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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733节

“呵……”郑皇后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这笑声不再有之前的慵懒,反而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她放下茶盏,冷笑过后却又恢复了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语气:“不解?本宫起初也不解。官家每年定于四月中旬,在琼林苑大宴群臣,共赏牡丹。届时,六宫妃嫔、内外命妇,乃至宗室外戚,皆会将府中精心培育的极品牡丹送来斗艳,与官家品评,以定花魁,博君一欢,再献给官家。”

她顿了顿,轻轻伸出保养得极好的玉手,漫不经心的看着上面的颜色:“本宫这盆‘玉楼春’……不,它本名‘魏紫冠世’!乃是本宫一位母族侄儿,费尽心思,于洛阳邙山深处寻得,又请了积年的花匠精心伺候了三年,方养成这般品相,特意献入宫中。本宫本指望它……能在上月的内苑初选之中,一举夺魁,为本宫、也为母族……争一份荣光体面。”

郑皇后淡淡一笑:“岂料此花移入大内花圃精心养护不过月余,三月中旬……竟忽染奇疾!根茎无缘无故开始溃烂,花叶莫名焦枯!宫中最好的花匠使尽浑身解数,灌了无数名贵汤药下去,竟也回天乏术!待到四月初内苑比试之时……”

她顿了顿,重新把玉手放入袖中,淡笑道:“……它便是你方才所见的那副花容失色、苟延残喘的模样了!莫说花魁,连入官家眼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送回在这角落里……等死罢了!”

郑皇后说得轻松。

大官人却听得脊背发凉!

大内花圃何等森严?

养花的规矩又何等严谨?

皇后娘娘的御用牡丹,又是如此名品,怎会无缘无故染上这等致命的花疾?

还偏偏是在争魁的关键时刻?

根烂叶枯……这分明是被人从根子上下了绝户手!

而这背后,必然是后宫争宠下的宫闱倾轧!

郑皇后却没有再深入剖析这花病的根源,仿佛毫不在意,她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雍容,甚至带着无比真心的赞叹:“倒是后来……小刘贵妃献上的那盆‘姚黄’,开得真是……国色天香,独占鳌头,毫无争议地摘走了花魁之名。官家龙颜大悦,赏赐甚厚呢。”

大官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小刘贵妃!花魁!

这暗示已经赤裸裸得如同扒光了衣服的娼妓站在街心!

他哪里还敢接话?

别说郑皇后只是这般轻描淡写、语焉不详地点到即止,便是她此刻明明白白地说出“就是那小贱人害了我的花”,他也绝不敢顺着这话头往下探哪怕一寸!

这深宫里的污水,沾上一滴都是灭顶之灾!

大官人深深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寸许的金砖缝上。

就在这俯首的瞬间,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念头,却劈入脑海——难怪蔡京,平素在朝堂上总是一副闭目养神、泥塑木雕的模样!

原来在这惊涛骇浪、步步杀机的宫闱朝堂之上浸淫久了,生生磨出一副“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乌龟壳子来!

分明是千锤百炼出的保命神通!

郑皇后看着大官人面无表情的低头不言不语,凤目深处闪过一丝满意。

有些话,点到即止,聪明人,自然懂得其中千钧的分量。

见他沉默,只道他还在消化方才牡丹之事,便缓缓再次开口:“西门天章,可知本宫今日为何要见你?”

大官人抬起头,略一沉吟,答道:“臣初见皇后…斗胆猜测,或与娘娘母族那桩族人纷争的案子有关,只是现在想来,臣的猜测,怕是……偏了?”

“呵呵,”郑皇后轻笑一声,“这话,说对了一半,也说错了一半。本宫今日寻你,确是为了那案子。只是——并非要你偏袒本宫族人!恰恰相反,本宫要你——秉公办理!”

她顿了顿淡淡说道:“该如何,便如何!该查的查,该办的办!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本宫那不成器的族人?你只管放手去做,依律而行,无需顾忌!”

大官人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面上不动声色,只恭谨地应了声:“是。臣谨遵懿旨。”

郑皇后见他应下,不经意地叹了口气,方才那逼人的气势也收敛了几分,语气里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落寞?

她目光飘向窗外:“本宫……生平憾事,莫过于膝下无子,未能为官家诞育龙嗣……”

这话题转得突兀,然而,这哀婉只如水面涟漪般一闪而过。

她话锋倏地一转:“好在!上天垂怜,官家仁厚,将太子自襁褓之中便托付于本宫膝下抚养!太子仁孝聪慧,天资卓绝,克己复礼,深肖官家之风!”

“当今天下,不乏一些……自以为揣摩上意、心思活络的‘聪明人’。他们瞧着官家平素里,似乎对郓王格外青眼些,常召他伴驾谈诗论画,赏玩珍奇……便以为窥得了天机,起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凤目微眯,视线冰冷,“本宫自然也极是喜爱老三,他聪颖灵秀,风流蕴藉,颇有几分官家年轻时的神采……本宫瞧着,确是好的。天家骨肉,本宫身为皇后,岂有不疼之理?”

“可是!立嫡立长此乃祖宗家法!是维系国本、安定社稷的千古铁律!正是一国之本,泰山不移,磐石难转!这储位大统,关乎国祚根基,绝无半分含糊!”

“……本宫深信,太子他日克承大统,必能光耀祖宗,延绵国祚,使我大宋江山永固,万世昌隆!”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掷地有声,然后目光灼灼地重新盯住大官人!

大官人心中猛地一凛!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郑皇后今日屈尊降贵来见他,费尽心机铺垫良久,最终图谋的,竟是要他站在太子这一边!

是要用他这把或许还算锋利的刀,在未来的储位之争中,为太子劈荆斩棘!

郑皇后说完,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凤目却锐利得紧紧攫住大官人的脸诘问:“西门天章……本宫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大官人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诚挚无比:“明白了!臣……明白了!娘娘一片拳拳爱子之心,感天动地!太子殿下得娘娘如此抚育教导,实乃天家之幸,社稷之福!太子殿下仁德之名,天下共仰!臣虽位卑,亦知忠义二字,自当……自当……”

他故意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自当仰体天心,恪守臣节!”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一堆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避开了明确表态站队!

既没拒绝皇后的好意,也没明确答应!

郑皇后听完大官人这番滑不溜秋云山雾罩的“肺腑之言”,两道精心描画的柳叶眉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

看来,这位西门天章,远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圆滑世故,油盐不进!

暖阁内的气氛,顿时又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与算计之中。

郑皇后冷冷地睨着阶下躬身的大官人,那深绛常服包裹下的丰腴臀肉,因着心头一股无名火起,在紫檀椅面上猛地一缩一紧!

一股属于中宫之主的凛冽威压弥漫开来,几乎要将暖阁内熏香的暖意都冻结了!

她堂堂一国皇后,凤仪天下,今日竟要如此纡尊降贵,亲自来见一个四品小官,竟然还得不到答复!

她心中那团火越烧越旺,若非为了太子,为了给东宫多积攒些潜邸旧臣的根基……想到此,她心口又是一阵憋闷。

如今,连那妖道林灵素,仗着官家宠信,竟也敢明里暗里地站在了太子的对面!

虽未公然支持老三,可那风向……已然是心照不宣的背弃!朝中风向如此诡谲,她不得不出此下策,亲自来笼络这个看似有几分手腕,又有极大权力圣眷正浓的四品大臣。

却万万没想到,一个区区四品小官,竟也敢不顾她皇后的颜面,用那等滑不溜秋云山雾罩的屁话来搪塞自己!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

暖阁内静得只剩下香炉里香灰簌簌落下的微响。

郑皇后那双凤目,刀刃般刮过阶下那男人。

她等着看他惶恐不安,看他汗如雨下,看他在这无形的威压下露出破绽!

然而,令她心头那无名邪火更盛的是——这个近日在朝中搅动风云的四品小官,竟如同入定的老僧!

他眼观鼻,鼻观心,身形挺拔如松,那副官袍下的肢体,竟是一丝不苟,稳如山岳!

别说惶恐,连一丝多余的颤抖都欠奉!

仿佛她这位皇后的滔天怒火,不过是拂过顽石的一缕微风!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郑皇后胸脯剧烈起伏,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如此仔细地、带着审视与恼怒去打量一个男人。

冰冷的怒火在心头燃烧,可就在这冰冷的怒火中,一丝极其怪异、极其不合时宜的红晕,竟鬼使神差地、悄悄爬上了她保养得宜的耳根!

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那男人身上逡巡:“这厮……倒生得一副好皮囊!”

她心底竟莫名跳出这句。只见他面庞端正,眉宇间竟还透着几分凛凛正气,活脱脱便是那清流台谏的模子,满朝文武的标杆,一副天下士大夫的台柱长相!

可那他俊朗的眉梢眼底,偏又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勾魂摄魄的邪气,如同醇酒,明知有毒,却引人欲尝!

再往下瞧,那身深青官袍,竟被他宽阔厚实的胸膛和雄健的肩膀撑得鼓胀挺括,线条分明,端的好一副龙精虎猛、孔武有力的男儿身架!目光再不受控制地滑落……

嗡——!

郑皇后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瞬间烧遍了全身!

竟如此雄风!十多年了!自从刘贵妃死后,官家早已绝迹于她这中宫凤榻!

十多年来,她守着这金碧辉煌的囚笼,夜夜拥着冰冷的锦被,听着更漏声声,那深宫幽怨,早已浸透了骨髓!

不在冷宫,胜似冷宫!

那妇人天生的骨子里带的馋劲儿,生生叫这顶死沉的凤冠、那吃人的宫规、还有官家那点腌臜记恨,一层层、一寸寸地夯实在心底!

埋得深了,捂得严了,生生要风干成一块腊肉!

她原以为自家早已是泥胎木偶、枯井死灰,早忘了那蚀骨销魂的滋味儿是啥样了!可今日见到如此俊朗又雄风的臣子竟然又重新复苏了起来!

“下贱!”她在心底狠狠地唾骂自己,如同鞭笞一个不知廉耻的窑姐儿:“你是大宋皇后!母仪天下!六宫之主!天下妇人的脸面!岂能……岂能因一个臣子的雄风就如此……如此不堪!恍若荡妇一般!”

她想起那些深夜里,自己也…可那终究是黑暗中无人知晓的秘密!如今,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这关乎国本储位的紧要关头,她竟对着一个臣子起了这等淫邪不堪的念头!

下贱!下贱!

不行!绝对不行!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如同镇压一场叛乱,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燥热和羞臊狠狠压下去!

深宫十数年修炼出的城府和雍容华贵的面具,是她最后的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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