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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659节

他站起身,绯袍映衬下,身形更显挺拔威严:“着推官厅会同户曹,速查此案!田契真伪,界址勘验,人证供词,务求水落石出,铁证如山!查明之后,依《宋刑统》及《田令》相关条款,秉公拟判!该断还田产者断还,该追偿损失者追偿,该申饬越王府约束下人之责者,亦当明载判词!白纸黑字,落印为凭!”

他顿了顿:“至于判词下达之后,越王府作何反应……是否遵行……待其有‘不遵’之举,再来报本府!此刻,本府只问你徐推官,此案,能否查清?判词,能否写实?”

徐秉哲咽了口唾沫,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颤抖,却也透出决断:“府尊钧令,下官……敢不竭诚!定当查清事实,秉笔直书,拟就实判!”

大官人才微微颔首:“甚好。赵判官亦需协同。今日所议三案,务求速办、实办。去吧。”

“是!下官告退!”徐秉哲赵鼎躬身退出。

徐秉哲步履微乱,官袍后心已是一片冰凉汗渍。

赵鼎则眉头深锁,复杂难明。

大官人处理完这些事后,坐着官轿回贾府。

说那日金钏儿随着玉钏儿,转过几重贾府后头的旧巷,来到自家门前。那门还是旧时的模样,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门环上也生了锈,透着一股子寒酸气。

玉钏儿推门进去,唤了一声“娘”。屋内光线昏昧,只见一个妇人正佝偻着身子在灶边拾掇枯菜叶子。

那妇人闻声抬头,浑浊的目光落在玉钏儿身后的人影上,手里那把枯菜叶子“啪嗒”一声,全掉在了地上。

正是金钏儿、玉钏儿的亲娘白老娘。

她那双昏花的老眼直直地盯着金钏儿,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嗬嗬地响了半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容易,那憋了许久的气才冲破了喉咙,带着哭腔迸出来:

“我……我的儿?!金钏儿?……是你?……真……真是你?!”

白老娘踉跄着扑过来,一把将金钏儿死死搂在怀里,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女儿肉里去,放声嚎啕起来:

“我的肉啊!……我那苦命的儿啊!……娘只当你……只当你死在外头了呀!……天爷开眼!菩萨保佑!……我的儿回来了!回来了哇!”

金钏儿被母亲勒得生疼,鼻端是母亲身上那股子熟悉的、带着灶灰和廉价头油的味儿,心中也似滚油煎的一般,酸楚难言,只默默垂泪,由着母亲抱着哭个不住。

玉钏儿在一旁,也拿着帕子抹眼泪。

哭了一会,白老娘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一阵阵抽噎。

她忽地想起什么,脸色骤然一白,那点子劫后重逢的狂喜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中只剩下惊惶与羞愧。

她猛地推开金钏儿,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女儿的脸,只嗫嚅道:

“你……你等等……娘……娘有东西给你……”

说着,竟像是逃也似的,脚步虚浮地钻进里屋去了。

金钏儿与玉钏儿相视一眼,心下疑惑。

不多时,白老娘捧着一个用褪了色的红绸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出来,双手抖得厉害,几乎捧不住。她把那包袱塞到金钏儿怀里,头垂得低低的:

“儿啊……这……这是你的……”

金钏儿疑惑地解开红绸,里面是些散碎银子,拢共约莫二十两光景。她抬头,不解地看着母亲:

“娘,这是何意?给我银子做什么?”

白老娘的脸涨得通红,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嘴唇哆嗦了半晌,才带着哭音道:

“……是……是太太那日把你……把你撵出去后,第二日……便给了娘五十两银子……还有……还有两身簇新的绸缎衣裳……说……说……”

她羞愧地抬头看了看自家女儿越发娇艳的面容,几乎说不下去:

“说……是……是念旧情,可……可娘心里清楚……这是……这是封口的钱!儿啊!娘知道!娘知道你冤!你从小最是规矩本分,断不是那等轻狂、主动去……去勾搭人的……”

白老娘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羞愧难当:

“可……可娘没用!娘就是个没根脚的下人!……太太雷霆震怒,我连半个字也不敢去分辨……只能……只能收下这买你性命的银子,娘……娘对不起你啊!……我的儿!……你……你恨娘吧!……”

她说着,竟双腿一软,要往地上跪去。

金钏儿心头如被重锤猛击,脸色瞬间白得没了血色。

原来如此!

原来她走后,王夫人竟用这五十两银子和两身衣裳,就买断了母女情分,买断了她喊冤的可能!

她看着母亲因愧疚而佝偻颤抖的身躯,扶住她不让她跪下,望着她那满头的白发,心中五味杂陈,恨也不是,怨也不是,悲凉与怜悯交织翻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旁边的玉钏儿“啊”地一声轻呼,脸色比母亲还要白上三分,身子晃了晃,竟似被抽了骨头般软软地滑跪下去,一把抱住了金钏儿的双腿,仰起脸,泪如雨下:

“姐姐!姐姐!……我也……我也对不起你!”

她哭得浑身发抖:

“你……你走了没几日……太太……太太就把你……把你大丫头的份例和差事……都……都给了我!……月钱也涨了……还……还额外赏了我一副……一副银头面!……姐姐!我……我那时心里也怕!也……也觉得对不住你!可……可我不敢不要!我……我贪了这便宜……占了姐姐的位置……我……我……”

她泣不成声,只把脸埋在姐姐裙裾里,肩膀耸动得厉害。

一时间,这破败的小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压抑的、充满愧疚与悲痛的哭声。

金钏儿站在那里,怀中是冰冷的银子,腿上趴着哭泣的妹妹,面前是羞愧欲绝的母亲。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被这世情冷暖、人心算计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呆立了许久,久到那怀中的二十两银子都捂得有了些微暖意。

终于,她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眼中那剧烈的翻腾渐渐沉淀下去。

她弯下腰,先用力将抱着自己腿的玉钏儿扶起来,又伸手拉起摇摇欲坠的母亲。

金钏儿拿起那红绸包裹,重新塞回母亲手里,轻声道:

“娘,妹妹,这银子……你们留着罢。”

白老娘和玉钏儿都愣住,怔怔地看着她。

金钏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苦笑,那声音低低的,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滋味:

“都过去了。我自个儿的命都管不住,被主子一句话就打发了,生死由人……又怎能指望娘和妹妹,在那样的情形下,能管得住什么?能替我分辨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几分扬眉吐气的光景:

“你们能活着,没被我连累,已是万幸了。好在……老天爷终究没瞎眼。我飘零在外,九死一生,竟也遇上了贵人。如今……我在一位三品诰命夫人府上,做了内宅的管家娘子。夫人待我极好,老爷……更是位难得的明理人。”

提到“老爷”二字时,金钏儿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满足的光彩,声音也低柔了几分:

“如今的月钱、四季衣裳、吃穿用度……比在贾府时,强了何止十倍?便是大管家赖大家的在贾府,也未必有我在林太太府里体面。”

她挺直了腰背,那曾经被践踏的尊严,似乎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身上:

“这二十两银子,于我如今,不算什么。娘,你留着补贴家用,或是给妹妹攒着。妹妹在府里,也要打点,手里宽裕些总是好的。”

她看着母亲和妹妹,眼神柔和下来:

“你们且安心。等我在那边府里根基再稳些,手头再宽裕些……便想法子,把你们俩都赎出来。到时候,你们也跟我过去。那边府里……清净,规矩也严明,比在贾府……强得多。”

白老娘听着女儿这番话,看着她如今沉稳从容的气度,简直像做梦一般。她紧紧攥着那红绸包裹,浑浊的老泪再次涌出,却是欢喜的泪:

“好……好!我的儿!你……你有大出息了!娘……娘听你的!都听你的!”

玉钏儿也止了泪,用力点头,心中很是感激。

姐姐口中的老爷、府邸、赎身……让她忽然有了一些期待。

她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今日早上那位姐姐口中的“老爷”,身姿挺拔如青松,侧脸轮廓分明,比宝二爷少了些脂粉气,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迫人的英气与……一丝若有若无、勾得人心痒痒的邪魅。

尤其姐姐不久前红着脸啐过一句自家老爷简直如驴一般,她虽然未经过人事,可也偷偷翻看藏在箱底的春宫图册的玉钏儿,似懂非懂地明白了些,此刻这念头又猛地窜上来,再配上那惊鸿一瞥的高大俊朗模样…和姐姐隐隐暗示要自己去陪她一起…

“姐姐……”玉钏儿只觉得双腿竟是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酥麻,身子晃了晃,差点又要软倒。金钏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蹙眉问道:“怎么了?可是方才跪得腿麻了?”

玉钏儿脸颊飞起两朵红云,火烧火燎,心跳如鼓,哪里敢说出心中那羞死人的绮念?只慌忙垂下头,声如蚊蚋地应道:“嗯……是……是有些麻了……”

她借着姐姐的搀扶站稳,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和奇异的热潮,心中暗啐自己:玉钏儿啊玉钏儿,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呢!那……那可是姐姐的主子老爷!姐姐许是没有这些意思。

而那头。

湘云拉着晴雯在环水闸边说话。湘云歪着头问道:“我正要问你,如今你跟的那位新主人西门大官人,究竟是个什么人物?我只见了一面,听过许多传闻,倒瞧不出深浅来。”

晴雯听了,抿嘴一笑,道:“我的姑娘,你不是亲眼瞧见了?论相貌,真真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更有一般好处,是那身上带着的阳刚气儿,咱们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主子老爷们,竟没一个比得上的。你只说,我这话可错不错?”

湘云连连点头,又叹了口气,道:“果然果然!我们爱哥哥要是有这一二分阳刚气儿,我也不用成日家替他悬心了。”

说着眼圈儿一红,拉了晴雯的手,低声道:“好姐姐,你是不知,我这些时没一夜睡得安稳。那一回若不是我那手帕子的事,你也不至于被撵出去。我……我心里都愧死了,只差没拿绳子勒死自己。”

晴雯听了,倒笑了,反握住湘云的手,道:“我的傻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我谢你还来不及呢。若不是那档子事,我如何能跳出那个牢坑?如今我在那边,老爷抬举我,叫我管着绸缎铺子,做了二掌柜。你是知道的,我自小儿爱个花儿朵儿、料子针线的,如今倒遂了心愿,能整日价摆弄这些个,竟像是脱胎换骨、另活了一世似的。”

湘云听了,转悲为喜,拍手笑道:“这可好了!往后我绣的那些个帕子,可算有销路了!我卖给你,你可得收!”

晴雯笑得前仰后合,道:“只管拿来,有多少收多少!咱们那铺子门面大着呢,只怕姑娘的手赶不上趟儿!”湘云喜得搂着晴雯的脖子,就地转了两三个圈儿。

两人说笑着,不知不觉竟走出了园子,顺着粉油大路往东走。

正走间,忽见前面一群人影,却是袭人带着几个小丫鬟,匆匆忙忙往贾母上房方向去,怀里还抱着个包袱,神色张皇。

湘云眼尖,忙唤道:“袭人姐姐!哪儿去?这么忙忙的?”

袭人听见,只得站住脚。回过头来,一眼看见湘云身边的晴雯,顿时如遭雷击,怔在当地,脸上的血色霎时退得干干净净,手里那包袱险些滑下来。

她嘴唇翕动了半日,方挤出一句话来:“晴……晴雯?你……你没有……”

晴雯却大大方方上前,含笑福了一福,道:“袭人姐姐,一向可好?”

袭人直瞪瞪地打量着晴雯,只见她头上簪着赤金点翠的簪子,耳上坠着烧蓝南珠的坠子,身上穿着藕荷色刻丝灰鼠褂,底下是翡翠撒花洋绉裙,手腕上一对碧莹莹的玉镯晃得人眼花。

再瞧那脸上,竟是红是红白是白,水色比先前在怡红院时还足十分,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舒心畅快的得意,哪还有半分当日病中被撵的憔悴?

原来那些小丫鬟的传闻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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