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711节
大官人身着绯色官袍,在一众属吏簇拥下,缓缓踱出上舍那扇象征着清贵与前途的朱漆大门。
他身后,近百名身着青衿的太学上舍生,黑压压站了一片,个个神情激动,对着大官人的背影深深作揖,口中感激之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嗡嗡的潮涌:
“学生等恭送西门天章大人!”
“多谢府尊大人体恤!”
大官人脚步略顿,转过身来。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这群即将参加殿试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微微颔首:
“诸位皆是我大宋栋梁之才,今科殿试在即,正该焚膏继晷,潜心向学。那些外间喧嚣,莫要理会,分了心神。须知这功名二字,不止关乎尔等自身前程,更是报效朝廷、光耀门楣的不二阶梯!家中父母师长,莫不翘首以盼,殷殷期望,尽在尔等一身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戳中士林们最在意的心事。
众士林闻言,更是感佩莫名,纷纷再次躬身,齐声应道:“谨遵大人教诲!”“定不负大人厚望!”
大官人脸上露出满意的、近乎慈祥的笑容,又略作勉励状点了点头,这才重新转身,在士林们饱含敬意与感激的目光注视下,登上了他那青幔大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灯光。
大官人脸上那层温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凝。
他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如今管着这开封府的烂摊子,岂能不知这京城的水有多浑?这汴京上百万人口,一但哗变,首当其冲者担责,便是自己这这权知开封府府事……
大官人沉思,看来必须出动后手了!
更鼓敲过三遍,汴梁城的灯火依旧如昼处渐次熄灭,只余下巡夜军士的梆子声在坊巷间孤零零地回荡。
已是过了上元,夏至又还未到,宵禁的铁律悬在头顶,寻常人等早已缩回巢穴。
然而此刻,却有七八条人影在昏暗中穿行,脚步踩在青石板路上,竟无半分遮掩避讳之意。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穿着半旧的皂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褐色褙子,腰间鼓囊囊似藏着硬物,正是“顺水行”的社头沙同。
沙同此人,专做的便是那黄河边刀头舔血的营生——替往来京畿与北地边关的豪商巨贾押送“体己货”。
所谓“体己货”,不过是些见不得光或怕见光的物事,值钱,更要命。
汴京左近水路网密布,官家为那劳什子“花石纲”把河道疏浚得如同贵人肠肚般通畅,但凡值点钱的玩意儿,莫不争着走水,税虽重些,胜在安稳,沿途州县的“车船店脚牙”也自有规矩。
可一出了京畿往北,那便是两般天地。旱路迢迢,山高林密,强人剪径,官匪难分,能走水路的都走水路。
他沙同的“顺水行”社,便是靠着几十号亡命兄弟,一口快刀,几分凶名,在这黄河水路条道上挣下碗血腥饭吃。
能在汴京这百万人口、龙蛇混杂的地界,稳稳占住一块押运北货的码头,沙同深知不易。
东京城里,挂名在册的“社”、“行”、“团”、“会”多如过江之鲫。
从前高太尉在时,管束得如同铁桶;
如今换了王子腾王大人掌着皇城司并提点京城诸厢军巡捕,法度更是一日严过一日。
平日里无有押运的勾当,沙同便领着兄弟们做些别的勾当糊口——给富户看家护院,在市井瓦子里耍些枪棒、变些戏法,挣几个辛苦钱。
可这汴京城里,什么最是多?
不是那金银财帛,也不是那勾栏瓦舍里的粉头姐儿,偏是那勋贵王孙、衙内纨绔,遍地行走。
稍有不慎,冲撞了哪位小爷,便是泼天的祸事。
故而沙同带着手下,行事向来谨慎,只在灰扑扑的边角里腾挪,轻易不敢越那雷池一步。
今夜却大大不同。
沙同心事重重,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他身后跟着几个心腹弟兄,个个屏息凝神。
一行人非但没有趁着夜色潜行,反倒走得大摇大摆,直如白日里巡街的官差。
无他,只因前头引路的,正是两个穿着开封府皂隶号衣的衙役!
那号衣在灯笼微光下,暗红得如同凝固的血。
平日里他们这些“社”里的人,便是去那鬼影幢幢的“鬼市”,或是钻那污秽不堪、藏污纳垢的“无忧洞”办些私密勾当,也得提心吊胆,生怕撞上巡夜的衙役或是殿前司侍卫亲军马步军的军汉。
今夜倒好,自己这群人,竟由官差领着,堂而皇之地走在宵禁的街巷上!可让他感到诧异的是,这前面的衙役比他还不像衙役,身形彪悍,不说手上露出的那花绣纹的,还是北地绿林的风格。
沙同的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硬物的轮廓,那是一柄淬了毒、开了血槽的短小分水刺,冰凉刺骨。
这反常的排场,非但没让他安心,反而像块巨石压在胸口。开封府的衙役引路?
背后那位“大人”的手眼,只怕通天了。寻他这等江湖草莽做“事”,所图谋的,绝非寻常押运几车北货那般简单!
引路的衙役在一处僻静巷子深处停下,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
门内是个荒废许久的外院,杂草丛生,残垣断壁在月色下投出狰狞的暗影。
院中已影影绰绰立着数人。灯笼光晕昏黄,勉强照亮一张张或阴鸷、或凶悍、或狡黠的脸孔,都是些常在东京城灰暗处讨生活的“人物”。
沙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猛地在一人身上顿住。
那是个矮壮汉子,一身油腻的短打,敞着怀,露出黑黢黢的胸毛和鼓胀如铁块的胸肌,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大掌,骨节粗大异常,布满厚茧,指关节处竟微微凸起,形如一对小铁锤——那是常年打熬步战留下的印记,这人脚下功夫也不弱,身形飘逸。
此人沙同认得,诨号“汴水铁秤砣”裘三郎,带着家族几个泼皮,常年盘踞在城西那片污水横流的贫民窟里,是个出了名的老破落户、滚刀肉。
仗着这对能开碑裂石的巴掌和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纠集了一帮子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泼皮无赖,也算城西一霸。
鬼市销赃,无忧洞里接些见不得光的“湿活”杀人越货,都是他的勾当。
沙同心中暗惊,眉头锁得更紧。连这号专在阴沟里刨食、上不得大台面的腌臜泼才也被请来了?
看来今夜聚在此处的,尽是东京城三教九流里那些见不得光、却又各有手段的头面人物。
裘三郎也看到了沙同,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劣质土烟熏得焦黄的板牙,冲他挤出一个说不出是挑衅还是同病相怜的怪笑。
沙同心头那沉甸甸的石头,又往下坠了几分。他抬眼望向院落深处那紧闭的、透出微弱灯光的正堂门扉,里面坐着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这裘三郎怎么来的他不知道,想必也和自己一样,怕是被压着一群家人子弟的身家性命被迫来到这里。
就在半月前,汴京北路左近的黄河水网里,凭空冒出一伙官府的巡检!
非但是水战厉害,那驾船的本领也真是邪门得紧。平日里盘踞在那片水域,做些剪径勾当、收点“过水钱”的水贼,如同被滚水浇了的蚂蚁窝,顷刻间销声匿迹,连尸首都寻不见几具,围剿一空。
更有甚者,几个像他沙同一样,在汴京城里靠些灰色勾当讨生活的“社头”、“会首”,竟也莫名其妙地被这伙巡检拿了去!
说是“拿了”,却又未下大狱,只在巡检司里挂了号,便又放了回来,个个讳莫如深,只道是等吩咐。今日这阵仗,看来那“吩咐”是来了!
沙同目光如钩,借着昏黄的灯笼光,再次扫视院中众人。
裘三郎那腌臜货色自不必说,角落里还站着几个熟人:
“镇山虎”李彪首:此人正是做北地陆路生意的“镇远护行社”的社头。
不同于沙同的“顺水行”偏重水陆衔接后的北上押运,李彪的“镇远护行社”专走旱路,手下养着几十匹骡马,几十条精壮汉子,使的都是朴刀、棍棒和强。
他们常年在汴京至大名府、河间府乃至更远的燕云旧地这条道上行走,替商贾护送贵重货物,也接些见不得光的“私货”。
花子窝的这一届“莲花头”孙七,这人缩在廊柱的阴影里,穿着件半新不旧却浆洗得还算干净的百衲衣,手里捻着一串油光光的念珠,若不细看,只当是个寻常的团头。
但沙同知道,此人掌管着汴京城里至少七八条主要商街的叫花子,势力盘踞在那些污秽不堪的花子窝里。
他手下那些乞儿,无论男女老少,右臂上皆用靛青刺着一朵小小的莲花纹绣!这便是花子窝的标记。
花子窝定下规矩,地盘划分清晰,乞讨时辰、地段皆有安排,所得钱财每日上交“公中”,再由他统一分配口粮、衣物甚至汤药。
若有商户敢不给“例钱”,或是外来乞丐敢坏规矩,自有那些藏在花子堆里的狠角色,夜里摸去“讲道理”。
这“花子窝掌控着京城地面最底层也是无处不在的眼线,在鬼市销赃、无忧洞藏人、打探消息上,势力盘根错节。
没影子钱贵:此人身形瘦小,穿着绸衫,像个落魄的账房先生,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但沙同知道,这人是汴京城里最大的“销赃牙人”之一,专管“鬼市”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金银细软、古玩字画、乃至官府失窃的库银、勋贵府邸流出的珍宝,没有他不敢接、没有他销不出去的。
还有几个面孔不熟悉,可一看这气势,也不是简单的人物。
好家伙!
沙同暗暗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小的荒院里,聚集的竟是汴京城里水陆行当里数得上号的头面人物!今日竟被一股脑儿“请”到了这宵禁时分的荒宅!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灵活地挤了进来,脸上堆着弥勒佛似的笑容,正是众人认识的,新近在汴京道上颇为活跃的开封府“江湖行走”——巡检应伯爵。
他熟稔地朝一众绿林人物拱手,笑嘻嘻地亮了亮腰间一块沉甸甸的黑漆腰牌,牌上錾着清晰的篆文:“开封府都巡检司抬举差遣绿林公事”。
“诸位大佬安好!府尊恩典这联络三教九流、市井江湖的跑腿差事,往后就由小的应伯爵专司其职了。”他声音洪亮,透着股自来熟的油滑,“不管是街面上耍横的泼皮杀才、帮闲痞子,还是像各位爷这般有头有脸的‘社首’‘团头’,有事尽管吩咐,小的必当尽心尽力!”
几位绿林人物并无寒暄之意。其中一人更是冷哼一声,粗声道:“有屁快放!深夜相召,总不是听你在这打哈哈!”
“你很急吗?”一个清朗中带着不容置疑冷意的声音,突兀地从身后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云锦常服、仪态雍容的年轻男子,摇着一把洒金川扇,大摇大摆地踱步而入,仿佛闲庭信步。他身后,紧跟着三位英气逼人的少年郎。
那开口的锦袍男子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落在角落里一个穿着劲装、面有桀骜之色的汉子身上:“你急,就回去好了。”
那汉子被当众点名,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站起身,抱拳道:“这位大人,在下‘穿云鹞’刘猛!江湖人自有江湖路,我刘猛行事,向来不与官府……”他“合作”二字尚未出口,便欲转身离场。
电光火石之间!
站在锦袍男子左后侧的一名少年,身形如鬼魅般一晃!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凌厉无匹的寒光撕裂昏暗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噗嗤!
一杆精铁打造的虎头点钢枪,如电火雷鸣,已自刘猛后心贯入,前胸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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