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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230节

王三官一听此言,如同得了天大的恩典,眼中精光爆射,脸上那点酱褐色都掩不住涌起的红潮。

他“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雪地上,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儿子定当加倍苦练,绝不辜负义父厚望!”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忙补充道:“母亲昨日听闻义父荣升,欢喜得紧,说定要备下薄礼,亲来府上恭贺。只是……只是想着义父新晋,府上必然事忙,又怕贸然登门,扰了义父清净,故而一直踌躇未敢动身。”

大官人伸手虚招,让他起来:“起来起来!地上冰寒。你母亲倒是有心了。”

他拍了拍王三官臂膀上的雪沫,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串门的小事:“你到这好好练。我今日下午得闲,正好过府去瞧瞧她,也省得她再跑一趟了。”

王三官连声称是,眼中喜色更浓。大官人又抬眼扫了扫那群在雪地里冻得鼻头发红、却依旧肃立的后生们,挥了挥手:“好了,让他们接着练吧。你也用心些!”

说罢,不再多言,裹紧了身上的貂裘,转身踏着新落的碎雪,施施然向衙门口走去。

那背影在雪幕中,透着股说不出的威势与从容。

王三官躬身目送,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才直起身,对着场中一声断喝:“看什么!接着练!”声音里,已然带上了几分底气。

西门大官人离了团练衙门,上了暖轿,只带玳安一人,穿街过巷,径往史文恭住的小院行去。

这院子原是大官人掏银子买下,让史文恭一家遮风挡雨的,离西门府邸倒不算远。

青瓦院墙,墙角爬着些枯藤败草,院内三间正房带个灶披间,虽不甚轩敞,却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轿子刚在巷口雪地里落稳,玳安正待上前叩那两扇松木板门,便听得院内一个妇人尖利高亢的嗓门,如同淬了冰的薄刀片,穿透那纸糊似的板壁,夹着风雪的寒气,直直扎进人耳朵眼里:

“天杀的!眼瞅着冬至节到了!我娘家哥哥嫂嫂,还有两个金贵的侄儿少爷,都要打京城里来走亲戚!你倒好,睁开你那对牛眼瞧瞧!这屋里屋外,四壁空空,连张像样名贵的待客的松木桌椅都凑不齐整!没半点儿热乎人气儿,活像座野坟圈子!”

那声音越发激愤,唾沫星子仿佛要喷到院墙上:

“旁人家的汉子,到了年根儿底下,谁不张罗着置办年货?腌鱼腊肉挂满梁,时新果子攒满筐!”

“再看看你这没囊气的!该预备的土仪野味,山鸡麂子,更是不见半根毛影子!整日价就知道抱着你那根烧火棍子,戳戳戳!戳天戳地戳马蜂窝!戳来戳去,也没见你戳出半吊铜钱、几两雪花银来!”

骂声陡然一转,带着哭腔的怨毒:“你那心肝宝贝似的马儿倒金贵!天天搂着马脖子,说什么爱马养马方能人马合一,亲得比对你亲爹还亲!”

“你怎么不想想你老婆孩子等着你‘一家子’合一!你那腔子里,可还有我们娘儿几个一星半点儿的地儿?”

“呸!老娘当初真是猪油蒙了心,瞎了眼!看你骑着那匹高头大马,人模狗样,威风得像个大将军,才死心塌地跟了你!”

“早知今日这般光景,穿没得穿,吃没得吃,年都过不囫囵……老娘还不如当初就跺跺脚,嫁了那杀猪的郑三胖子!好歹一年四季,案板上肥肉管够,大油大荤吃得满嘴流油,活得也像个正经人家的体面娘子!”

接着便是史文恭沉闷压抑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前日不是与你些银两了么?你自去置办些便是……”

“呸!”妇人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那三瓜俩枣顶个屁用!买几斤好肉就没了影!老娘在娘家人面前,连个像样的席面都张罗不起,脸往哪儿搁?你倒是攀了高枝,得了份好差事,比从前那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光景是强些了……”

“可这脸面呢?里子呢?你……你何不去寻那西门大官人,先支借些银子使使?他指头缝里漏点,也够咱们过个肥年了!好歹让我娘家人来这一趟,也涨涨脸面,知道我不是掉进了穷坑!”

史文恭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又干又涩,透着钻心刺骨的尴尬与难堪:“这……这如何使得?大人待我恩重如山,已是天高地厚,怎……怎好再腆着脸去……”

“怎的使不得?你个没囊气的窝囊废!老娘跟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妇人新一轮的哭骂眼看就要泼天盖地砸下来。

轿内的西门大官人手指在暖炉光滑的铜盖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玳安得了无风的眼色,立刻抢上前去,不等院内骂声再起,“咚咚咚”用力拍响了那扇松木院门。

院内那高亢的叱骂声,如同被利刃齐刷刷斩断,瞬间死寂一片。只余下风雪刮过屋檐的呜咽。

片刻死寂后,门“吱呀——”一声,带着不情愿的呻吟,拉开一条窄缝,先露出史文恭半张黝黑窘迫、胡子拉碴的脸。

待他浑浊的看清门外那顶熟悉的暖轿和玳安那张白净的脸,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嘴巴微张,活像塞了个冻梨。

紧接着,一个穿着簇新棉袄、头发微乱、脸上犹带怒容的妇人,慌忙从史文恭身后挤了出来,脸上瞬间堆起十二分的殷勤笑容,变脸之快,如同翻书:

“哎哟!我的天爷!是大官人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这冰天雪地的,怎敢劳您大驾光临寒舍?当家的,还不快请大官人屋里坐!仔细冻着了贵人!”

妇人一边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狠狠剜了还在发愣的史文恭一眼。

大官人裹着貂裘,施施然下了轿,仿佛全然没听见方才的喧闹,只笑道:“嫂夫人有礼了,路过,顺道来看看史教头。”

他目光扫过这精致小院,虽说一应俱全,但确实缺少打理。

进了厅房,史文恭垂手肃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讷讷说不出话,他婆娘则在一旁赔着小心,又是搬凳子,又是拿袖子使劲擦拭凳面。

大官人也不坐,只从怀里慢悠悠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银票,看也不看那妇人热切的目光,径直递向史文恭:

“史教头,年关将近,衙门里操练辛苦。这点银子,算是今年的犒赏,你且收着,给家里添置些用度,也好让嫂夫人和孩子,过个安稳舒坦的肥年。”

史文恭看着那银票,喉头滚动,眼中闪过复杂的光,有感激,有羞愧,他深吸一口气,抱拳就要躬身:“大官人恩德,某……”

他话未说完,旁边那妇人早已按捺不住,眼疾手快,一把就朝那银票抓去,口中连声道:“哎呀呀!谢大官人赏!谢大官人……”脸上笑开了花,仿佛刚才那刻薄怨妇从未存在过。

眼瞅着她那手指头就要沾着银票边儿,大官人手腕子只轻轻一吊,那纸片儿便如活物般滑溜开去,依旧端端正正悬在史文恭鼻尖底下。

大官人面上笑容不改,温声道:“史教头,收着。”这一缩一递,端的微妙。

史文恭浑身一个激灵,如醍醐灌顶,登时悟了大官人的深意。

他猛地挺直了腰板,胸膛一腆,方才那点窝囊气早不知飞到哪里,再不看那婆娘,粗着嗓门,带着三分武夫的蛮横喝道:

“兀那蠢婆娘!没半点规矩体统!大人赏我的体面,自有你汉子来领!”

说罢,这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恭恭敬敬的从大官人掌中接过了那三百两雪花也似的银票。

那妇人被丈夫一喝,又见银票终是落入了史文恭手中,脸上笑容僵了僵,但旋即又被那巨额银票带来的狂喜淹没。

她立刻转向大官人,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砌的感激夸张得近乎谄媚:“是是是!是我没规矩!当家的跟着您,真是祖上积了德了!这下可好了,冬至待客,定要好好置办,绝不丢当家的脸,更不丢大官人您的脸面!”

她嘴里的话像连珠炮似的,眼睛却忍不住往史文恭攥紧银票的手上瞟。

大官人看着那妇人眼中几乎要烧起来的贪婪,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摆摆手,打断了妇人那滔滔不绝的奉承,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和:“嫂夫人也不必为那冬至待客之事发愁了。”

他目光扫过寒酸的小院,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添置几棵白菜:

“你手里既有了这三百两,便去寻那上好的木匠铺子,打他几件上等紫檀、花梨木的家生,务必要雕花刻朵,描金嵌宝的。”

“再雇上几个手脚麻利的干净小厮,把这屋里屋外,犄角旮旯,连那陈年的蛛网鼠迹,统统给我刮洗粉刷得锃光瓦亮!务必要体体面面,亮亮堂堂,撑得起场面才是。”

他话音顿了顿,如同锦上添花般,轻飘飘又撂下一句:“等会儿,我再打发府里伶俐的小厮,送一只上好的熊掌过来,并只肥獐子、山鸡、野兔,都是才猎得的鲜货。嫂子只管放手操办,保管叫你娘家人来了,脸上生光!”

那妇人一听“熊掌”二字,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随即拍着手,如同得了天大宝贝的孩童般跳了起来,声音都尖利得变了调:

“哎哟我的佛祖爷爷!熊……熊掌?!这……这如何使得!我娘家哥哥嫂嫂,便是京城里的小户人家,逢年过节能见着点羊肉已是稀罕,哪里敢想熊掌这等天物!便是能有只野獐子尝尝鲜,那都够他们在街坊四邻面前吹嘘半年的了!大官人!您真是……真是活菩萨降世!我……我这给您磕头了!”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作势真要跪下去。

史文恭在一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自家婆娘这副丢人现眼、见钱眼开的模样,臊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猛地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总算压住了妇人的癫狂:“聒噪什么!还不快滚进去,给大官人倒杯热茶来!没点眼力见儿的东西!”

那妇人被丈夫一吼,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得了圣旨,脸上堆着无比顺从的谄笑,忙不迭地对大官人福了又福,又对着史文恭也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嘴里连声应道:

“是是是!当家的说的是!我这就去!这就去!大官人您稍坐,茶马上就好!!”说罢,,扭着腰身,脚步轻快得如同踩了风火轮,一溜烟钻进了灶房。

小院里只剩下大官人和史文恭二人。风雪似乎也小了些,只余下细碎的雪沫在空中飘荡。

史文恭盯着婆娘消失的灶房门帘,仿佛要把它瞪穿,这才长长地、沉沉地吁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股浓白的雾,久久不散。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大官人,那张黝黑刚硬的脸膛,此刻竟臊得像块生牛肉,布满了难以言喻的窘迫、羞惭,更有几分被人剥光了衣衫、赤条条当街示众般的狼狈。

他深深一揖,头几乎垂到胸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十二分的歉意:“大人,让您见笑了。拙荆……拙荆粗鄙无状,言语失礼,冲撞了大人,实在是无地自容!”

大官人却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嘲弄,反而伸出手,拍了拍史文恭那厚实如铁的肩膀。

他的目光落在史文恭那因常年握枪而布满老茧的手上,肃然道:

“史教头在我心中,方才你被婆娘指着鼻子骂得抬不起头时那副模样…倒与你横枪立马,在阵前高喝‘谁敢拦我’时的威风,颇有几分神似。”

大官人顿了顿:“只是这战场嘛……从演武场,换成了自家这方寸灶台罢了,为妻儿奔波有何无地自容!和横枪立马一般,都是大丈夫!”

这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史文恭心上!

是羞?是恼?是悲?是愤?是感激还是委屈?

百般滋味瞬间涌上喉头,冲得他鼻尖发酸,眼眶竟不受控制地一阵发热。

史文恭垂着脑袋,胸膛起伏,声音低沉、嘶哑,却如同铁锤砸在砧板上:

“大官人!史文恭!愿为大人效死!!”

“效死”二字,从他那粗壮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带着武将特有的血气,在风雪弥漫的小院里回荡。

这不仅仅是对银钱的感激,既有大官人对自身武艺的认可的伯乐之情,又有对自己选择这般生活的尊重...

大官人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终于收敛了些许,他深深地看了史文恭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史文恭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灶房里,传来他婆娘哼着小曲儿、欢快地洗涮茶具的声音,与这小院里方才那“效死”的誓言,交织成一幅无比真实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市井画。

“院内走走,我有些事问你。”大官人踱了两步,走入院中,靴底踩在院内薄薄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等到史文恭抬起身子来跟上后说道

“史教头,今日来此,除却看看你,还有一事要问你。”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直视史文恭,“若要在私底下,养上五十至一百精骑,人吃马嚼,披坚执锐,一应俱全,一年下来,需得多少银子打底?这马匹、甲胄、刀枪弓弩,又该往何处去寻?何处能买到真正的好货色?”

史文恭闻言,心头猛地一跳。豢养私兵,而且是成建制的精骑!这绝非寻常富户所为!

他立刻收敛心神,不敢有丝毫怠慢,抱拳沉声回道:

“回大官人,养兵耗资甚巨,尤其是骑兵。这精骑,更是吞金兽。单说人马本身:一名精壮能战的骑手,月钱粮饷、安家抚恤,一年少说也得五十两往上;一百人便是五千两。这还只是人头钱。”

他略一沉吟,继续掰算:“大头还在马匹装备。一匹堪战的好马,便是中等脚力,京城马市上也要二十两纹银。若求上等战马,翻倍不止。一百匹马,单是购置,便需五千两之数!”

“这马,每日精料豆粕、草料、马夫照料、钉掌医病,开销亦是不菲,一匹马一年少说也得二十两嚼用,百匹又是两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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