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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722节

一个叫嚣:快拿回来!莫让他得意!

另一个却怯生生地问:你舍得?你真舍得?

她咬了咬牙,伸出手去,可指尖还未碰到那香囊的穗子,大官人忽然一缩手,又把香囊藏回了怀里,还拍了拍衣襟,笑道:

“算了,还是不还了,林姑娘这玉手一碰,这香囊便成了‘退还之物’,再没了那份情谊,岂不可惜?还是留在我这儿,好生暖着吧!”

“你!”黛玉又羞又气,伸手就要去他怀里抢,“你给我!”

大官人往后一躲,笑着摇头:“不给。林姑娘若真要,只管来抢。仔细别摔着碰着,或是……摸错了地方。”

黛玉哪里真敢去他怀里掏摸?

那只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急得只管跺脚,那绣鞋尖儿把地上的方砖都快碾出印子来了:“你……你分明是存心作弄人!”

“姑娘只管来拿便是,怎地是作弄?”大官人笑得越发开怀,眼神在她羞红的脸上流连。

黛玉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拿眼睛瞪他。

可那眼神里,恼是真的恼,可那恼底下藏着的那一点喜,却像春天的草芽儿,怎么也压不住,悄悄地从眼角眉梢冒了出来。

她自己也觉着了,越发不好意思,便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冷冷道:“你爱留着就留着,与我什么相干?我只是怕你嫌针线粗糙,委屈了你的怀。”

“不委屈。”大官人笑道,“我这怀里,搁了这香囊,倒添了几分雅致。”

“呸!油嘴滑舌!”黛玉啐了一口,可这气也消了不少,满面羞色不想落在人眼中,转身就要走。

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也不回头,只背对着他,声音低低的:“那方砚台……我收下了。不过是怕搁在那里落了灰,白糟蹋了好东西。可不是稀罕你的。”

大官人在身后笑道:“是,林姑娘不稀罕,是我硬要送的。”

黛玉听他这语气,知道他在逗自己,越发不好意思,抬脚就走。

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忽听得身后大官人道:“林姑娘且慢!”

黛玉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只微微侧过半边脸儿,灯光下勾勒出姣好的轮廓,故意声音清清冷冷,又带点紧绷:“世兄还有何吩咐?夜已深了,我要回房歇息。”

只是那称呼不知不觉又换回了“世兄”。

大官人见她称呼已然换了回来,忽然想到这丫头端的是心思玲珑,面皮儿虽薄,家学又渊厚,倒是个妙人儿。

自家这写告示的苦差事,若是能哄得她出手,岂不是省了自家多少脑汁?

心道自己能偷懒便偷懒,这等笔墨劳神写八股文的事多几个女人帮忙再好不过。

笑道:“吩咐不敢当。只是有一桩烦难事,思来想去,偌大个开封府,只怕唯有林姑娘的才情见识,能解我燃眉之急。”

黛玉瞧他这副样子,倒有些好奇,却不肯露出关切的神色,只淡淡道:“大官人有什么烦心事,自去找师爷幕僚商议,与我说什么?”

“师爷幕僚?”大官人笑一声,“他们写写公文还行,要写一篇能晓谕百姓、情理兼备的告示,却是难得很。我这正为这事发愁呢。”

黛玉听了,微微侧目,似有意似无意地问:“什么告示?”

大官人见她上钩,心里暗笑,面上却装得越发愁苦,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缓缓道:

“林姑娘有所不知。这开封府,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繁华是繁华,可那市井街巷里的腌臜污秽,着实令人头疼欲裂!每日里,那些住户人家,把烧剩的炉灰渣滓、烂菜叶子、刷锅洗碗的馊水,只管往那街角、沟渠边胡乱一泼一倒!日积月累,沟渠都塞成了垃圾坡,那路面上更是……”

“晴天里车马一过,尘土扬得遮天蔽日;若是下了雨,好么,满街的黄泥汤子能淹到脚脖子!虽说也设了街道司,养着几百号兵丁专管洒扫,可他们只盯着那御道和几条要紧的大街,那些小胡同、背街小巷,谁管?脏得简直没处下脚!”

他说着,猛地转过身,对着黛玉,脸色是少有的郑重:“我思谋了许久,想了个整治的法子,非得写一道告示,把这道理、规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晓谕全城不可!这告示,要写这等既得让贩夫走卒听得懂、记得住,又得显出官家体面,既要有理有据服人,又得带点人情味儿动情的文章……实在是耗尽了心血,也难成一篇!愁煞人也!”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黛玉原本是存了几分要走的意思,听他这样一说,倒不觉站住了脚。

她自幼受父亲教导,林如海探花出身,于政事文墨上极是精通。

黛玉耳濡目染,对这些政物文牍,官场文章的门道,打小就瞧在眼里,印在心里。

听大官人说起街巷脏污、垃圾成坡,她脑海中便浮现出那些景象,不觉皱了皱眉。

“什么法子?”她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还是端着那股子清冷劲儿,可那双剪水秋瞳里,分明透出几分压不住的好奇。

大官人见她果然被勾起兴致,心中大喜,便不慌不忙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黛玉见他卖关子,急道:“你倒是说呀!不说我走了。”

“林姑娘别急。”大官人放下茶盏,笑道,“我琢磨的这个法子,唤作‘三步收集填埋’之策。”

黛玉听这名字古怪,不由得微微一愣。

大官人便伸出一根手指,一板一眼地道:“第一步,在各坊巷出入口,设置统一陶缸,编上号数,令居民将生活垃圾尽数投入缸内,不许再随地倾倒。这叫‘坊角设缸’。”

黛玉微微颔首,心知这法子看似简单,实则里头牵扯的人手调度、缸的维护,千头万绪,绝非易事,需要统筹调度,不是随口一说就能办成的。

大官人见她点头,又道:“第二步,扩充‘街道司’为‘洁净所’,增加役夫和牛车,每日清运一次,把缸里的垃圾运到城外指定的低洼地里。第三步,用泥土覆盖填埋,日后那片洼地还可做成堆肥的田土,变废为宝。”

黛玉听到这里,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她虽是闺中女儿,却极聪慧,一听便知这法子环环相扣,既治标又治本,比那些只会罚钱打板的庸官强出不知多少。

她心里暗暗佩服,嘴上却不肯说出来,只淡淡道:“倒也算条理分明。只是——世兄想过没有?你设了缸,百姓未必肯往里扔;你定了每日一运,缸满了没人管,照样臭气熏天。这法子说得好听,做起来只怕是纸上谈兵。”

大官人听她这样问,知道她若不在意,绝不会问得这样细,日后又拐带一个写文书苦差事的了,便笑道:“林姑娘问到了关节上。我自然还有后手。”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递到黛玉面前。

黛玉接了过来,就着昏黄的烛光细看那纸上的字,虽写得龙飞凤舞不甚工整,却条理分明。

大官人在一旁解释道:“第一,设‘净街吏’,每厢一个,每日巡查各坊,哪一家的缸满了没人倒,哪一家的门前污秽不堪,都记下来,按户追责。”

“第二,严禁将污水粪便泼洒路面,令临街住户自设渗井或小水沟通入公共沟渠,没条件的由官府出钱修公共渗井。”

“第三——也是要紧的——以罚代管,兼用荣誉激励。屡教不改的,罚他扫十天大街;每月评出‘最洁之坊’,减免那一坊居民的城郭之赋。如此一来,百姓们为了少交税,自然互相监督,谁也不敢乱倒垃圾了。”

黛玉低首觑着那张纸上所书,字迹虽不算甚工整,可一条条计策,却如抽丝剥茧,思虑得周详无比!

她越看越觉此计高明——不独治脏,竟是治心!

以利驱民自治,较之那些只会严刑峻法的蠢材,强出百倍去了。

心下那股子佩服之意,几乎要漾出来。

她自幼失恃,长在父亲身边,日日随他读书识字、批阅案牍。

父亲林公如海,乃前科的探花,才学渊深,气度端方,于仕途经济、人情物理无一不通。

彼时她尚年幼,每见父亲灯下批文,眉头微蹙,笔底却自有丘壑,心中便生出无限敬慕,只觉天下男儿,再没有比父亲更周全、更可敬的了。

那般景仰之情,根植于骨血里,纵使父亲仙去,亦不曾消减半分。

可眼前这位——大官人——却与父亲全然一样,又全然两样。

父亲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他却多了几分玩世不恭的疏狂,眉梢眼角都透着股邪气,偏又生得比父亲更俊朗,还有那股子扑面而来的硬朗男子气,沉甸甸的,压得人心慌。

且那隐隐然流露出来的气势,竟似比父亲还要强上三分。

可又气势又如父亲一样厚重如山!

黛玉想到这里,耳根子先热了,两颊悄悄爬上红晕,心头如小鹿乱撞。

可她面上偏要绷得紧紧的,不肯教大官人瞧出半分端倪来,心头那点子涟漪便再也按不住了,她恍惚又忆起江南时节——那时她孤身去料理父亲身后事,虽有贾琏照应,可自己到底是个无母的孩儿,贾琏也少有言语,自己把自己关在房里心事没人可吐。

偏是他来了,也不避嫌,也不多言,只默默替她打点上下,挡下了风雨,犹记得他一人走进画舫,压得满船文人俯身。

再回了贾府,满眼是雕梁画栋,珠围翠绕,可那些个男人——或谄笑奉承,或装憨卖傻,或一味在内帷厮混——竟没有一个有这位男人三分气骨的。

她每每冷眼瞧着,心底便生出无限凄凉:天地间那股子顶天立地的男儿气,大约只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是父亲,一个是他。

父亲已经去了,他却远在身边。

想到这里,黛玉不觉又红了脸,暗恨自己没来由地拿他与贾府众人比。

她忙垂下眼,将那张纸又看了一回,可心早已不在纸上,只觉耳根子烧得厉害。

她咬了咬唇,把纸轻轻一推,故作淡然道:“也不过如此。”——声音却微微发颤,连自己听了都觉心虚。

又怕被大官人看出来,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世兄这法子,倒也不算太蠢。只是——”

“只是什么?”大官人凑过来问。

黛玉抿了抿唇:“只是世兄这纸上写的,干巴巴的,要拿去晓谕百姓,那些粗人看不懂,识字的又嫌你写得俗,两头不讨好。”

大官人听她这样说,便顺势作出一副苦恼的样子,拱手道:“林姑娘一语中的!我正愁这个呢,我身边也没个文笔好的。我想来想去,这开封府上下,能写出既雅致又明白、既有威严又有人情味的告示来的,恐怕只有——”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拿眼瞧着黛玉。

黛玉心里已经明白了他要说什么,脸上微微一红,别过脸去:“你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你府上的幕僚。”

“林姑娘虽然不是幕僚,可这满开封府,论文采,论心思,论对百姓的体恤,谁比得上你?”大官人笑着往前走了两步,“再说了,林姑娘方才说要真心谢我——这不正是个谢我的好机会?替我写一道告示,就当再送我个香囊。”

黛玉听他提起香囊,又羞又恼,跺脚道:“谁要谢你了?那香囊是你霸着不还,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好好好,不算谢,算我求林姑娘的。”大官人笑道,“林姑娘只当替我润一润章法。回头我让人把那松烟古墨、澄心堂纸,一并送来。”

黛玉哼了一声:“谁稀罕你的墨和纸?我屋里没有么?”

大官人见她答应了,笑道:“林姑娘既肯赏脸,便请将此稿带回斟酌。”

黛玉摆摆手:“不必送了。我看了一遍,已经记住了。”

大官人一怔,随即笑道:“我倒忘了,林姑娘是过目成诵的。”

黛玉也不理他,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也不回头,只背对着他,低声道:“那道告示,我过会让紫鹃送来。”

“林姑娘。”大官人在身后又叫了一声。

黛玉脚步一顿,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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