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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455节

话音未落,楼梯口一阵“噔噔噔”脚步声响,一人风风火火抢上楼来,远远便扯开嗓子喊:“大哥!大哥!!”

关胜和朱仝回头看去,只见来人是个精干汉子,一身半旧不新的皂色军服,腰挎朴刀,风尘仆仆,脸上却堆着热切的笑。

关胜眼中闪过喜色,对朱仝道:“朱兄弟,这便是跟随我多年的郝思文兄弟,一直委屈在我手下做个副手,最是忠义!”

郝思文几步抢到桌前,听得关胜介绍,脸上笑容更盛,抱拳深深一揖,声气里透着滚烫的亲热:“大哥!可算又能在鞍前马后听您使唤了!西门大人调令一下,小弟我恨不能插上翅膀,一路脚不点地就扑来了!”

他边说边挨着关胜坐下,顺手抄起桌上油腻的酒壶,手腕麻利地替关胜与朱仝斟满,那酒液在粗瓷杯里晃荡。

关胜重重一拍郝思文肩膀,眼中掠过一丝久违的快意:“好兄弟!来了便好!这位便是朱仝朱将军,如今也是西门大人麾下干将!”

郝思文忙又抱拳,对着朱仝一躬到地:“朱将军!久闻大名如雷灌耳!郝思文有礼了!日后还望将军多多提携!”

朱仝笑着摆手:“郝将军莫要恁般客气!都是自家人,同在西门大人麾下,同舟共济!”

这边厢兄弟情热,酒刚沾唇,楼梯处又是一阵杂沓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孩童不耐的哭闹与妇人压低了嗓子、却掩不住焦躁的埋怨。

一队官兵,护送着关胜的浑家并一个十岁上下的男童,搀着一对白发萧疏的老夫妇,一前一后上了楼。紧接着,另一队官兵也护着朱仝的妻儿并一位老妇人走了上来。

关胜和朱仝赶忙起身迎了过去。一阵忙乱地招呼安置,两家人各自归座,关胜、朱仝少不得又引着各自的妻儿互相厮见。

两家小子年岁相仿,约莫八九岁光景,一个叫关铃,一个唤朱澄。

关铃穿着件半旧的青布小袄,袖口磨得有些发亮,小手冻得通红,紧紧攥着半块冷硬的烧饼。

朱澄也是一身洗得褪色的棉布袄裤。

关胜二人赶紧先将自家父母安顿好,又抱起儿子关铃给朱仝看:“兄弟,这是犬子关铃。”

关胜的妻子抬眼扫过这杯盘狼藉、人声鼎沸的酒楼,目光掠过那些划拳行令、吆五喝六的醉汉,眉头便紧紧蹙成了疙瘩:“官人……这大年三十的除夕夜,难不成一家老小,就在这腌臜油腻的酒楼上过?左邻右舍,谁家不是阖门闭户,围炉守岁?偏我们……”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些哽咽,“难道大过年的,倒要一大家子老小在这市井喧嚣里听人猜枚行令?西门大人既抬举官人,偌大个东京汴梁,莫非竟寻不出一处清净体面些的所在,安顿家小?”

那边厢,朱仝的浑家抱着朱澄,虽未言语,只是默默坐在条凳上,可那低垂的眼帘,微微颤抖的嘴角,还有怀中孩子因陌生环境而不安扭动的身子,都无声地诉说着同样的憋屈与凄惶。

朱仝浑家闻言,也低低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和愁绪:“郓城……郓城如今烧成白地了。虽说不如这清河县繁华,可……可那到底是自己的家啊。还有恁多田地……起座新屋便是……谁曾想落得这般……”她怀里的朱澄似乎被母亲的情绪感染,小声抽泣起来。

旁边雷横的老娘,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袄,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却掩不住脸上纵横的皱纹和眼底的茫然,轻声问道:“仝儿……我那横儿……他……他不回来过年么?”

朱仝心头一酸,强笑着安抚雷老娘几句,却被自家婆娘这无声的怨怼和雷老娘的问话逼得脸上阵红阵白,捏着酒杯的手指关节都因用力而泛了青白。

“啪!”朱仝猛地将手中粗瓷酒杯往油腻的桌上一顿,“哐当”一声,酒水四溅,泼湿了桌面。

他面皮紫涨,压着嗓子,像受伤的野兽般低吼道:

“无知妇人!你懂得甚么!西门大人待我恩重如山!若无大人提携,你我一家此刻怕还在那郓城县衙里受那腌臜鸟气!那郓城一片白地,可有这清河县繁华?更何况这醉仙楼如何?有瓦遮头,有席安身,便是大人天大的恩典!大人金口玉言,早说了会给我们寻个大宅子!再敢胡吣,仔细你的皮!”

关胜亦沉下脸,卧蚕眉拧成了两把锁,对着自家浑家,声音低沉如滚地闷雷:“妇道人家,见识浅薄!西门大人是何等样人物?日理万机!能记得我等微末之辈,已是天高地厚之恩!莫说暂居酒楼,便是露宿街头,你我也该感恩戴德!再敢口出怨言,休怪我不念结发情分!”

他目光如刀,严厉地扫过关铃,孩子吓得一哆嗦,赶紧把脸埋进母亲怀里。

关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稍缓:“更何况,来大管家昨日已亲口传话,大宅子已然在挑选了,不日便有着落!”

郝思文见状,忙不迭地起身打圆场,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拿起酒壶就往两位嫂夫人面前半空的杯子里倒酒,那酒倒得又急又满:

“嫂子,嫂子!消消气,千万消消气!大哥说得句句在理!西门大人待咱们,那是掏心窝子的恩情!没得挑!您二位瞧瞧,这醉仙楼,鱼龙混杂是杂了些,可也奢华热闹不是?正应了这除夕的景儿!红火!喜庆!来来来,小弟敬二位嫂子一杯,权当赔罪!”

两位妇人各自垂下眼帘,默默接过那杯浑浊的酒,轻轻喝上一口便放下。

关胜浑家只扭过头去,怔怔望着窗外,远处不知谁家深宅大院,已高高挑起了喜庆的红灯笼,在白日里依旧灼灼地亮着,像烧红的炭,灼痛人的眼。

朱仝浑家则轻轻拍着怀中渐渐睡去的儿子,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孩子旧袄上磨薄的肩头。

关胜与朱仝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被强压下去的无奈、尴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关胜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块垒都压下,对着朱仝、郝思文再次高高举起酒杯,嗓门提得更高,盖过楼内的喧嚣:“休理那些!妇人之见,只晓得眼前蝇头小利!今日除夕,你我兄弟,且痛饮此杯!一醉方休!”

“干!”朱仝与郝思文也高声应和,三只粗瓷酒杯重重碰在一起,“哐啷”作响,酒液泼洒,溅湿了袖口。

窗外,虽是白日,零星的爆竹声已然噼啪作响,远远近近,点缀着这座不亚于京城繁华的清河县,宣告着年节的到来。

醉仙楼里的喧嚣更加鼎沸起来。跑堂的尖声吆喝,醉汉的狂歌浪笑,一浪高过一浪,汹涌翻腾,将角落里这两家人那点微末的沉默、窘迫与无声的怨怼对比得更加突兀。

郝思文又忙着张罗添酒布菜。

关胜与朱仝则重新端起酒杯,脸上重新堆起应酬逢迎的笑,嗓门洪亮地劝酒,仿佛方才那片刻的难堪、妻儿的凄惶、老人的愁容,都从未发生,都被这喧天的声浪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是,关胜与朱仝那端着酒杯的手,偶尔会不易察觉地停顿。

他们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飞快地瞟向角落里沉默用餐的自家妻儿和老父老母——看着他们身上半旧的衣衫,看着老人枯瘦的手,看着孩子一路奔波昏昏欲睡的模样——那眼底深处,终究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内疚和苦涩。

两人这般年纪,在官场中钻营打滚,刀头舔血,可家里人吃穿用度,又能比寻常百姓好上多少?不过是面上光些罢了。

如今大年三十,合家团圆的日子,却还要让一家老小跟着奔波劳碌,寄身于这腌臜喧闹的酒肆之中……这滋味,酒水在好也又苦又涩,哽在喉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却在这时候。

楼梯口又是一阵杂沓而齐整的脚步声传来,比方才家人上楼时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排场,踩得那木楼梯都微微发颤。

帘子“哗啦”一声挑开,当先走进一人,正是西门府大管家来保。他未语先笑,身后紧跟着二管家来旺,也是一身光鲜。

再后头,玳安、平安几个伶俐得脸的小厮,并十数个穿崭新水绿比甲、白绫袄儿、青布裙子的丫鬟,个个低眉顺眼,行动间却悄没声息,鱼贯而入。这群人一进来,登时将这喧闹油腻的二楼角落,衬得如同贵人驾临,连那跑堂的吆喝声都低了几分。

这清河县谁不认识这西门大宅家的管家和大官人的心腹小厮?纷纷缩在一边不敢开口喧哗。

“哎哟喂!关将军!朱将军!二位爷,可叫小的们好一通寻摸!”来保满面堆笑,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一般,声音又清又亮,冲着关胜、朱仝便是一个深揖到底,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家老爷心里头可惦记着二位将军呢!说这除夕团圆夜,岂能让二位朝廷栋梁并宝眷屈居在这市井喧哗之地?特遣小的们来接引,二位将军的新宅子已然拾掇停当了,就等着贵人们大驾光临,乔迁新禧!”

这一番话,如同滚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滋啦”一声炸了开来。关、朱两家上下,从老的到小的,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砸懵了。

关胜浑家方才还望着窗外别家高挂的红灯笼怔怔出神,朱仝浑家抱着儿子的手也忘了轻拍。

来保眼力毒辣,早将众人面上那点残留的窘迫相,以及此刻的惊愕、狂喜、不敢置信,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

他却不点破,只侧身让开一步,脸上笑容更盛,又是一揖,腰弯得更深了些:“二位将军,二位老夫人、老太爷,还有小公子、小姐,请吧?暖轿、大车都在楼下候着呢,这大冷的天儿,可不敢冻着了贵人。”

关胜与朱仝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股子直冲顶门的狂喜,几乎要将方才酒楼里的憋闷都顶了出去。

关胜忙起身还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劳烦来大管家!这……这如何使得?大人恩典,真是……”

朱仝也慌忙站起,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有劳大管家辛苦带路!”

两家的浑家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埋怨?

方才酒楼里的腌臜气,仿佛被这群人带来的富贵气一扫而空。

关胜浑家脸上堆起笑,忙不迭地拉扯关铃起身。

朱仝浑家也赶紧整理儿子的小袄,那眼中早已是光彩熠熠,仿佛枯木逢春。

一行人浩浩荡荡下了醉仙楼。

果见楼下齐崭崭停着好几顶青呢暖轿,并几辆簇新的大车,车轿旁侍立着更多青衣小帽的健仆,排场着实不小。

关胜浑家拉着儿子上轿时,心口还在怦怦直跳,忍不住悄声问旁边一个垂手侍立、穿着体面的丫鬟:“姑娘,这……这是往哪里去?”

那丫鬟眼皮低垂,嘴角却含着恭敬的笑意:“回夫人话,是去您府上,就在城东狮子街,紧挨着咱们西门大宅后身儿,抬脚就到的地方。”

待到轿子稳稳停住,掀开那厚实的轿帘,关胜、朱仝两家人甫一下轿,便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倒吸一口凉气,竟一时都失了言语。

眼前并排矗立着两座高门大户!

皆是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黑漆大门油光锃亮,能照出人影儿来,那碗口大的兽面衔环在冬日微弱的斜阳下闪着沉甸甸的金光。

门楣高耸,青砖墙磨得溜光水滑,黛瓦排列如鳞,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气象森严,透着一股子严整的气势。

门前一对石狮子蹲踞,威风凛凛,瞪着铜铃大眼。

更妙的是,这两座宅子从门脸到格局,竟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孪生兄弟,并立在这条繁华中透着清幽的狮子街上。抬眼望去,那雄壮的西门大宅,果然就在一箭之地外,隐隐可见其飞檐轮廓。

来保引着众人先入关宅。穿过垂花门,迎面便是一座宽敞豁亮的庭院,青石铺地,光可鉴人,角落里几株老梅虬枝盘曲,正吐着幽幽冷香。

绕过影壁,便是五开间的正厅,厅前回廊环绕,雕梁画栋,朱漆栏杆油亮得晃眼。

步入厅内,更是满室生辉!

一水儿的紫檀木家具:八仙桌、太师椅、条案、花几……无不雕工繁复精湛,打磨得光可鉴人。

墙上挂着名人字画,虽非价值连城的孤品,却也透着十足的富贵雅致。

厅角置着半人高的大熏笼,里头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将门外的寒气彻底隔绝,只余下若有似无的炭火气和熏香。

再往后走,穿过精巧的月亮门,竟还藏着一处小巧玲珑的花园!

假山堆叠得颇有章法,曲池虽结了薄冰,却也显出几分清冽意趣,亭台虽小,朱栏玉砌,别有一番情致。

厢房俱是窗明几净,宽敞明亮。

卧房里,大衣柜、梳妆台一应俱全,连簇新的锦被绣褥都铺陈得整整齐齐,帐幔低垂。

朱仝那边的宅子,格局陈设果然与关宅分毫不差,连后花园那棵老梅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朱仝并关胜的浑家抱着儿子,跟着引路的丫鬟一间间屋子看过去,眼睛越发明亮,只觉得脚下发飘,恍如梦中,抱着儿子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收紧,这可比家中从前的宅院号上太多,生怕这富贵是一场空。

“夫人请看,这是东厢房,隔壁也是同理,一模一样,都是给两位小公子预备的。”丫鬟声音清脆,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里面竟是一张小小的填漆拔步床,挂着簇新的青纱帐幔,旁边还有个精巧的、带着小抽屉和小柜子的书案,漆色亮得晃眼。

窗外就是那小巧玲珑的花园,假山上的积雪未融,衬着几株老梅,竟有几分画意。

朱仝浑家只觉得眼睛不够用了。

这宅子,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透着说不出的富贵和讲究。比她娘家那几间瓦房强出百倍,比朱仝在郓城当都头时赁的那个小院子,更是天上地下!

她下意识地紧了紧抱着儿子的手臂,一个乡下妇人,何曾敢想过如此富贵?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抱着儿子的手愈发用力,生怕一松手,这眼前的一切都会像肥皂泡一样“啪”地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关胜浑家的震撼与狂喜则更为外放。她不像朱仝浑家那般带着怯生生的谨慎,而是瞪大了眼睛,几乎要放出光来,嘴里不住地发出“啧啧”的惊叹。

她猛地回头,对着身后同样看傻了的从蒲东带来的旧仆老妈子感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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