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746节
既有粗布短褐的脚夫,又有各个店铺伙计,还有本该在瓦舍勾栏里唱念做打的伶人,脸上油彩未卸,混在人群中嘶声呐喊,更有那改了道装的僧人,满面悲愤,双手合十,士林青衿也夹杂其间。
人流滚过御街,裹挟着沿途看客,那卖花女的茉莉花篮被撞翻在地,雪白的花瓣转瞬便被踏作泥尘。
御街两旁,早已是水泄不通。
寻常百姓、商户、闲汉,甚至勾栏瓦舍里的粉头,都挤在临街的窗户、门缝后,或是踮着脚尖站在街边,伸长了脖子看这场泼天的大热闹。
“老天爷!这怕不得有上万人?”一个茶楼掌柜扒着窗棂,脸都吓白了,低声对旁边的账房说,“瞧那前头的书生,都是不要命的主儿!”
“嘘!噤声!”账房紧张地左右看看,“蔡太师…童枢密..都敢直呼奸臣!这帮人…胆子忒肥!”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杀童贯”,吓得赶紧捂住孩子的耳朵。
也有那等不知死活的闲汉,嬉皮笑脸地议论:“嘿,瞧那打头的几个举子,细皮嫩肉的,待会儿官军来了,怕不是要尿裤子?”
“你懂个屁!”旁边一个被挤掉了一只鞋的老汉骂道,“这都是有血性的读书种子!比那些只知道刮地皮的狗官强万倍!”
开封府的皂隶与皇城司的禁军早已沿街列开,布成一道单薄的人墙。
皂隶们紧握水火棍,禁军则只有腰刀空鞘在身——上峰严令,不得佩带利刃,唯恐激化民变。
喧嚣声浪里,几双眼睛在禁军队伍中异常锐利。
一个魁梧的军汉,手按着空刀柄,一手却在怀里的匕首摸索着。
另一名身形精悍的禁军,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默数着某种时机。
今日,必要见血伏尸!
汹涌的人潮中,亦藏着几道凶戾的目光。
几个精壮汉子,粗看与寻常苦力无异,却在推搡拥挤间,巧妙地将手探入怀中。
那里,藏着尺许长的攮子,锋刃在粗布下闪着幽光——他们今日混入,只为在混乱中递出那致命一击,让皂隶或禁军的血,成为点燃整个汴京的引信。
万钧雷霆,已在汴梁城上空凝聚成形,只待那第一滴血出现,轰然劈落。
第460章 各显神通,大官人发威
并非所有人的世界都是等待着雷霆万钧。
临街勾栏瓦舍的二层,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姐儿,正倚着朱漆栏杆,慵懒地嗑着瓜子,将壳儿随意吐向楼下。
她们脸上敷着厚厚的铅粉,胭脂点在唇上,像两片凝固的血。
一个姐儿指着楼下混乱的人群,娇笑道:“哟,瞧那秃头的和尚,穿着道袍,活像只褪了毛的鹌鹑!”
旁边一个油头粉面的帮闲闲汉立刻凑趣:“姐姐说的是!这些个腌臜泼才,扰了姐姐清静,该打!”
他们眼中,楼下是场不要钱的热闹,比戏文还好看。
只要火烧不到自家门前,管他皇帝姓赵还是姓李。
绸缎庄的王掌柜,方才还在愁苦生意,此刻却眼珠一转,乱起来,总有人需要做新衣或者裹伤,他迅速将门口几匹最便宜的粗布挪到柜台最显眼处,扯开嗓子吆喝:“哎——瞧一瞧看一看呐!上好青州粗布,耐穿耐磨!乱世居家必备!便宜卖喽!”
隔壁生药铺的李老板也不甘示弱,把金创药、止血散摆上了门板。
卖各种小吃的摊贩也纷纷靠了上来,指望着游行和看热闹的人群买上一买:
“炊饼…刚出炉的热炊饼…三文钱一个…”
“冰雪甘草汤…解暑生津…两文一碗…”
他们的世界很小,只容得下这一担炊饼,一桶饮子,天塌下来,也得先顾着眼前的嚼裹。
而这条贯穿汴京象征帝国威仪的御街之上,以东,人潮如沸,万头攒动,声浪几乎要掀翻汴河两岸的酒楼瓦舍。
而御街另一端,通向巍峨大内宫阙的尽头,却也聚集了不下数千之众。
皇城根下,那片为粉饰太平而设的庆典场子,丝竹管弦之声竭力高亢。
口号声此起彼伏,比州桥那头的嘶吼更整齐、更洪亮,显然是经过精心编排:
“圣天子崇道兴玄,神霄玉清佑我大宋!”
“方田均税,抑豪强、均贫富,官家圣明!”
“三舍取士,广纳贤才,文教昌隆!”
这数千人的呼喊汇聚在一起,声势也不可谓不浩大。然而和另一头比起来,人数却显得如此单薄了许多。
两股人潮,带着截然相反的诉求与情绪,在越来越狭窄的御街空间里,无可避免地接近。
御街两侧,早已严阵以待。
开封府的衙役们,穿着皂色的公服,手持水火棍,排成并不严密的阵列,个个脸色煞白,额头冒汗。
他们平日威风八面,此刻面对这人潮,腿肚子都在打颤。
更后面,是身着皇城司禁军,他们站得稍微齐整些,但也只配备了木棍和盾牌,腰间空空。
上峰严令,绝不许携带刀枪弓弩!怕的就是冲突升级,酿成大祸。
这些军汉们,脸上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既有紧张。
樊楼三楼的飞云阁。
水晶帘栊半卷,窗外两边叫喊的喧嚣透过雕花窗棂,清晰地涌入这间焚着上等龙涎香的雅间。
围坐的几位清流重臣们脸上带着期待遥遥望着下头。
当初大宋立国,战乱之地多在汴京左近及北方,东南则多是安宁之地,未曾受到兵戈侵扰。
故而天下一统,那些根基深厚的士大夫家族便纷纷北上,在战火初熄的北方大肆圈买良田。
如今这改佛为道、清查隐田的旨意,明面上冲着寺庙发难,暗地里刮的是谁?
还不是他们这些士大夫——那些寄名在寺庙名下、以此逃避税赋的万顷膏腴!
这第一刀,也正正砍在了他们根基所在的京城附近和北方旧地!
太子詹事耿南仲拈着须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楼下西侧汹涌的人潮,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官家一味崇玄佞道,蔡元长辈又行苛政如虎,这水,已然沸了。”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喉头却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只是这水,还需有人引一引,方不至白白蒸腾散去。”
他耿家乃是河南开封人氏,离天子最近,离那括田的刀子也最近。
这几日祖坟周遭那几千百亩上好的水浇田,挂藏在自家建的寺庙下,官家改佛为道这些日子,这些上号的良田已然被括作“道官玄田”,那被收走的滋味,如同心尖肉被剜去一块。
倘若在这么下去,自己家族在北方数万亩良田林子岂不是都得被括了,这和眼睁睁看着官家挖了自家祖坟有什么区别?
中书舍人吴敏,他家世世代代在江南的田产虽未立刻被括,但京城左近的惨状,如同悬在头顶的剑,指不定哪天就落到自家头上。
自家家族在北方的那些良田,最近也才纷纷挂入佛田名下,虽然逃过了已经死去的杨戬阉贼第一波括田,可这接任者李彦,手段比杨戬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下去,吴家在北方也是损失惨重。
吴敏坐在耿南仲下首,接口道:“耿公所言极是。东头那厢,西门屠夫、王子腾之流,以为扎起彩楼,喊几句万岁,便能粉饰太平,压住这滔天的怨气?真是痴人说梦!”
他嗤笑一声,指着东头庆典方向,“瞧那锣鼓喧天的,不过是自欺欺人。待会儿两股潮头撞上,他们那些花架子,能顶什么用?禁军一动,便是青史笔刀!这血光,终究要溅在他们脸上!”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和叶梦得其他几位,算是众人里从容一些。江南括田令尚未如北方般酷烈,家中田产暂时无虞,只是北方自家田地这些年也买了不少。
李守中慢悠悠道:“教化之责,在于明是非,辨忠奸。官家受奸佞蒙蔽,行此苛政,毁我佛门,荼毒士林,刮尽民脂。书生们激于义愤,僧众悲悯苍生,商贾匠户求生无门,此乃义之所聚。我等身为士林领袖,岂能坐视?各家府上的忠仆,可都伏好了?”
户部尚书唐恪他捋着短须,低声道:“李公放心。人潮里混入的不下百人。我府上那几个老奴,耿公府上的健仆,昨日凌晨都也互相见过面了,会专挑皇城司里那些禁军下手。张公府上,更是派出了几个曾在西军见过血的狠角色。”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只待冲突一起,必叫几个不开眼的衙役或军汉当场毙命!这血债,自然要算在官家德政和蔡元长和童枢密的头上!”
张邦昌笑道:“放火燎原、打砸铺面的人手,我俱已安插停当。只待那几处店面火气几处店面被砸,东京城里那些闲汉泼皮,闻着这腥风,嗅着这财气,岂有不苍蝇逐臭、趁乱打劫的?”
“那时节,真真假假,满城哗变,人嚎鬼哭,乱将起来!禁军一旦弹压,少不得刀枪并起!哼哼,待那尸首填了沟壑,血水漫了街衢,倒要看看官家拿甚么脸面去对那青史笔墨!蔡京、童贯老贼,遮蔽圣听、荼毒万民的恶政,并王子腾西门屠夫那等爪牙,看他们还如何遮掩得严丝合缝?”
说完他又假惺惺地叹口气:“唉,只是苦了这些无辜的商贩书生和军卒,要受些皮肉之苦,甚至…性命之虞。此乃不得已的苦肉计啊!但愿官家能因此幡然醒悟,斥退奸佞,重振朝纲,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他端起酒杯,对着窗外混乱的景象遥遥一举。
翰林学士叶梦得笑道:“诸公且看,东头那王子腾,怕不是把半个汴京的伶人、闲汉都雇了去?口号喊得山响,只怕待会儿见了真章,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有那西门屠夫,一介商贾幸进,也配在那高台上沐猴而冠?待冲突一起,两方打起来哗变一起,他那庆典,立时便成修罗场!看他如何向官家交代这‘普天同庆’变成的‘血溅御街’!”
语气中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
吴敏笑道道:“正是此理。冲突越大,流血越多,才越能显出林灵素、蔡京、童贯、朱勔等人祸国殃民,激起民变的滔天之罪!官家纵然再信道,眼见着皇城根下血流成河,道官们的颂圣声再大,怕也压不住这冲天的血腥气了!届时,废新法、黜奸佞、复旧制,便是顺理成章!”
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举杯轻碰。
“时辰差不多了。”耿南仲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西侧愤怒的黑色人潮,东侧喧嚣的金色洪流,总归要碰撞在一起。
他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
“看,好戏…开场了。”
那喧天锣鼓、彩旗招展的庆典高台稍远一些,靠近皇城根下阴影处,立着两位身着朱紫官袍的重臣。
王子腾和刘宗元皱眉,神色严峻。
两人身后,是盔甲鲜明、刀枪出鞘的禁军精锐,以及屏息凝神、紧握水火棍的开封府衙役,严阵以待的肃杀之气与不远处庆典的欢腾格格不入。
王子腾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锁在西边那黑压压、如同沸腾怒潮般涌来的游行队伍上,又扫了一眼身边这由西门天章一手导演的颂圣场面。
却在这时候,几匹马奔袭而来。
两人见到正是大官人,赶紧纷纷上前迎接。
王子腾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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