儿?藏着掖着的,倒叫我心里痒痒。”
秦可卿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更添艳色,下意识地将礼盒往怀里紧了紧,细声细气道:“婶子说笑了,不过……不过是些寻常东西。”
“哟,寻常东西值得你这么护着?”王熙凤笑得更艳,眼波流转间,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她动作极快,又带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的泼辣劲儿。那丰硕的臀在锦褥上一压一弹,借力前扑,一只手如电般就朝那礼盒抓去!
秦可卿“哎呀”一声惊呼,慌忙想护住,可她哪里快得过王熙凤?只觉得怀里一空,那云锦包裹的礼盒已被凤姐劈手夺了过去!
“婶子!快还我!”秦可卿急得起身来抢。
王熙凤却灵活地一扭身,巧妙地避开了秦可卿的手,顺势就将礼盒放在自己并拢的腿上。
她手指翻飞,几下就解开了那系得精巧的云锦包袱皮,露出了里面一个紫檀木嵌螺钿的精致盒子。她也不看秦可卿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啪嗒”一声,径直掀开了盒盖。
盒内铺着柔软的素绸。
一边整齐码放着几块小巧玲珑的点心,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梅花形的豆沙酥,做成小兔子模样的奶白糕,还有几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糕,散发着甜香。
另一边则静静躺着一个杏子红的香囊,上面用极细的金银线绣着并蒂莲花的纹样,针脚细密,栩栩如生,透着一股子缠绵旖旎的气息。
王熙凤伸出两根涂着鲜红蔻丹的纤指,拈起那香囊,放在鼻端轻轻一嗅,一股清雅的冷香钻入鼻中。她又用指尖拨开香囊口,往里瞧了一眼,只见里面塞着些干花瓣,中间还裹着一个叠成三角的、黄纸朱砂的平安符。
“啧啧啧……”王熙凤放下香囊,拿起一块梅花酥,对着秦可卿晃了晃,丹凤眼里满是促狭揶揄的笑意,“这点心……做得可真精巧,甜到人心坎里去了吧?怕不是要让人连手指头都嘬干净了才罢休?”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目光意有所指地在秦可卿那因羞窘而起伏更显剧烈的胸脯上扫过。
秦可卿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又羞又急,偏又不敢大声:“婶子!你……你快别说了!”
王熙凤哪里肯停,又拿起那香囊,指尖摩挲着上面纠缠的并蒂莲,声音压低了,却更添几分暧昧:“还有这个……好精细的活计!这并蒂莲绣得……啧啧,缠缠绵绵的,情意都从针眼里溢出来了!”
“我说呢,前些日子怎么巴巴地非要拉着我去庙里烧香,原来根儿在这儿呢!求了这平安符,是盼着给谁‘贴身’戴着,保佑他‘出入平安’、‘百战不殆’么?”她故意把“出入平安”和“百战不殆”几个字咬得又重又慢,眼神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
秦可卿被她这番露骨至极的打趣臊得无地自容,双手捂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那雪白的颈项和一对耳朵都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粉色。好半晌,她才从指缝里透出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羞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蜜的声音:
“婶子……莫要取笑了。他……他是个做大事的人,在外头奔波劳碌,……我……我帮不上他什么,也……也不求别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只盼着……他平平安安,无病无灾,顺遂安康……这世间的凶险坎坷,都离他远远的……这便是我最大的念想了。”
说到最后,那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深藏的忧虑。
车厢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王熙凤脸上的戏谑笑容慢慢敛去了。
她看着秦可卿低垂着头,露出的那截雪白细腻的后颈,看着她因压抑情绪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即便在羞窘哀伤中也依旧饱满诱人的身段曲线。
凤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洞悉世事的了然,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或许还有一丝同为女人、对这份飞蛾扑火般情意的无言叹息。
她没再说什么调笑话,只是将点心小心地放回盒内,又把香囊摆好,轻轻合上了紫檀木盒的盖子,推回到秦可卿身边。
“行了,收好吧。”王熙凤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少有的温和,“仔细收着,别叫人瞧见。”
秦可卿抬起头,眼圈微红,感激又羞怯地看了王熙凤一眼,默默地将那承载了她所有隐秘心事的盒子,重新紧紧抱在了怀里,仿佛抱着一个易碎的、滚烫的梦。
车厢内,只剩下暖炉的微响和车轮单调的滚动声,方才的旖旎与打趣,都化作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情欲与忧思的寂静。
王熙凤丰腴的身子靠回锦垫,目光投向晃动的车帘外,不知在想些什么,那浑圆的臀线在锦褥上压出一个深深的、柔软的印痕。
却说王熙凤那描金嵌宝的马车,骨碌碌碾过清河县的石板路。
头一站,便停在西门大官人那门面阔绰的生药铺前。铺子当街而立,招牌幌子迎风招展,药香混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贵重香料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凤姐儿使个眼色,瑞珠这伶俐丫头便跳下车,扭着水蛇腰上前,脆生生问那柜台后拨算盘的伙计:“敢问西门大官人可在?府上奶奶们寻他有话说。”
那伙计抬眼一瞧这阵仗,见是京里来的贵妇车驾,不敢怠慢,忙堆下笑来:“哎哟,姑娘来得不巧!我们家老爷前日才动身,往京城办要紧事体去了,不知道多久才回转。”
这话隔着车帘子递进去,车里登时静了一瞬。
那王熙凤与秦可卿两个美娇娘,正并排歪在锦褥上,闻听此言,四目相对,俱是一愣。
秦可卿粉面上那点子殷殷期盼,霎时褪了个干净,只余下些惘然失落,恰似那枝头娇花遭了霜打,蔫蔫地低了头,手里一方鲛绡帕子,无意识地绞紧了。
凤姐儿眼风扫过,心中雪亮,暗忖道:冤家路窄,偏生擦肩而过!这西门庆倒是个脚底抹油的滑溜鬼。
她面上却丝毫不露,只伸过戴着赤金点翠指甲套的纤手,轻轻拍了拍秦可卿的膝头,那温软处隔着绫罗也觉出几分肉香来。
凤姐儿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话语里带着三分安抚,七分自家也说不清的暧昧:“急什么?总有撞见的时候。且随我去通吃坊耍耍,散散心也是好的。”
秦可卿勉强一笑,眼波流转间,到底藏不住那一丝幽怨,低声应了。车队便又前行。
行至一处热闹绸缎铺子前,那门面五光十色,各色绫罗绸缎堆得小山也似。
史湘云在车里早看得眼热,按捺不住,对平儿道:“好姐姐,我下去瞧瞧那新到的苏杭料子,拣两样鲜亮的。你们先去通吃坊,打发个小幺儿回头来接我便了。”
平儿知她脾性,笑着应了,又低声叮嘱:“仔细些,莫叫那起油嘴滑舌的伙计哄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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