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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399节

湘云已快步走到床前,按住晴雯欲起的肩膀,顺势坐在床沿,爽朗笑道:“快别动!不妨事,我是跟着凤姐姐的车驾来的,她来这边处理些庄子上的事务,我磨了她好久才允我同来散散心。”

她仔细端详晴雯的脸色,见她虽清减了些,精神尚可,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忙问:“你这病可大好了?瞧着气色比我想象的强些。”

晴雯靠回引枕上,微微喘了口气,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劳姑娘记挂,好多了。刚来时凶险些,如今只是身上懒怠,咳嗽也轻了。这屋里暖和,养着便是了。”

听她提到“刚来时凶险”,湘云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明亮的眸子也笼上了一层黯淡的阴云。她握着晴雯微凉的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愧疚:“晴雯,说到底,终究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你也不会……”

后面的话哽在喉头,说不下去,深知晴雯那“心比天高”的性子,被逐出府是何等屈辱。

晴雯却轻轻反握了一下湘云的手,笑容竟出奇地坦然,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洒脱:“姑娘快别这么说。那事……原就怪不得你,是我自己命里的劫数,该当如此。更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温暖整洁的小屋,落在烧得正旺的炭炉上,声音平静而真诚,“若非姑娘你心慈,替我寻了这个安身之处,我这条贱命,怕是早交代在那冷屋里了。该是我多谢姑娘才是。”

湘云见她如此豁达,心中酸涩稍减,用力点了点头。目光无意间瞥到床边小几上放着一只缠枝莲纹的细白瓷碗,碗底还剩着些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琥珀光泽的粘稠汤羹,旁边还搁着一个小小的银调羹。

湘云本是侯府千金又经常出入国公府,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当她看清那碗中残羹的色泽质地,再闻到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独特清甜气息时,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这难道是……血燕?!”

晴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到湘云那毫不掩饰的震惊神情,心中雪亮,自己也是如她一般吃惊。

即便是在贾府,在她最得老太太几分青眼,甚至宝玉百般维护的时候,也绝无可能有主子舍得拿这等价比黄金、专供上用的血燕来给她一个“丫鬟”滋补身体!

宝玉自然是舍得,可他一个不当家不理事的主子,如何做得了这个主?府里的份例规矩,层层管事婆子,哪一关能通融这等逾制之事?

就在这一刹那,新主子那霸道的脸,以及今日他吩咐丫鬟面吩咐“把库里那匣子上等血燕拿了,每日炖一盏给她补身子”的话语,还有那落在她额角带着温热酒气的、让她又羞又怕的轻吻,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划开两抹异常娇艳的红云,如同雪地里的红梅初绽。她慌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声音细若蚊呐,却清晰无比地应道:“……是……是的。”

旁边的香菱一直安静听着,此刻见湘云如此惊讶,笑着插话道:“云姑娘您就放心吧!我们老爷待下人,那是再宽厚不过的了!别说晴雯姐姐是府里大娘亲自接回来的贵客,便是其他那些寻常的丫头、小厮,但凡有个头疼脑热,老爷也是吩咐用最好的药,厨房里炖的汤水补品,绝不吝啬。虽说不像晴雯姐姐这般吃喝都是血燕白燕,但比外头寻常百姓家金贵多了!”

香菱的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自豪,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浑然不觉自己口中的“寻常”二字,在湘云和晴雯听来是何等的惊心动魄。

湘云听来,只觉得这位西门大官人果然名不虚传,是位宽厚仁德的主子,难怪能填出‘只道当时是寻常’如此深情得词来,心中对他的好感恍若振翅白鹭一般。

她本就心性豁达,天真烂漫,素来不以身份贵贱论人,待袭人、鸳鸯、晴雯这些出色的丫头,更是常以姐妹相称,情谊真挚。

如今见晴雯在西门府得了这般周全的照顾,连那价比黄金的血燕都舍得给她用,心中那份替晴雯悬着的担忧,便实实在在地放下了大半,对西门大官人自然生出几分感激和敬重。

然而,香菱这番话,对晴雯而言,却如同投入心湖的一块巨石,激起了远比湘云复杂万倍的涟漪。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旁人口中,新主子是如何“厚待”下人的。

她躺在松软暖和的锦被里,鼻尖萦绕着银骨炭烘出的暖融融的干香和血燕羹残留的那点子清甜,身子是暖了,可心里那点冰碴子似的、一直被她用傲气压着、甚至因羞耻而刻意回避的念头,却像被这暖意烘化了,再也无法遏制地翻涌上来,黏腻又灼人。

她晴雯是何等心气儿?何等爱洁?当初在贾府,便是宝玉拿进来外头婆子缝的粗针大线的衣裳,她都要啐一口“腌臜”,嫌那针线污了她的眼,自己的东西更是收拾得纤尘不染,连根头发丝儿都不许落错地方。

虽说她嘴里口口声声念叨着“自家清白身子被新主子看光了抹光了”,显出十分的委屈和不甘。

可这不过是块遮羞布,掩着她心里最最不敢承认、一想起来就浑身发烫发软的实情。

那破屋烂炕上,她像条快死的野狗般挣扎着,多少天没沾过一滴热水?身上糊着汗泥,那儿还有月事留下的血污腥气,虽说有嫂子擦身子....可那股子自己闻了都嫌弃腌臜恶臭,她恨不能把同那段记忆都剜了去!可那位新主子…他非但没有嫌弃她这比乞丐还不如的肮脏病体,反而把每个皱褶都擦洗的干干净净。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晴雯只觉得脸颊耳根瞬间烧得如同着了火,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艳丽的绯红:“老……老爷对我……确实……极好。”

那“好”字出口,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又透出些悲凉和清醒的硬气:

“虽说……我如今是……是被逐出了贾府,但我晴雯做不出背地里编排旧主的勾当!”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尖锐如针的痛苦,“只是…细想想,若我真死在那破炕烂席上,除了麝月那丫头或许还会偷偷抹几滴眼泪,除了……除了宝二爷,他心软,大约会难过一阵子……再除了……云姑娘你,心里会记挂着我一点好…其他人?”

她嗤笑一声,“怕是拍手称快,只当府里少了件碍眼又扎手的破落户玩意儿,转头就把‘晴雯’这两个字,像抹布一样扔进灰堆里,忘得干干净净!”

第289章 金莲儿吃醋,妙玉私会男人

湘云听了晴雯这一番话,句句如针,直刺肺腑,又想到晴雯素日的刚烈性情与如今凄凉境遇,心下早已软了七八分。

她知道晴雯所言俱是实情,踌躇半晌,方低声嗫嚅道:“其实……袭人心里也是惦记着你的。前儿还悄悄托了人去看你,想给你捎几贯钱并几件她没上过身的旧衣裳来……只怕,只怕是被你那嫂子拿去了未曾告诉你……”

晴雯闻言,嘴角微微一撇,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意,她目光投向炭盆里跳跃的火苗:“她自然是‘至善至贤’的人儿!在众人面前,礼数周全,仁至义尽,滴水不漏,断不肯落人口实的。”

“这世上,有人待你好,是真心实意地盼你好!有人待你好,不过是做给旁人看,要显摆自己的‘好’罢了。云姑娘,你说是不是?”

湘云被这话噎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本是个爽利人,最不耐这些弯弯绕绕的心肠,此刻夹在中间,既觉晴雯可怜可叹,又觉袭人并非全然虚伪,想要替袭人分辩几句,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才是。

满腔的无奈与歉意堵在胸口,化作一句带着懊恼与真心的自责:“唉!说来说去,还是怨我……当初若……”

“云姑娘快别说这些!”晴雯笑道打断湘云:“你莫以为我在怨毒着谁,或许宝玉来看那一瞬我有过,可是....”

她环视了一下这虽小却暖、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屋子,唇角竟漾开一丝真心的、带着点野气的笑容,声音也扬了起来:“我如今是出了金丝笼的雀儿!你瞧,虽不是什么高枝儿,比不上金丝笼的华贵,可在这方寸天地里,我能自个儿扑腾、喘气儿,再不用看人脸色,提防暗箭!又……又有个……”

她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声音略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稳,“……有个肯疼惜我的老爷。这般光景,倒比关在那金碧辉煌的笼子里,日日被人盯着惦记着,强上百倍、千倍、万倍!”

“若说要有什么不甘,日后我若得了机会,定要亲口、好好儿谢谢那位.....咳....咳...!”

湘云听晴雯嘴中“那位”二字虽未点明,她心头猛地一跳,不敢深想,更不愿追问,只觉那话题烫嘴得很,慌忙截住话头,声音比平日更脆亮几分,带着刻意的轻松:

“哎呀!快别说这些话了!瞧你,一激动又咳上了!”

她急忙上前,扶着晴雯略显单薄的肩背,“你呀,如今要紧的是把身子骨养得壮壮的!比什么都强!你放心,我一得空儿,定出来瞧你,陪你说些花儿!”

她说着,用力拍了拍晴雯的背让她咳得舒服一些,安慰:“这地方……瞧着倒是清净暖和,你好好将息!”

香菱也连忙上前,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晴雯重新安置在暖烘烘的被窝里。晴雯折腾一番,也确实乏了,眼皮渐渐沉重,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只是那睡颜依旧带着一丝倔强的影子。

湘云替她掖好被角,这才松了口气,拉着香菱蹑手蹑脚退到外间。一离开那病榻的氛围,湘云天性里的活泼劲儿立刻冒了头,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香菱,兴致勃勃地压低声音问:

“好香菱!你先前不是说学作诗么?快把你写的那些诗稿子拿来我瞧瞧!让我也品评品评!”

香菱一听此言,顿时喜出望外,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拉住湘云的手腕,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雀跃:“哎呀!云姑娘肯指点我?那真是太好了!诗稿……诗稿都在书房里收着呢!快跟我来!”

可刚迈出两步,她忽地想起什么,猛地顿住脚步,脸上显出几分踌躇,对湘云歉然道:“哎呀,云姑娘,你且稍等我一等!书房毕竟不是一般的地儿,我……我得先去请示过大娘一声,看能不能带你进去。”

说完,也不等湘云回答,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提着裙子就往后头月娘院子的方向小跑而去。

湘云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道这府中果然十分的有规矩,以小见大,可见这位大娘也是个持家的主母,便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小院的格局,倒也不急。

香菱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进了月娘的上房。

只见金莲儿还在做着未做完的惩罚杂役活儿,正拿着鸡毛掸子捅那桌角旮旯里的灰。

屋里头,月娘正和孟玉楼对坐在炕桌边,桌上摊着几本账簿和算盘,两人低声核对着什么。

香菱定了定神,走到门口,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软糯:“大娘安好。”

月娘抬起头:“什么事儿跑这么急?”

香菱忙把事情说了一遍,月娘闻言,放下手里的账本,沉吟了一会。

她素来知道香菱本分,老爷又宠爱她,书房也常让她去伺候笔墨看书。至于那位史姑娘,既通诗文,想必知书识礼,不会乱动东西。

书房里除了书卷笔墨,倒也没什么顶顶要紧的玩意儿。想到此,月娘便点了点头,声音温厚:“既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又懂诗词,想必是个有分寸的。你带她去看看也无妨,只是仔细些,别碰乱了老爷的东西便是。”

香菱一听,喜得眉开眼笑,连忙又福了一福:“谢大娘恩典!香菱省得的!”

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金莲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这可是个新鲜人物,是来看那妖妖绕绕病西施的,自己倒要看看是何等模样。

月娘这时却说道:“金莲儿你左右没事,去厨房叮嘱给那晴雯晚上做些软口的点心,想来她一日只喝了燕窝粥,也没正经吃的入口。”

金莲儿点头应事,刚好想看看那云姑娘是什么人,她扭着细腰儿,脚下生风,一路穿花拂柳,直杀到后厨。

厨房里刚过了午膳的忙乱,灶膛里的火还留着余温,几个粗使丫头婆子正歪在长凳上偷闲打盹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腻腻的饭菜气混着柴火灰的味道。

孙雪娥管着厨房,此刻也正在旁边的耳房躺在榻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小盹儿,睡得正迷糊。

金莲儿一双俏生生的绣花鞋踩了进来:

“喂!雪娥姐姐醒醒神儿!大娘吩咐揉些精细软和的面,蒸两笼好克化的软点心出来!要快!”

孙雪娥猛地被惊醒,眼皮子还沉甸甸的,好半晌才看清眼前站着的是谁。一股子被打扰好梦的烦躁直冲脑门,她揉了揉发酸的后腰,没好气地嘟囔道: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才刚消停会儿,谁有要吃东西?是大娘吩咐的,还是……”她抬眼瞥了瞥金莲儿那张精致狐媚的脸,“……还是你自个儿嘴馋了,又拿我当猴儿耍?”

她越说越来气,想起前几日的憋屈,声音也拔高了些:

“上次我可是知道,明明是你想吃牛肉馅的饼子,非要说是老爷想吃,后来我端了过去,老爷还吃惊,虽说后来老爷吃了,五张饼子你倒是吃了四张,别以为我不知道。”

“还有那晚也是!深更半夜,天寒地冻的,说什么来了贵客‘三娘’,非逼着我爬起来熬什么劳什子补汤!”

“我在这府里也有些年头了,怎么就没听说过什么‘三娘’不‘三娘’的!如今倒好,又凭空冒出个‘晴雯’来,不是要汤就是要水,合着就你金贵,我们这些人都是铁打的,不用喘气儿?”

金莲儿岂是肯吃亏的主儿,一听这话,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行!行!行!你骨头硬气便行!这软点心,你不做便罢!我倒要看看,待会儿大娘房里问起来,罚你还是罚我,我可不管了!”

她说完,用力一甩袖子,扭身就走。

孙雪娥被她这一通发作噎得胸口发闷,看着金莲儿扭着这圆滚滚的妖臀儿出去的背影,气得嘴唇直哆嗦。

这骚蹄子惯会拿大帽子压人,搬出大娘和老爷来吓唬她。她再憋屈,也不敢真赌一赌这“耽误主子用度”的罪名。

“呸!”她朝着门口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低声骂道:“骚狐狸精!仗着老爷疼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成日介兴风作浪,变着法儿地折腾人!”

她嘴里骂得凶,脚下却不敢怠慢,骂骂咧咧地走到面案前,用力掀开装白面的缸盖,白花花的粉末扑了一脸。

她一边没好气地舀着面,一边对着旁边一个装睡的婆子抱怨,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愤懑:

“听听!听听这叫什么话?我管着偌大个厨房,管着几十口人的嚼裹儿,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她倒好,不是饭点儿,想起来一出是一出,非要弄些精细点心!我这管事的,倒不如那些个能躲清闲的粗使婆子松快!”

她越说越气,手下揉面的力道也格外大,把那团面摔在案板上,发出“啪啪”的闷响,厨房里其他人都屏息敛气,假装没听见。

这边厢,香菱得了准信儿,像只欢快的小鸟般飞回到湘云身边,拉住她的手,声音里满是雀跃:“云姑娘!大娘允了!快跟我来!”这次她再无顾忌,拉着湘云,脚步轻快地穿过几道回廊,直奔那间陈设奢华、暖香袭人的外书房。

一推开门,暖烘烘的炭气夹杂着墨香、纸香、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属于成年男子的沉郁气息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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