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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450节

耿南仲听罢,鼻子里“嗤”地一声,那冷笑便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讥诮与寒意:

“糊涂!这可不是在府衙里审几个偷鸡摸狗的毛贼?讲什么‘疑罪从无’?你道那蔡元长蔡太师,是个念着‘刑不上大夫’的善菩萨?还是官家是那耳根子软、明察秋毫的主儿?”

他叹了口气:“若是叫官家耳朵里吹进一丝风,让蔡元长那老狐狸嗅到半点腥味儿……哼哼!以他那斩草除根、罗织构陷的手段,莫说几个贼寇的口供,便是没有口供,他‘硬生生’做出些铁证如山、板上钉钉的‘证据’来,又有何难?”

“万一弄出些栽赃嫁祸,屈打成招,伪造文书,这些下作勾当,他蔡府门下养着的那些刀笔吏、鹰犬爪牙,哪个不是做惯了的?到时候,如何能说清楚!”

一番话说得入骨三分,精舍内死一般寂静。

西门大宅里。

大官人终于咂摸出那么一丝丝蔡太师坐在自家府里的感觉了。

这一天除了自己见的那几个外,大小传报声不断,都被大官人推了回去,就这样还是玳安平安挡在门外筛过一道德后果。

怪不得都说官儿越大,门槛越高,这门槛儿,挡的是那些不够分量的,门槛越高,能迈进来的东西才越金贵。

大官人正便走向书房准备练字,可抬眼看见书案那边景象让他吓了一跳。

金莲儿竟然也在看书,只是手里捏着本书,一只穿着大红睡鞋的脚丫子悬空晃悠着。她面前的小几上,堆起了一座油亮亮的瓜子壳小山。

桌子另一头坐着香菱,倒是规规矩矩捧着书,看得入神,只是她面前那张小几,光溜溜的连杯茶都没有,更别提零嘴儿了。

“老爷!”

一声带着怯意的呼喊打断了他的兴致。只见王经那小子畏畏缩缩走了进来。

大官人眉头一挑,心里跟明镜似的:玳安和平安那两个滑头!定是瞧见他不耐烦,便把继续通报可能会被斥罚的机会甩给了王经这个愣头青!

“又是谁?”大官人没好气地问道。

王经吓得一哆嗦,差点跪下去,慌忙从袖筒里掏出一份大红泥金帖子,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声音都变了调:“回……回老爷的话,门上有客拜见!是……是祝家庄!”

大官人把那帖子接了过来,目光扫过落款,眼皮都没抬一下。

“祝家庄?”大官人轻轻一笑。

落款里是祝龙,并非祝家庄庄主祝朝奉。

大官人把帖子随意一抛。

“没空!告诉他们,老爷我公务繁忙,正在料理要紧的衙门文书,没功夫见客!”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回!”王经如同得了大赦令,声音都高亢了几分,腰杆也瞬间挺直了些许。

西门大宅那两扇朱漆兽环大门紧闭着,只开了旁边一扇供下人进出的小门。

门外寒风料峭,祝龙一身锦袍,外罩狐裘,脸上努力维持着从容,旁边站着铁塔般的栾廷玉,身着整洁的劲装,面色沉稳。

王经从小门里钻出来,刚才在书房里那副鹌鹑样早已一扫而空。他挺了挺那还没完全长开的胸脯,努力摆出大门管事应有的派头,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外的两人说道:

“两位,我家老爷今日衙门里有几桩紧急公文亟待批阅,实在是分身乏术,抽不出空来见二位贵客,房内还有其他朝廷大员,我不方便打扰,不能通传了,还请二位多多包涵!”

祝龙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随即堆起更加恳切的笑容,上前一步,拱手道:“有劳小哥辛苦通禀。不知……不知大官人何时能有闲暇?我们在此等候便是,或者改日再来拜会也成。实在是祝家庄有要事,务必请托面禀大官人……”

王经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搓着手道:“哎哟,这可是为难我的了。这衙门里的公事,哪是我们做下人能打听、能揣测的?今日是断然没空了,至于明日、后日……”他拖长了调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的实在是不敢说,也说不好啊!我家老爷的时间,那都是由着公事来的,没个定准。”

祝龙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眼神看向旁边的栾廷玉。栾廷玉会意,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他脸上挤出几分和气的笑容,压低声音对王经道:“小哥儿辛苦,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

说话间,一只铁钳般却异常灵活的手掌已经飞快地探出,将一锭沉甸甸、足有一两的雪花纹银,精准地塞进了王经那半敞的袖筒里。

那银子入手,沉甸甸、冰凉凉的触感让王经心头一跳,脸上立刻绽开一朵花似的笑容,腰也弯得更低了,嘴里连声道:“哎哟,太客气了!这……这怎么好意思……”话虽如此,那袖筒里的手却攥紧了银子,半点没有掏出来的意思。

栾廷玉趁势低声道:“小哥儿行个方便,只消打听个大概的时辰,我们也好安排,免得总来打扰大官人清静。”

王经脸上的笑容更盛,但嘴里的话却依然滑不留手:“二位,真不是小的不帮忙,实在是……不知道啊!您二位都是明白人,就别为难小的了。不如……先找个客栈落脚?等我家老爷公务稍缓,或许……或许就有信儿了呢?”

祝龙和栾廷玉对视一眼,钱是收了,说了等于没说,

祝龙还想再说什么,栾廷玉却轻轻拉了他一把,微微摇头。他对着王经拱了拱手:“既如此,多谢小哥了。我们就在左近寻个客栈暂住,明日再来,还望小哥能行个方便,及早告知一声。”

王经笑嘻嘻地连连点头:“好说,好说!二位慢走!”

看着祝龙和栾廷玉转身离去,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萧索,王经掂了掂袖子里沉甸甸的银子,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了。

他朝着两人的背影又假惺惺地喊了一声:“二位爷慢走啊!天冷路滑,当心脚下!”然后,哼着小曲,缩着脖子,心满意足地钻回了那温暖、气派、象征着无上权势的西门大宅里。那扇小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祝龙和栾廷玉默默走出一段距离,祝龙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栾教师,你看这位西门大人这是...”

栾廷玉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装模做样叹了口气,打断他:“少庄主,自古以来官都是如此,咱们得罪不起,还是找个地方歇息,找清河县的帮闲问一问,看看能不能找条什么路子见一见西门大人。”

第318章 你就叫春梅,清流们日后的对手

耿南仲府上,一阵沉默后。

李守中问道:“耿公,得来的具体消息呢?给我看看。”

耿南仲从袖中抽出一份密报递过去。李守中接过来,快速浏览,眉头时而紧锁,时而稍展。

看完,他将密报轻轻放在耿南仲案上,低声道:

“看来这西门天章暂时没得到任何关于我等与摩尼教有勾连的消息,这倒是好事。可坏事是,此人竟是个不识时务的愣头青!他不仅未曾将这擒获贼首的‘泼天大功’即刻上报,反而封锁消息,想要昼夜提审彻查这伙草寇的根底…他这是想挖出个惊天大案,独吞功劳?”

“正是此理!”吴敏拍案道,“这莽夫不通为官之道,只知蛮干!不过....他这般彻查下去,万一真让他顺藤摸瓜……”

几位东南士林的清贵名流一时间忧心忡忡,精舍内的空气再度凝固了。

葛胜仲捻着长须,沉吟片刻,试探着开口:“不如……我等找个由头,谏言太子出马?以东宫名义,向那西门天章索要这几名摩尼教的头领?”

“糊涂!”葛胜仲话音未落,吴敏已惊得几乎跳起来,声音都尖利了几分,“子约兄!你我还要不要这身家性命了?这种事情,这等勾结……忤逆,动摇国本、祸乱东南的腌臜事,如何能让储君知晓分毫?你我等人万死莫赎!这简直是引火焚身,自投罗网!”他急得连连摆手,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李守中亦是苦笑摇头:“吴公所言极是。只是,我等被那蔡元长压制排挤数十年,门下子弟多在清流言路,真正握有实权、能差遣得动一方大员的官职,少之又少。能出一个让官家圣眷的林如海,已是天大的难得,实难再找出第二个能直接插手清河县这等刑名重案的实权差遣人手。”

耿南仲一直闭目捻须,此刻忽然睁开眼,精光一闪,猛地将手一挥,仿佛下定了决心:“或许……我们真能让太子帮我们一把!”

李守中精神一振,忙问道:“耿公此言何解?如何能让太子出手,又不至引火烧身?”

耿南仲嘴角勾起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缓缓道:“太子潜邸之中,有几个得力的差遣官,忠心耿耿,能力亦是不俗。他们久在东宫,资历尚浅,如今正是需要一些‘功劳’来垫脚,以便日后擢升实职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观这西门天章,行事如此鬼祟,不上报、不求助,只想独吞功劳。他这提刑官本就是钻营蔡元长门路得来的,根基浅薄,想必也正缺黄白之物打点上下,巩固权位。既然如此……”

耿南仲的声音压得更低:“不如由我等谏言太子,让太子派人去与那西门天章做笔交易——把这桩案子,连同那几个烫手的摩尼头目,一并‘调’过来!名义嘛,自然是让太子彰显储君威仪,给自己潜邸亲信一些立功攀爬的机会。而西门天章,他既得了黄白之物,又卖给太子一个人情,这笔帐他不会不知道算吧?”

李守中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忍不住击掌赞道:“妙!妙啊!耿公真不愧是我等士林门阀之砥柱,深谙权变之道!这一手棋,借力打力,翻手为云!西门天章想独吞功劳,我等便给他一个更稳妥、更实惠的选择。这天大的风险,瞬间就变成了我等助力!劣势转瞬化为优势,高!实在是高!”

吴敏、葛胜仲、许份等人也听得心潮澎湃,脸上阴霾尽扫,纷纷向耿南仲拱手,由衷奉承道:“耿公神机妙算,我等拜服!”“此计大妙!化险为夷,反客为主!”“有耿公运筹帷幄,何愁蔡贼不除?”

耿南仲捋着短须,听着众人的赞誉,不由得哈哈大笑,志得意满之情溢于言表:“哪里哪里!诸位谬赞了!此计能成,也是那西门天章太过愚蠢,一个破皮商贾,不通谋略,不懂得为官三昧。”

“这等牵涉甚广、水深难测的重案,不想着速速上报找个山头庇护,反而妄图以一己之力查个水落石出,独吞巨功?哼,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更不知晓这功劳背后,往往藏着足以粉身碎骨的各方觊觎!不懂得‘报’与‘靠’二字,他这官,他也就做到头了!”

耿南仲的笑声刚落,苏州知州许份脸上便堆起了热切的笑容,他搓了搓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耿公高瞻远瞩,我等拜服。说到这‘报’与‘靠’,还有一桩天大的‘报’即将临头!”

“此次官家圣心独断,首肯林如海林公彻查江南盐务,雷霆万钧!那蔡京、童贯在江南的爪牙,尤其是那些盘踞盐司、漕运的蠹虫,此番必然被一扫而空!”

他边说,边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笺,双手呈上:“詹事明鉴,下官这里已草拟了一份苏州士林才俊、可靠子弟的名单,皆是家世清白、才堪任用,且对太子殿下忠心耿耿之人。还望詹事在太子面前,为桑梓贤才美言几句,谋个前程,还有这苏州盐引买卖,我等苏州的士林门阀也都翘首以盼天降甘露。”

他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这名单上的人选,自然与他许家及苏州地方大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许份这一开头,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门。国子司业葛胜仲立刻接道:“许公所言极是!盐务关乎国计民生,更关乎东南财赋重地之安稳。用人得当,方能不负圣恩,亦不负太子殿下重托。”

他也从怀中摸出一份名单,“下官这里也有一份名单,皆是国子监中品学兼优、深知民间疾苦的俊彦,或曾在东南游学、熟悉盐务的学子。他们若得此历练,日后必是太子殿下的肱骨之臣。”

一时间,精舍内气氛再次热烈起来,几位方才还忧心忡忡的“清贵名流”,此刻眼中都闪烁着对即将到来的权力盛宴的渴望与算计,纷纷从袖中、怀中掏出自己精心准备的名单。

耿南仲端坐主位,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深了几分,伸出手,掌心向下虚按,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诸公!诸公!莫急,莫急!”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显出几分从容气度,捻着短须,目光悠远:

“林如海此番奉旨清查盐弊,雷霆手段,正是为太子殿下、为社稷黎庶,扫除积弊,廓清寰宇!此乃大义之举,非仅为拔除奸佞,更是为涤荡污浊,还我东南盐政一个朗朗乾坤!”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眼中难掩的急切,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仿佛是忧国忧民的笑意:

“此番清剿,空出的位置,无论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实权差遣,还是那维系盐引运转的些许分例……其任用与分配,干系重大,非止于一时一地之利,实乃关乎东南财赋之稳固,万民生计之安康。”

他声音略微提高,带着庄重:“东南士林素来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自勉,多年忠忱体国,太子岂会不体恤诸位的拳拳公忠之心?诸位所荐贤才,本官自当一一过目,必当审慎斟酌,务求公允,更要紧的是——”

“务求人尽其才,才尽其用!该补缺以安一方者,则补其缺;该分润以维系盐政运转、惠及桑梓者,则分其润;该提携后进俊彦、继往圣绝学者,则竭力提携!为社稷储才,为苍生谋福!”

他环视众人,语气恳切而充满力量:“只要我等同心戮力,辅佐太子,秉持圣贤之道,肃清奸佞,整饬吏治,待来日……这大宋锦绣江山,海晏河清之时,还愁没有诸位和诸位子弟的效力之地、建功立业之机吗?彼时,方是我辈践行‘为万世开太平’宏愿之始!”

他这番话,如同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又像是在描绘一幅诱人的蓝图。李守中,许份、葛胜仲、吴敏等人闻言,脸上顿时绽开如释重负又充满憧憬的笑容,纷纷再次拱手:

“詹事明鉴!”“耿公高义,我等感激不尽!”“有詹事主持大局,何愁大事不成!”

祝龙与栾廷玉离了那高门深院的西门府,默默无言,沿着清河县喧闹的街市踟蹰而行。

“栾教师,这如何是好!”祝龙终究年轻,脸上挂不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和委屈。

栾廷玉面色沉稳依旧。

“少庄主,稍安勿躁。”栾廷玉压低了声音,带着老江湖的笃定,“我等找个鱼龙混杂,打听消息的好去处,找清河县的地头蛇,帮闲篾片,打秋风、寻寻门路看看。”

二人来到了醉仙楼,跑堂的见他们衣着不俗,连忙殷勤引至二楼一处临窗雅座。

栾廷玉叫了壶热酒,几样小菜,朝跑堂的招招手,塞过去几个铜钱:“小哥儿,烦劳叫门口那几位闲散的哥儿上来,就说有桩小事相询,请他们吃杯水酒。”

跑堂的得了钱,眉开眼笑,颠颠儿地下去了。片刻,三个帮闲便跟着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谄笑,拱手作揖:“二位爷台召唤,不知有何吩咐?小的们在这清河县地界,人头还算熟络。”

栾廷玉也不废话,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约莫二三钱重,轻轻放在桌上推过去:“几位哥儿辛苦。我二人初到贵宝地,想拜会一位贵人,无奈门路不通。想请教几位,这清河县里,谁人有通天的本事,能与那西门大人府上说得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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