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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641节

待堂中人散尽,烛火摇曳,只剩贾政与王夫人对坐。

王夫人挥手屏退左右伺候的丫鬟,堂内更显空寂。

王夫人凑近贾政,声音压得极低,手指下意识地捻着佛珠:“我心里总是不安。既然官家说林姑老爷……是被人下毒暗害了的!可这林姑娘她……她究竟知不知道她父亲这桩隐情?若她早已知晓,为何……为何不同我们通个气?哪怕私下里跟老太太言语一声也好!如今让我等如此被动,莫不是她刻意!”

贾政闻言,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顿,他缓缓放下茶碗,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说道:“事以至此,再说无益,此事……休要再提!约束好下人便是!”

说着贾政匆匆往自己书房走去。

王夫人看着贾政的背影,自己独自伫立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孤寂。

她眼睁睁看着丈夫拂袖而去,想开口唤住他,嘴唇嗫嚅了几下,那点微弱的勇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王夫人她烦躁地站起身,走到内室屏风后。手指有些颤抖地,开始解开那身象征着她端庄主母身份的、用上好云锦制成的绛紫色对襟褂子。

看着镜子的自己,一股混杂着羞耻、惊惶、以及一丝隐秘刺激的猛地窜遍全身。她下意识赶紧拿衣服遮住自己双腿。

啊!自己何时穿了这等……这等下流的东西?

穿便穿了,竟不敢给自己男人看!

她深深的叹了口气。

而外头,众人一一退去,心中皆是疑窦丛生,此刻正聚在后院一处低声议论。

史湘云脆生生地先开了口:“你们可听真切了?权知开封府事这可是顶顶要紧的官儿!管着京城地面的刑名钱粮,生杀予夺都在他手里攥着呢!!只是连个姓氏名讳都未曾提起,神神秘秘的。莫不是个……胡子一大把、走路都颤巍巍的老头子?”

说着自己先撑不住笑了。

探春坐在窗下绣墩上,手里针线未停,闻言抬起清亮的眸子:“又胡吣!能坐到这个位子的,岂是等闲之辈?便不是年高德劭,也必是官家信重的能臣。管他是老是少,姓张姓李,既进了我们府里,便是贵客。”

她说着,手下针脚愈发匀密,一面道:“咱们荣宁二府,一门双国公,世代簪缨,自有体统在。依我说,姐妹们只记着一条:以礼相待,不卑不亢便是。该避讳的避讳,该周到的周到,别叫人挑出错处来,堕了祖宗的颜面。”

薛宝钗端坐在紫檀圈椅里:“这话极是。这等人位高权重,心思深沉,最是难测。咱们内眷,自当谨守本分,莫要打听,莫要窥探。外头的事,自有他们爷们去支应。”

她顿了顿,将团扇搁在膝上,徐徐道:“咱们只安守内闱,该问安时问安,该回避时回避,不失了大家闺秀的礼数,便是保全之道。至于那人是老是少,是俊是丑,与咱们有什么相干呢?”

林黛玉原歪在熏笼边的软枕上,手里攥着一方素帕,只望着窗外的芭蕉出神。听到这里,方回过身来,用帕子掩着口,似笑非笑地道:

“偏你们操心得这样周到!横竖是住在前头院里,又不与我们打帘子递茶。就算进来后院,咱们避在自家房里便是,他爱是老是少,是胡子一大把还是光溜溜一张脸,自有那些爷们儿去应付。你们这会子猜得热闹,回头人家从东跨院出来,不过是个寻常中年人,倒显得咱们没见过世面似的。”

众人正说笑着,忽听外头脚步声响,贾宝玉蹬着厚底小靴,一头撞进来,刚被训斥了一顿满脸的不自在。

他也不理人,一屁股坐在脚踏上,拿脚蹬着地,没好气地道:

“呸!成日家说让我读书、让我会客,瞧瞧这些官儿罢!一个赛一个的禄蠹气!什么西门大官人、东门大官人,不过是外头那些混账书上编出来的人物,也配往咱们府里提?如今又真真来了个什么‘开封府大人’——谁知又是哪一路的国贼禄鬼!也配住进咱们这地方来?真真是辱没了这地儿!”

说着,越发气往上撞,拿手拍着膝盖道:“你们道那官儿是什么好东西?但凡做了官,便把那清清白白的性灵都熏臭了!一个个戴着乌纱帽,穿着蟒袍,瞧着人五人六的,肚子里头不是算计就是巴结,再不然便是搜刮民脂民膏填他们的无底洞!我但凡远远瞧见那些袍褂影子,便觉着一股子浊气扑面,连这屋子里的香都熏不散了!”

他又往黛玉那边凑了凑,压低声儿,却仍气鼓鼓的:“姐姐妹妹们不知道,我前几日在外书房,可巧撞见几个来拜的官儿,站着说话那个酸文假醋的样儿,嘴里一套心里一套,比那戏台上唱戏的还会做张做致!还有一个,巴巴地送了什么官场要览来给我瞧,意思叫我学着些!我恨不得一把火烧了才干净!什么读书明理,分明是读书做贼!什么仕途经济,分明是仕途造孽!咱们家好好一个清净地方,凭白弄这些浊物进来,可不把门楣都熏脏了?”

说着,又拿脚蹬了两下地,嘟囔道:“我但凡有造化,离了这些禄蠹远远的,每日只和姐妹们一处,看花写字,焚香煮茶,便是神仙日子了。那些官呀位呀,大人呀老爷呀,趁早儿离我远远的罢!”

李纨摇头道:“宝兄弟又胡说了。仔细老太太听见,又要说你尽看些杂书,移了性情。如今你大了,该学着应酬世务才是,那外头来的大人,不管是谁,总是朝廷命官,咱们家世世代代忠厚传家,待客的礼数万不可错。你只记着一句:‘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若再这般混说,下次诗社可没你的份了。”

史湘云笑道:“爱哥哥分明是听见我们议论,才故意进来混搅的!你那些什么禄蠹、国贼的话,早八百年前就说腻了!你既这般厌弃这些,何不也出家当和尚去?只怕你舍不得这府里的好茶饭和好姐姐好妹妹!”

探春也皱眉道:“你这性子真真该改一改。我不是说什么大道理,只问你一句:那外头的大人,可曾得罪了你?可曾抢了你的扇坠子?抢了你的好姐姐好妹妹好袭人?你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兜头盖脸骂一通,传出去,老爷怕不是要打你板子。如今大了,明年后年,老爷只怕真要给你捐个前程,那时候见了这些官场上的这个官那个官,你也这样‘呸’一声么?也要捂着鼻子嫌弃走开么?”

薛宝钗笑着打着圆场:“宝兄弟聪明,这些理儿岂有不明白的?只是一时意气,口无遮拦罢了。那外头的大人,是好是歹,与咱们内闱不相干。他住他的,咱们过咱们的。你实在厌烦,躲着不见就是了!”

林黛玉也转过身子来:“我们何尝议论那官儿是长是短了?偏你心虚,一进来就骂。依我说,那西门大官人也好,东门大官人也罢,横竖不姓贾,来不了这里,也不耽误你看你的书儿。”

宝玉被她们这一番抢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先是梗着脖子要辩,张了张嘴,却一句也回不上来。末了,他把头一低,两只手抱着膝盖,闷声道:

“罢,罢,罢!我说不过你们!一张嘴对七八张,便是苏秦张仪再世,也得叫你们说得哑口无言!”

说着,抬起头来,觑着眼儿挨个儿瞅了瞅众人:

“你们一个个都笑我怪我,我今儿可是落进你们这女儿国的埋伏里了,里外不是人!”

湘云笑道:“谁埋伏你了?是你自己撞进来讨没趣!”

宝玉叹了口气,把那厚底小靴蹬了蹬,闷闷地道:“罢,我认输还不成么?往后那些官呀禄的,我再不骂了——只在心里骂,嘴上不说,行了吧?”

黛玉听了,嗤地一笑:“你嘴上不说,心里骂,打量我们是傻子,瞧不出来?”

宝玉从脚踏上跳起来,对着众人团团作了个揖:“好姐姐好妹妹们!我服了,真服了!从今往后,我但凡再当着你们的面说半个官字便叫我……”

话未说完,湘云打断道:“快住口罢!仔细又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来,招老太太捶你!”

众人皆笑起来。宝玉趁势往炕上一歪,拿袖子遮着脸,瓮声瓮气地道:“你们乐罢,横竖我今儿是栽了!”

李纨笑道:“快起来罢,这么大的人了,还像小时候似的赖在地上。”

宝钗也笑道:“这会子倒会装可怜。方才那个骂‘禄蠹’骂得惊天动地的,是谁来着?”

探春道:“罢罢,饶了他罢。再逼下去,只怕他真要编出什么‘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官儿是泥做的骨肉’的话来,倒叫我们听腻了。”

众女又是一阵笑。

宝玉从袖子缝里露出一只眼,觑着她们,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那点子被父亲训斥的懊恼,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却心中始终有些不安。

而另一头。

王熙凤和尤氏另走一路轻声:大嫂子,今儿怎不见蓉哥儿媳妇?莫不是身上又不大好了?

尤氏闻言,脸上顿时浮起一层矜持又掩不住得意的光彩:“我们那媳妇儿啊,今儿一早,宫里皇后娘娘打发凤鸾仪卫来接了!说是娘娘近日心绪烦闷,独独念着她,宣她进宫去说说话,解解乏。这不,天不亮就梳洗打扮,恭恭敬敬地跟着去了。唉,也是这孩子有福气,能得娘娘这般青眼。”

她说着,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仿佛这份皇恩浩荡,也给她这婆婆脸上贴了十足的金。

贾珍走在前头心中不安:“娘娘喜欢她,也是常情。只是……这宫里的路数深,也不知娘娘单宣她去,是聊些什么体己话?”

尤氏笑道:“老爷!瞧您说的!娘娘自然是喜欢可卿的温婉知礼,说话妥帖。还能聊什么?左不过是些家常闲话、闺阁趣事罢了,难道还能议论朝政不成?这也是我们宁国府的体面!改名个我要到老太太那说说去,让老太太也高兴高兴!”

王熙凤没有答话,虽说和可儿好得很,为她开心!

可自家好姐妹如今样样斗顺风顺水,可自己却....

哎!

王熙凤想到这里自哀自怜,以后还要小心应付那位大人,其他内眷可以躲,自己这管事的想躲恐怕也不容易。想到这里脚下不停,那裹在银红遍地金妆花缎裙里的巨大磨盘,随着她利落的步子,沉甸甸地一摇一晃,隔着上好的绸缎微微颤动,走动间竟似两团熟透的蜜桃在相互厮磨斗撞。

走到自家屋前不远廊檐,她只拿那冷峭的眼风扫了迎面而来的贾琏一下,两片红唇紧闭,半个字也懒得吐。

贾琏见她过来,尤其那走动间臀浪翻滚的勾人模样,喉头一滚,忙把腿放下,脸上堆出谄笑,涎着脸迎上去:“二奶奶回来了?我这儿正等着你呢……”

嘴里说着,那双贼眼却黏在凤姐身上,手更是不老实,绕过她腰肢,五指张开作势就要去抓。

凤姐儿那丰臀带着腰肢猛地一拧,头也不回,熟练的抬手便是一巴掌,正正打在他手背上,“啪”的一声脆响,力道不轻。

“作死呢!”凤姐儿脚步不停,“青天白日,廊檐底下,动手动脚的,仔细叫丫头们瞧见了,当咱们府里没规矩!你那爪子若是闲得慌,不如去帮旺儿他们抬箱子,省得在这儿讨没趣!”

贾琏被她这一打一骂,手缩得快,脸上却挂不住,讪讪地收回手,干咳两声,没话找话道:“咳,要我说你我这夫妻忒没意思,就和尚尼姑差不多。哎,我说,你可知道那新来的那位大人,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住到咱们府上来了?这里头可有什么缘故没有?”

凤姐本已走出几步,闻言站住了脚,回过身来,嘴角一撇,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哟——琏二爷这是打听差事呢?还是替谁跑腿问话呢?我成日家忙得脚不沾地,东府西府的事还理不清呢,哪有闲心管那个?那大人日后在前头住着,自有老爷们招呼,你问我?我倒要问你呢——你成日家在外头跑,可曾见着那大人的面?是圆是扁,是高是矮?莫不是人家没赏你脸见,你倒来我这儿掏消息来了?还和尚尼姑,亏你说的出口,外面有多少姐姐妹妹的莫非还要我来数?”

贾琏被她这一番夹枪带棒、连珠炮似的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竟是无言以对。末了,把袖子一甩,恨恨道:“罢!罢!我不过白问一句,你就这一车话等着我!我走,我走还不成么!”

说着,转身便往外走,脚步蹬蹬的,带着几分赌气。

才走到穿堂门口,恰好撞见平儿抱着个包袱从后头跟上来。平儿今日穿了件水绿绫子薄衫,因走得急,那薄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已完全长开的圆润饱满的身段。胸前鼓胀胀的,往下便是骤然隆起虽不及凤姐那般巨大惊人,却也浑圆挺翘。

贾琏一见她,眼珠一亮,那点子恼意便被一股更直接的邪火压了下去,涎着脸伸手便往她那紧裹在薄衫下探去,嘴里笑道:“好平儿,二爷问你句话……”

平儿吓得往后一缩,忽听里头凤姐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出来:

“平儿,进来给我捶捶背。外头那些没脸没皮的,少搭理。”

平儿如蒙大赦,应了一声“来了”,抱着包袱便往屋里跑,脚步飞快,头也不回,只留下贾琏一只手悬在半空,抓了个空。

他愣愣地站在当地,半晌把手往下一摔,低声骂了句“骚蹄子”,悻悻地往外走了心道:不如去找那呆霸王嫖粉头去。

而此时。

秦可卿此刻正坐在皇后寝宫的暖阁里。室内暖香馥郁,陈设极尽奢华。

郑皇后斜倚在铺着明黄锦褥的贵妃榻上,身上只松松披了件绛红蹙金凤纹软烟罗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抹雪腻丰腴的颈项,熟艳非常。

眼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溜过秦可卿那高耸饱满到夸张惊人的曲线,眼神里混杂着欣赏、艳羡,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妒意。

郑皇后声音慵懒,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南珠:“可卿啊……说来也怪。本宫这心里,时常像揣着一团乱麻,燥得很。可每回见了你,听你温言软语地说说话儿,看着你这…看着你这般恬静温婉的模样,不知怎的,那心气儿就渐渐平顺下来了。仿佛……仿佛你这人儿身上,就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宁的气韵。真是奇了。”

秦可卿微微垂首,绝色脸颊飞起淡淡的红晕,声音轻柔:“娘娘谬赞了。臣妇蒲柳之姿,粗陋不堪,能得娘娘垂怜召见,已是天大的福分。若说能让娘娘稍解烦忧,那更是臣妇几世修来的造化。娘娘母仪天下,心怀万民,些许烦忧,不过是……不过是过于操劳罢了。”

郑皇后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又扫过她那即便坐着也难掩惊人轮廓的身段,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今日也扰了你半日。本宫乏了,你且跪安吧。改日……等本宫又觉得闷了,再召你来说说话儿。你可别嫌本宫烦,躲着不肯来呀?”

秦可卿盈盈起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娘娘说哪里话。能陪着娘娘说上几句话,是臣妇的荣幸。娘娘若不嫌弃臣妇愚钝,但有所召,臣妇定当立刻前来,绝无半分推辞。臣妇告退。”

郑皇后望着她袅袅婷婷离去的背影,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丰盈摇曳处:“低声一叹,真是个天生的尤物……可惜了……”

秦可卿由宫女引着,刚转过一道垂花琉璃影壁,正待往宫门方向去,迎面却撞见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一位盛装丽人迤逦而来。那丽人穿着水红织金缠枝牡丹的宫装,满头珠翠,容色极艳,眉眼间带着一股恃宠而骄的张扬,正是当今官家最宠爱的刘贵妃。

刘贵妃原本正漫不经心地走着,目光随意扫过秦可卿的脸,骤然间,她脸上的得意与慵懒瞬间凝固,仿佛白日见了活鬼!她死死盯着秦可卿,瞳孔猛地收缩,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到极致的尖叫。

刘贵妃:“啊——!主…!你……你……”

话未说完,竟双眼一翻,身子软软地瘫倒下去,直挺挺地晕厥在地!她头上那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当啷”一声摔落在地,珠翠四溅。

随行的宫女太监们顿时乱作一团,惊呼着“贵妃娘娘!”“娘娘您怎么了!”手忙脚乱地去搀扶。

秦可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半步,但她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的平静,微微蹙眉随即对引路的宫女低声道:“我们快些走吧,莫要冲撞了贵妃娘娘凤体。”

她加快脚步,身影迅速消失在宫墙深深的阴影之中,只留下身后一片惊惶失措的喧嚣和那个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宠妃。

第二日,天光微熹,开封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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