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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264节

只见沉沉夜幕之上,一点赤红的火星猛地蹿起老高,直如流星倒射!

升至极高处,那火星“啪”地一声脆响,陡然炸裂开来!

刹那间,万千点金红银白的星火喷溅四射,仿佛天女倒提了装满碎金屑、银豆子的花篮,猛地向人间倾倒!

虽说那金菊不大,但架不住大官人有钱放的多!

“起轮”“流星”一起放出,幻化作一株枝叶扶疏、通体闪耀的“火树”!

枝桠虬结,流光溢彩,将半个西门府映照得亮如白昼。火星并非直坠,而是拖着细长的、嘶嘶作响的亮尾,如同无数拖着光痕的萤火虫,在夜空中盘旋飞舞,久久不散。

更有预先编排好的“地老鼠”被引燃,只见数道拖着青烟、发出尖啸的“地老鼠”贴着地面乱窜,引得远处观看的仆役们大呼小叫,慌忙躲闪。

这景象,也只有元宵佳节,又称呼女儿节,满街女儿无论富贵平穷都上街赏灯的时候,才偶尔一件。

清河县里也唯有西门大官人这等泼天富贵才舍得在冬至如此靡费!

府里的奴才们,早已不是单纯的看客了。

来保、来旺等这些成家了的伙计,得了大官人允许,早把自家婆娘、孩子甚至爹娘都接进了府里,此刻,他们混在人群最前头,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是压也压不住的自豪与得意。

“看看,咱们大爹的手面!瞧瞧!整个清河县,谁家有这气魄?冬至放烟火?嘿!”来保灌了口酒,嗓门洪亮,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仿佛这银子是他掏的。

“可不是!跟着爹,啥稀罕景儿见不着?”来兴搂着自己的媳妇儿,那媳妇儿眼睛瞪得溜圆,只顾着“哎呀”、“天爷”地惊叹。

那些在铺子里当值的掌柜、伙计,连同他们的家小,也被大官人一道请来吃冬至酒,此刻全挤在花棚边缘。

平日里拨算盘、称药材、跑腿送货的手,此刻都指着天上,七嘴八舌:

“乖乖!这火树银花,东京汴梁宫里怕也不过如此吧?”

“徐掌柜,咱们在绸缎铺干了半辈子,可曾想到有这福分,在冬至夜里看这景致?”

“都是托大官人的洪福!咱们这碗饭,吃得值当!”

家眷们更是叽叽喳喳,孩子们尖叫着追逐乱窜的“地老鼠”,女人们则啧啧称奇,互相拉扯着衣袖,唯恐对方漏看了哪一处精彩。

身为西门府的人,此刻只觉得脸上光彩万丈,与有荣焉。

这震天响动、漫天华彩,岂能只囿于西门府的高墙之内?

先是左邻右舍,被那“砰訇”巨响惊动,纷纷推开窗户,走上露台。

一看那方向,那冲天的火光,立刻了然。

“嚯!西门大官人府上!这…这是放烟火呢?冬至放烟火?真真大手笔!”

“快看!快看!那火树!那流星!老天爷,比上元节灯市还热闹!”

紧接着,那些偶然看到的街坊们喊叫声,纷纷像长了腿,随着夜风迅速传遍了大半个清河县。

家家户户,但凡还没睡下的,都涌到了院子里、街面上,伸长了脖子往西门府方向张望。

整个县城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光华点亮了,喧嚣声、惊叹声、议论声汇成一片。

“哪个方向?南边?天爷!除了狮子街的西门大官人,谁家能有这泼天的富贵和兴致?”

“啧啧,瞧瞧这动静,怕是花了上百两银子吧?冬至放烟火,闻所未闻!”

“到底是西门大官人,行事就是与众不同!阔气!”

“家里定是热闹极了,不知摆了多少桌酒席呢……”

无数双眼睛望向那光华璀璨之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惊叹,以及一丝丝难以言说的酸涩与向往。

西门大官人的名字,伴随着这冬夜里的不夜天,再次成为了清河县街头巷尾最热切的话题。

然而,就在这满城轰动、西门府内喧腾如沸的当口,仅一墙之隔的花家小院里,却是另一番死寂景象。

李瓶儿独自坐在冰冷的正房内,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却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冬至菜肴。两个贴身丫鬟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屋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映着她那张绝色却毫无生气的脸。她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饭粒,心思早飞到了县衙大牢。

花子虚那个杀千刀的,还在牢里蹲着。

她心里依旧七上八下,没个着落。这顿冬至饭,吃得味同嚼蜡,满心都是对明日未知的恐惧和对花子虚不成器的怨恨。

突然——“砰!訇!!!”一声巨响,震得窗棂都在微微发颤!紧接着,是墙那边传来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尖叫声、笑闹声!

男人的吆喝,女人的娇笑,孩子的雀跃,混杂着烟火升空炸裂的尖锐嘶鸣,无比清晰地穿透了冰冷的墙壁,狠狠地撞进李瓶儿的耳朵里。

她猛地一惊,手中的碗“当啷”掉在桌上。两个丫鬟也吓了一跳,慌忙跑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天啊!娘子快看!是隔壁西门大官人府上在放烟火!好大的阵仗!”丫鬟忍不住惊呼。

李瓶儿缓缓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只见西门府方向的夜空,已被映照得如同白昼。

金红的火树怒放,银白的流星飞坠,“起轮”旋转的呼啸声清晰可闻。

那绚烂夺目的光华,几乎要刺伤她的眼睛。墙那边的欢声笑语,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心。

自己出身官宦,幼时何等娇贵?

因出生时有人献上宝瓶,便得了“瓶儿”这雅致的名字。可如今呢?

父亲惹了塌天官司,为了保全一家老小,竟将她这如花似玉的女儿,当作礼物献给了年过半百的梁中书。

最后落到清河县,原以为花子虚是个依靠,谁知又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如今身陷囹圄,留下她一人在这冷冰冰的宅子里,守着这有名无实的“花家娘子”身份。

隔壁是合家团聚、烈火烹油般的富贵热闹,那个屡次拒绝自己得男人意气风发,妻妾环绕,仆从如云,连烟火都在为他的豪奢喝彩。

而自己这边,只有孤灯一盏,鬼影幢幢,冷饭残羹,如同嚼蜡。

两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的丫头,还有一个不知明日是死是活的“假”丈夫!

瓶儿?瓶儿!

什么雅致名字!不过是个盛满了孤寂、恐惧、身世飘零苦水的冰冷瓦罐罢了!那献瓶的吉兆,原是她一生悲苦的谶语!

“呵……”一声凄楚的冷笑从李瓶儿唇边溢出。她看着那不属于自己的漫天华彩,听着那不属于自己的满堂欢笑,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淹没了她。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这死寂的小屋里,绝望地响起。

京城贾府里。

冬至夜,贾府里各处暖阁都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王熙凤裹着一件大红羽缎面白狐狸皮里的鹤氅,带着平儿,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一路往天香楼秦可卿的住处来。

路上静悄悄的,只闻得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和更梆子响。

进了屋,暖香扑鼻。

只见秦可卿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只松松套了件藕荷色对襟软绸小袄,底下系着月白绫裙。她正低着头,手里捏着针线,就着炕桌上那盏亮晃晃的玻璃绣球灯,细细地缝着什么。

灯影儿映着她半边脸,愈发显得肌肤胜雪,眉眼含愁。那软绸小袄本就贴身,此刻她微微俯身,胸前硕大的丰腴便颤巍巍地堆在绣绷子上,随着她穿针引线的动作,衣料下起伏不定。

凤姐人未到声先至:“哎哟我的好可儿,大节下的,不好生歇着,倒在这里做活计?仔细累坏了你那娇贵身子!”她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股子亲热劲儿,人已风风火火地掀帘子进来了。

秦可卿猛地一惊,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隐秘,慌得手一抖,针差点扎了指头。

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如同抹了上好的胭脂,更添妩媚。她下意识地就要将手里缝着的物件往身后藏,嘴里忙道:“婶子来了!快请坐。不过…不过是件旧衣裳,闲着也是闲着…”

凤姐是何等眼尖手快的人?她那对丹凤眼早把秦可卿的慌乱瞧在眼里。

她两步并作一步上前,不由分说,劈手就将那件衣裳从秦可卿手里夺了过来。

“哟!藏什么藏?让婶子瞧瞧,是什么金贵东西?”凤姐将那衣裳抖开一看,竟是一件男人的袄子!青缎子面子,看尺寸长短,分明是雄壮的身量。

袄子面子已经缝好,内里絮着厚厚的新棉花,正缝到一半,针线还连在上面。

凤姐眼珠一转,想到哪日遮挡在自己身前伟岸的身影,心儿一颤,莫名升起一丝妒忌。

嘴角便噙了一丝促狭又复杂的笑意,她掂量着那厚实的棉袄,故意拉长了调子,拿眼去瞟秦可卿绝色的脸蛋笑道:

“啧啧啧,我说可儿,你这心啊,可真真是细得跟针鼻儿似的!这大冷的天,巴巴地给清河县的爷们儿缝这么厚实的棉袄,怕他冻着?只是啊…”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秦可卿羞红的脸颊,“…等你这一针一线、绣花儿似的慢慢缝好,怕是…春儿都来了吧?到时候,这厚袄子还穿给谁看?白压箱子底儿!”

这话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揶揄,正是凤姐惯常打趣人的腔调。她料想秦可卿必定臊得低头讨饶,或是啐她一口。

谁知秦可卿听了这话,脸上的红晕未退,眼神却忽然沉静下来,带着一种异样的认真。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凤姐微笑着说道:“春儿来了…便好。”

凤姐一愣。

秦可卿微微侧过脸,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仿佛在看着清河县的男人,继续道:“春儿也有春寒料峭的时候,早晚风硬。他穿这个,正好。”

凤姐下意识接道:“那倘若是暖春呢,那这厚袄子可不光是白做了,是压箱底都嫌占地方!”

秦可卿那两瓣樱唇反而向上弯了弯,嘴角噙了一丝极淡、极恬静的笑意。

笑意如同春水微澜,映着炕桌上那盏亮晃晃的玻璃绣球灯,在她那张绝色的脸上漾开,连带着那眉梢眼角的愁绪也化开了几分。

她身段风流,那藕荷色软绸小袄本就紧裹着身,此刻因着这笑意牵动,胸前那丰腴便微微起伏,在灯影下将那点恬静的笑意也衬出几分勾魂摄魄的软媚来。

秦可卿轻轻说道:“暖春…暖春便更好了呀。既是暖春,他身上自然舒泰,冻不着,也…也吹不着那伤筋骨的寒风…”

“这袄子…穿不上,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她转回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凤姐错愕的眼神,轻声道:

“我只愿他好,只想他好,只念他好....”

“这袄子,他穿得上,我高兴,穿不上用不着,我更欢喜的很....”

“只要他康泰顺遂,我缝它一场,千值万值....穿不穿,是一点不打紧的....”

一番话,直直地砸在王熙凤心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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