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299节
大官人勒住马缰,目光锐利如鹰,在那些暖棚前悬挂的各色标识上飞快扫过——五花八门,尽是些绿林草莽的记号...!
可于自己来说,睁眼瞎,又没混过绿林走过江湖,谁知道哪跟哪!
正待回头问问身后那些护院,心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吐出几个字:
“……京城,花子窝。”
那小厮一听,脸上的笑容“唰”一下炸开了花:
“哎哟我的爷!原来是京城花子窝的贵客!巧了!真真是巧了!您家几位爷前脚刚到,热茶还没喝透呢,就在东头那座挂着红穗子的暖棚里歇着!您瞅瞅,这缘分!快请快请!小的这就给您引路!”
“花子窝……的人……已经到了?!”
大官人心里猛地一沉,这花子窝还真来人了,还偏偏赶在了自己前头,撞了个正着!
众目睽睽之下,此刻若转身退走,岂非不打自招?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大官人脸上挤出一个“果然如此,合该如此”的淡然表情:
“嗯……带路。”
在那小厮殷勤得引领下,大官人一行朝那挂着刺眼红穗子的暖棚走去。
暖棚厚厚的毡帘被小厮用力掀开——
“呼!”
一股子浓烈、浑浊、滚烫的热浪扑在众人脸上!
棚内地方倒是不小,当中一个硕大的炭盆,烧得正旺,红通通的炭火跳跃着。
围着炭盆,或蹲或坐或站,挤着十来个汉子。
这些人穿着虽也是棉袄劲装,却浆洗得发白,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个个精瘦剽悍,眼神贼亮,透着股草莽的凶悍和市井的油滑!
那十几道警惕的目光,“唰啦”一声,齐整整钉在了刚进来的大官人一行身上!
棚内原本嗡嗡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空气瞬间凝固。
那引路的小厮犹自不觉这棚内陡然降至冰点的气氛,依旧扯尖利嗓子,高声通传:
“京城花子窝的——贵客到——!”
那十几个“花子”互相交换着眼神。
棚内死寂,炭火噼啪作响,那灼人的热浪里却掺着冰碴子。
为首一个瘦高条汉子,脸上斜着一道蜈蚣似的紫红刀疤,他缓缓站起身,扯出个皮里阳秋的笑,拱了拱手:
“这位…‘贵客’…”他故意把“贵客”二字咬得又重又慢,“面生得很呐?恕咱眼拙,不知是窝里哪根顶梁的柱子,哪块压秤的基石下行走的兄弟?缝着几个口袋?”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矮墩墩、壮得如同石磙子的汉子抱着胳膊,嗓子眼儿里挤出几声干笑,接口道:
“嘿嘿,这位‘爷’,咱们窝里的规矩,讨饭过河,桥头对板,碗底认亲!免得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
他绿豆似的小眼珠死死盯着大官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既然您报的是咱花子窝的蔓儿,那劳您驾,接个切口——‘天不管,地不收,花子讨饭看狗脸’……下一句,您老……赏个脸?”
花子窝众人的手,已悄然无声地摸向了腰间的短刀、怀里的铁尺、腿侧的匕首……寒光在棉袄下若隐若现。
“大哥!”
一个低沉的声音,陡然在暖棚门口炸响!
只见暖棚那厚实的毡帘被一只骨节粗大、布满厚厚老茧、冻得通红的大手猛地掀开!
一股凛冽刺骨的寒气“呼”地灌了进来,吹得炭火猛地一暗!
一个身影裹着风雪,带着一股子久经江湖的剽悍与风尘,大步流星地踏了进来!
来人正是洪五!
他身上只穿了件半旧的深青色棉直裰,外罩一件灰扑扑、毫不起眼的老羊皮袄子。
“五爷!”“头领!”
棚内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花子窝众人脸上那凶悍的戾气瞬间褪去,换上了几分惊讶和下意识的恭敬。
洪五却置若罔闻!
他径直越过众人,他紧走几步,来到大官人面前约三步处,站定。
“噗通!”
一声闷响!
洪五竟毫不犹豫,动作干净利落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单腿屈膝,恭恭敬敬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那姿态带着江湖人最庄重的恭谨与臣服:
“洪五拜见大哥!”
声音洪亮,震得整个暖棚嗡嗡作响,炭火都跟着跳跃了几下,“真真折煞洪五了!万万没想到,您老人家竟肯屈尊降贵,亲自驾临这荒郊野地!”
“嘶——!”
棚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凝固的空气!
刀疤脸和那十几个“花子”,眼珠子瞪得溜圆,下巴壳子差点掉到地上!
他们这位洪五爷,在京城花子窝,那是跺跺脚地面都要颤三颤的人物!
平日里只有别人跪他、求他、敬他,何曾见过他如此卑微恭敬、心甘情愿地跪拜他人?
洪五微微侧过头,:
“都他娘的愣着挺尸呢?!”他低喝一声,“还不快给老子爬起来,拜见大哥!这位,便是我洪五时常挂在嘴边,在京城对我有再造大恩、与我花子窝渊源极深的大哥!”
“哎呦我的娘!”
那刀疤脸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的阴鸷狠戾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惊惶与谄媚,他手忙脚乱地跟着“噗通”跪倒,额头差点磕在地面上: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哥!该死!该死!”
其余人如梦初醒,稀里哗啦如同被砍倒的麦子,跪了一地,脑袋恨不得埋进裤裆里,声音带着颤抖,齐声高喊:
“拜见大哥——!”
大官人脸上,这才缓缓绽开一个春风般和煦温润的笑意。他上前一步,虚扶在洪五的肘弯处:
“洪五兄弟,自家手足,何须行此大礼?都快起来,天寒地冻的,莫要伤了膝盖。你来得正好!”
“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大官人朗声一笑,那笑声在暖棚里滚过,带着几分真切的意外,更透着股深不可测的意味,“万万没想到,在这风雪交加的穷乡僻壤,竟能与兄弟你撞个正着!”
洪五顺势起身,脸上堆满了激动:“大哥说的是!这荒郊野地,棚陋炭浊,让大哥屈尊降贵,实在是折煞小弟了!”
他目光一转,扫过暖棚里那些刚爬起来的手下,声音不高:
“都瞎了眼、木了桩不成?!还不快请大哥带来的诸位兄弟进来暖和暖和身子骨!上好的热茶、滚烫的烧酒,紧着伺候!”
棚内花子们如同得了圣旨,忙不迭地应“是”,手脚麻利地招呼大官人身后那群精悍的护卫家丁。
暖棚内瞬间一派其乐融融。
大官人轻轻拍了拍洪五那厚实如铁的肩膀,:
你我兄弟,许久未见,这庄外风雪虽大,倒也别有一番清冽景致……不如,陪为兄出去透透气,也好……叙叙别情?”
洪五何等伶俐剔透的人物,脸上那份激动与恭敬瞬间凝练,腰杆挺得如同标枪,沉声应道:
“是!大哥!”
说罢,他微微侧身,手臂划出一个极其恭谨弧度,身子也恰到好处地让开半步。
大官人不再多言,重新裹紧了那件价值千金的紫貂斗篷,当先一步,伸手掀开那厚重的毡帘。
“呼——!”
一股裹挟着冰粒的白毛风如同饿狼般扑了进来,与棚内的热气猛烈碰撞!
两人避开暖棚透出的光亮和人声喧哗,走到一处拴着几匹瘦马的木桩背风处。
寒风在四周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怪响。
大官人裹紧了紫貂斗篷的阔领,整个人仿佛融入了风雪与阴影,只露出一双深潭般的眼睛审视地看向洪五。
“洪五,”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清晰地送入洪五耳中,“你……怎地在此?”
洪五立刻微微躬下身,脚下自然地挪了个方位,用背部为大官人挡去了侧面吹来的刺骨寒风,同时又能让两人低声交谈不被风雪吞噬。
闻言,他立刻压低声音,带着江湖人特有的谨慎与分寸:
“回大人的话,”他用了更正式的称呼,“小人如今……谨遵大人吩咐,带着一部分得力的心腹兄弟,投了……梁山泊。”
“哦?”大官人眉梢极其细微地向上挑动了一瞬,“梁山泊……如今掌事当家做主的,还是那位……白衣秀士王伦处?”
“正是。”洪五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小人如今在泊中忝居第二位,帮着料理些钱粮支度、哨探消息、招揽四方豪杰的琐碎事务。”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花子窝的根底和消息路子,一时半会儿也丢不开,有些事……还得小人亲自出来走动,才便宜些。此番来这游家庄,也是借着花子窝的名头行事,掩人耳目。”
大官人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洪五的肩头,投向远处风雪中那如同蛰伏巨兽般的游家庄轮廓,沉默了片刻说道:
“洪五,你既已在泊中位居次席……记住,不久之后,当有一批人上山入伙。”
洪五心头一跳,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困惑:“大人的意思是……?”
大官人摆了摆手:“记住——这批人,绝非善类!那王伦…他守不住那聚义厅的头把交椅!”
“大人……您是说……”洪五喉咙有些发干,风雪似乎都灌进了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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