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383节
花家那群如狼似虎的族中子弟,平日里都穷得叮当响,奈何花公公这大半身家指明给了李瓶儿,宅子给了花子虚,本就眼红如仇人一般!
现在听闻花子虚还把族中公产给偷用了,这还了得?一传十十传百,整个花家族中老小哪里还按捺得住?
从四面八方都赶来了清河城中,一个个红了眼珠子,堵在府门前,污言秽语泼天价地骂将进来,拳头、脚板、棍棒,雨点似的砸在那两扇朱漆大门上,砰砰作响,震得门框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开门!花子虚你个短命鬼!赖着祖产想带进棺材不成?!”
“李瓶儿!你这骚狐狸精!定是你撺掇着藏匿家财!开门受死!”
李瓶儿在里头听得真切,一颗心吓得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她今日只胡乱挽了个髻儿,几缕青丝汗津津地贴在粉腮边,身上一件家常的桃红袄子,因着慌乱,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段雪腻腻的颈子和半抹酥胸,随着急促的喘息起伏不定,端的是媚丽入骨,偏又带着十分的惊惶。
那皮肉,真真是白得晃眼!
白得如同官窑新出的甜白釉瓷瓶,细腻温润,毫无瑕疵,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地泛着一层诱人的光泽。又似那刚凝的酥酪,又滑又嫩,仿佛手指轻轻一碰,就能陷进去,掐出水儿来。
“快!迎春、绣春、迎香、绣香!你们四个!用脊背给我死死顶住门门!”李瓶儿声音又尖又颤,带着哭腔,自己却也顾不得许多,扭着那水蛇般的杨柳细腰,扑到门后,用香肩死死抵住门板。那四个丫鬟,也都是花容失色,钗横鬓乱,听得主子吩咐,哪敢怠慢?
四个娇怯怯的身子,使出吃奶的劲儿,背脊紧紧贴着冰凉的门板,小脸憋得通红,绣鞋在地上蹬出印子,如同四只抵着狂风暴雨的雏鸟儿。
可外头是数十条红了眼的莽汉!那门板虽是厚实,怎经得起这般撞打?只听“哢嚓”一声脆响!那门轴处竞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木屑飞溅!
“顶住啊!顶住!”李瓶儿吓得魂飞魄散,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滚落,浸湿了桃红袄襟,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她感觉那门板像烧红的烙铁,透过缝隙,已能看到外面那些狞恶扭曲的脸孔!四个丫鬟更是吓得腿软筋酥,哭叫起来:“奶奶!顶……顶不住了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门板眼看就要四分五裂,李瓶儿等人心胆俱裂之际
外头平地响起一声炸雷也似的暴喝!正是隔壁的来保大管家。
那声音浑厚有力,带着威风:
“汰!哪来的泼皮无赖,敢在此聚众闹事,强闯民宅?我家老爷发话了:尔等花家族人,有甚纠纷不平,自去县衙击鼓鸣冤,按着王法章程来办!谁再敢在此撒野,骚扰花府内眷,惊扰病人一一哼哼,提刑所的大牢,正空着许多铺位,管叫你们进去尝尝滋味儿!还不与我速速滚开!”
这一声喝,如同冷水浇进了滚油锅!
外头那震天价的叫骂、撞打声,戛然而止!
片刻死寂之后,只听得“扑通”、“扑通”跪倒一片的声响,夹杂着筛糠似的颤抖告饶:
“西门……西门大官人!提刑老爷饶命!小的们该死!这就走!”
“求管事爷爷开恩!小的们猪油蒙了心!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这就滚!这就滚!求老爷千万别抓……”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如同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远去了。门外霎时静得可怕,只剩下寒风刮过门缝的鸣呜声。
门后,李瓶儿和四个丫鬟,如同抽了骨头般,顺着门板软软地滑坐到冰冷的地上。
紧绷的弦儿骤然松开,那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后怕,化作一片嚎啕大哭!
“呜呜鸣……吓死我了……”“我的娘啊……还以为今日要死在这里了……”“奶奶……奶奶…对亏了西门大官人!”丫鬟们抱着李瓶儿的腿,哭成一团。
李瓶儿泪流满面,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芍药。
她擡手抹泪,那玉笋般的手指拂过梨花带雨的瓷白小脸,更显得我见犹怜,十二分的娇媚,比起那金莲儿更添疼爱。
她喘息稍定,眼中惊惶未褪,却又迅速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好了……好了……莫哭了……”她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强自镇定下来,扶着门框站起身,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和扯开的衣襟,露出那段雪白的颈子。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最伶俐的丫鬟迎香:
“迎香!快!快起来!去我妆匣里,取我那描金的名帖来!”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你亲自去,送到西门大官人府上!就说……就说妾身李瓶儿,今日蒙大官人仗义援手,救我一家性命,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妾身……妾身斗胆,恳请大官人务必……务必过府一叙!妾身有……有要事相求!定要当面叩谢大恩!”
那“务必过府一叙”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柔,尾音却带着钩子,仿佛蕴着千言万语,又似有无限娇羞与期盼。
【老爷们给你们老婆可儿金莲点一点红心吧!】
第287章 各有难处,大官人沐春风
花家那群聒噪的族人,被来保一声霹雳也似的断喝,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缩了脖项,蹑着手脚,一溜烟去了。只撇下花宅门前一片狼藉,如同遭了劫掠。
远处那蒋竹山蒋郎中,早惊得魂不附体,大气儿不敢喘一口。待得人声散尽,方敢从藏身处探出半个脑袋,贼也似地觑着外头光景。
李瓶儿款动金莲,柳眉微蹙,对蒋竹山道:“先生受惊了,且随奴家进来瞧瞧罢。”
那蒋竹山如蒙大赦,忙不迭虾着腰,亦步亦趋,跟着进了内室。只见花子虚瘫在榻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眼见是土埋半截的人了。
蒋郎中哪敢怠慢?慌忙取出银针,在他几处要紧关窍上撚转提插,又撬开牙关,灌下一碗吊命的参汤。好一番折腾,花子虚喉头“咯咯”作响,胸中那点残气儿才续了上来,眼皮也微微翕动。又使丫鬟灌了些鸡汤煨的细粥下去,方有了些神智。
李瓶儿递个眼色,伶俐的丫鬟迎香会意,袖了块碎银子,悄悄塞在蒋竹山手里,口中道着“辛苦先生”,便将他请了出去。
李瓶儿这才移步,重新踱至花子虚床前。见他一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的惨淡光景,心中暗叹一声。挨着床沿坐下,顺手拿锦帕虚掩了掩鼻尖,眼底倒也挤出几分哀戚。
心下思忖道:“罢罢,到底与他做了这些年挂名夫妻。他图我手里几两散碎银子撑持门面,我借他一个花家娘子的虚名儿遮风挡雨。虽则打心底里瞧他不上,嫌他懦弱无能,浑不似个顶门立户的男子汉。可便是养只猫儿狗儿,养个蟋蟀,朝夕相对几年,眼见它落得这般田地,也少不得生出三分恻隐。”“更何况……”念头一转,心底那点悲悯转向自己:“他若真个两眼一闭,脚儿一蹬,花家那群如狼似虎的叔伯兄弟,还不将我生吞活剥了?这点子私房体己,住了几年的宅院,怕是要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一星半点!今日若非西门大官人仗义出头,那门槛儿,怕不早被他们踏做童粉!”
李瓶儿轻叹一声,拿眼觑着花子虚:“阿弥陀佛!你可算缓过这口气来了!方才你是没见着,花家你那几十号好族人,蝗虫也似乌泱泱堵在门前,口口声声逼你吐出族中公产,那等嘴脸,恨不得立时三刻将你生嚼了下酒!”
她手中唇边的手帕挪了挪:“今日亏得西门大官人念着结义情分,替你挡了这血光之灾,将他们轰了出去。可明日呢?后日呢?西门大官人贵人事忙,高朋满座,总有手眼照拂不到的时候。万一哪日他们觑着空子,纠集了泼皮无赖,如狼似虎硬闯进来,将你我捆翻了丢在柴房,把这宅子里值钱的金银细软、古董字画,连锅端了去,你待如何?”
她柳眉一竖,又添一把火:“再不济,他们一纸黑状递进衙门,告你个“侵吞族产’的滔天大罪!衙门里那些青天大老爷,最是认这宗族礼法、祖宗规矩!一道封条下来,将你这“族中公产’尽数查封了去,到那时节,你莫说分文落不着,只怕这条半死不活的命,也要断送在那不见天日的黑牢里,做了个屈死的冤鬼!”
花子虚本就被族人惊得魂飞魄散,刚喘匀一丝气儿,又被李瓶儿这番话说得心惊肉跳,五脏六腑都挪了位。他想挣扎着撑起身,却似抽了筋的癞蛤蟆,徒然在榻上挣命,只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字,嘶哑如破锣:“那……那依你……该……该当如何是好?”
李瓶儿又是一叹,带着几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你还不醒腔么?纵使日后衙门断了官司,判下来要你分产抵债,坐实了你挪移公银的罪名。到时候,拿你这宅子抵偿亏空怎么办?这遮风挡雨的窝都没了!更怕的是”
她声音陡然一冷,“衙门老爷若再狠心些,将我那点陪嫁的私房银子也当作“夫妻一体’,一并充了公,填那无底窟窿,你我又当如何?岂不是连骨头渣子都被人嚼尽了!”
花子虚听得“宅子”、“私房银子”都要不保,如同剜了他的心肝,急得眼珠子暴凸,喉头“咯咯”作响,喘息如拉风箱:“你……你快说!可……可有活路?”
李瓶儿眸中精光一闪,点头道:“既然横竖躲不过这刀山火海,依奴家浅见,你倒不如来个一不做二不休!连那账面上剩下的族中公产,也一股脑儿囫囵吞了,藏得严严实实,不给他们留一个铜板儿!!这般行事,纵使衙门判罚你赔偿,哪怕这宅子被夺了去,你我手里攥着这许多白花花的银子,何处不能安身?岂不比坐以待毙强百倍!”
花子虚闻言,先是一愣,浑浊的眼珠里陡然放出光来,竞觉得此计大妙!一时间喜从天降,连那蜡黄的脸上都涌起一丝病态的潮红,精神也陡然好了几分:
“不……不留?都……都吞了?可……可怎多银子……藏……藏到何处才稳妥?”他下意识地转动眼珠,环顾这间已被族人搜刮过一遍、显得空荡寥落的屋子,只觉得处处都是贼眼,“耗子窟窿都怕不牢靠………
李瓶儿闻言,眉头一挑:“你真是病得糊涂油蒙了心!!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呀!咱们隔壁住的是谁?是你那结义的兄弟,清河县里翻云覆雨、手眼通天的西门大官人!如今更是新近得了朝廷封赏,体面尊贵无比。他那等泼天也似的富贵,拔根汗毛也比咱们的腰粗,哪里就瞧得上咱们这点子族产?塞他牙缝都嫌细碎!”
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东西放到他府上,那才叫铁桶相似、万无一失!就算花家人告到玉皇大帝跟前,衙门里的差役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去西门府上查抄半个铜钱!有西门大官人这尊真神镇着,咱们这点家当,才能安安稳稳地捂在热被窝里。待你养好了身子,外头风头过了,再悄没声儿地搬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岂不两全其美?”
花子虚听了,枯槁的脸上竟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如同回光返照。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族人青面獠牙、择人而噬的狰狞面孔,一会儿是大官人前呼后拥、不怒自威的煊赫身影。自家这位大哥的权势富贵,在他心里如同泰山压顶,又似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
他喘着粗气,如同破旧的风箱,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李瓶儿那张芙蓉面上,挣扎了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你既然来问我…便是心里还尊我,还看得起我这个废人……否则,你便是私下……私下搬空了……我也无可奈何…”说罢,他苦笑道:“我还当你会让我死在屋里,而后卷了钱财一走了之”
说完已然气力耗尽,烂泥般瘫软下去,只剩胸口微微起伏。
李瓶儿见他应允,她缓缓直起身,莲步轻移走出房间,方拿下那掩着口鼻的锦帕,重重吁出一口浊气。可心中那点彷徨惊惧,何曾比花子虚少了半分?
只是这男人……这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比如这次花子虚被关进大牢,若非自己舍了脸面、费尽心机去求大官人搭救,他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狐朋狗友,哪个不是躲得远远的,撇得干干净净?
便是如今他病得只剩一口气,卧在这锦绣堆里等死,除了自己,又有哪个花家亲眷、知交故旧,肯踏进这门槛半步?不是自己连夜守着照顾他,又请来清河县有名的蒋郎中,他这副身子骨,早该凉透了!可这花子虚如此胆大包天风流声色,回来后好歹还有自己守着。
倘若有一天……倘若有一天,被关进黑牢、躺在病榻上咽气的,是自己呢?谁来顾看?谁肯施舍半碗汤药?
李瓶儿心头猛地一紧,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浮上心头。她舌尖微颤,几乎要冲口唤出那声“冤家”,却又死死咬住唇,只化作一声沉甸甸、浸透了世态炎凉的叹息。
她脑子里翻腾的那个“冤家”,此刻正在隔壁花厅里,酒过三巡。
大官人酒席上眼含笑意,将象牙箸儿轻轻点着桌面,似不经意地对李县令言道:
“李大人,我隔壁那花子虚的勾当,想必你也有耳闻?此人乃是我紧邻,擡头不见低头见,总归做了这些年邻居,屋檐下挨着,井水边碰着,里里外外,多少存着那几分薄面情分在里头。”
他呷了口热酒,喉头咕噜一声,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却渐渐收了,眼皮微擡,目光在李县令脸上打了个转,声音沉了两分:
“然则!王法昭昭,天理难容!他倘若真的犯下事体,便是亲眷,也断无徇私之理!李大人身为百里之侯,掌一县刑名,这“秉公办理’四个字的分寸,还须拿捏得死死的才是。嗯?”
言罢,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叮”的一声轻响,便不再言语,只拈起一枚果仁,慢悠悠地嗑了起来。李县尊堆着满脸的笑,耳朵里听着,心窝子里却似揣了二十五只老鼠一一百爪挠心。
这位西门大官人如今是水涨船高,说出的话,一句句都带着官威的棱角。
那“秉公办理”四个字,说得是斩钉截铁,金石之音,偏生嵌在那“薄面情分”之后头,话已完,却又拖着个意味深长的“嗯?”,直如一枚裹着蜜糖的砒霜丸子,叫人含在嘴里,既不敢嚼,又不敢吐。李县令面上却堆起十二分的恭谨,身子往前倾着,连声道:“大人金玉良言,发人深省!卑职明白,卑职省得!定当依法严办,不敢存半分懈怠之心!!”
又忙不迭地筛了几杯热酒奉上,觑着大官人谈笑自若,面色如常,这才觑个空当,寻了个由头,告罪退了出来。
一脚刚踏出西门大宅那朱漆高门槛,李县令脸上那层恭谨的笑容,立时如退潮般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张焦黄的面皮,额角鬓边,密密匝匝地沁出一层油汗,在冬日夕阳里闪着冷光。
他急急唤过随侍的心腹师爷赵先生,命他贴着轿帘儿跟着。
斜阳残照,将两人身影拉得老长,在地上交叠晃动,如俩人此刻一般彷徨。
李县令坐在轿中,只觉得后心冰凉一片,方才那杯热酒,此刻竞化作一股寒气,顶在嗓子眼儿里。“赵先生,”李县令压低了嗓子:“你方才在陪桌也听真了,西门大人那番话……究竟是个什么路数?万一他花家子弟现在聚在衙门口又要本官拿人该如何做?”
赵师爷捋着几根稀疏的山羊须,眉头锁成个疙瘩,苦笑道:“东翁,西门大人这话……深水潭里摸石头,滑溜得很呐!大人先提“多年邻居’,“几分情面’,这话头暖得像三月的太阳。可后面那“王法不容’、“秉公办理’,又冷得像外头的冰凌子,还特意顿了一下,加了声“嗯?’……这分明是叫东翁您自个儿去揣摩,去拿捏啊!”
李县令急得双手握着轿子一摇,吓得前后轿夫赶紧稳住,差点晃倒。
李县令急道:“揣摩?这叫我如何揣摩?一句话吩咐,我还不能从命?如今是办?还是不办?若真个“秉公’,将那花子虚枷了、打了、甚或问了罪,大人那“邻居情分’岂不成了空话?他心中能痛快?可若是……若是放他一马,大人后面又说得那般严厉,“王法不容’啊!这“秉公’二字,岂非成了我等的催命符?”
赵师爷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凑得更近些,声音几不可闻:“东翁,依小的愚见,咱们不如……依着老方子抓药!”
“你是说……”李县令眼中倏地闪过一丝光亮,如同溺水的人捞着根稻草。
“东翁明鉴万里!”赵师爷声音更低,几不可闻,“倘若那起花家子弟真个又闹将上来,东翁不妨将那状纸轻轻一按,只勒令花子虚在家中“静养思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使一个“拖’字诀,拖它个天昏地暗,拖到风头转向,拖到……西门大人那边再递出个准话儿来……”
李县令撚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半晌没言语,只觉一颗心在腔子里七上八下,乱撞得如同惊了枪的兔子,又如那热锅上的蚂蚁:“罢!罢!罢!也只得如此了……唉!这顶乌纱,真真是戴在荆棘丛里,一步一行,都扎得肉疼!!”
这边李县尊坐在轿中,一路走,一路猜,将西门大官人那几句言语掰开了,揉碎了,放在舌尖上反复咀嚼,只觉一股子苦涩直透心肝脾肺,浑不似当初算计张大户时那般阴毒狠辣、吃干抹净的痛快劲儿。正所谓:一官还有一官官!
此刻才晓得,当官的难过。
那边花家虽非大族,却也聚着数十口子弟,眼见着族中那点公产就要被花子虚这厮连皮带骨吞个干净,又被西门府上那来保大管家轰走,真真是苍蝇一群嗡嗡营营,一股脑儿涌到了南门根儿下那“客来饭庄”的破败酒楼里。
这“客来饭庄”平日里不过是些脚夫、车汉、泼皮破落户打尖灌黄汤的去处。
此刻二楼用几扇豁了口的破屏风勉强隔出的雅间里,挤挤挨挨塞了十来号花家各支的代表。个个面有菜色,愁眉苦脸得能拧出水来,唉声叹气此起彼伏,活像一群等着挨刀的瘟鸡。
其中那花大郎,因着识得几个斗大的字,平素里替族里管管零碎账目,算是族里半个“明白人”。他坐在主位,面前一碗浑浊的劣酒早已喝干,拿眼往下一扫,见众人都眼巴巴瞅着自己,喉咙里“咯”地一声清了清老痰,哑着嗓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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