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762节
“哼!油嘴滑舌!”刘贵妃冷哼一声,凤目含威,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玉指,虚虚一点大官人脑门,声音陡然转厉,却又带媚颤:“你这凡尘浊物,见了凤驾,为何还带着凶器?莫非……想行刺本宫不成?”
大官人笑道:“好娘娘!臣今日可是灌了不少黄汤!这酒劲儿上来,许多地方都麻了木了,若待会儿失了轻重,不知进退,怕是又要得罪娘娘!”
刘贵妃听得浑身燥热,面上却飞起一片红霞,更显妖娆。她咬着下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又酥又媚:“得罪?你尽管……得罪!本宫今日……便是被你得罪死了……也……甘愿!”
而此时。
京城东北耿府。
六位紫袍玉带的清流重臣围坐,面上却无半分清凉,尽是铁青与怒容。
几上名贵的建盏茶汤早已凉透,无人啜饮。
“最新消息,”叶梦得开门见山,“蔡翛的奏疏已经递上去了,弹劾的正是翰林学士邓洵仁以诗赋讽谏,妄议朝政,谤讪时政还有陈祐时任校书郎,因上书批评官家宠信妖道林灵素,改佛为道,还有两位我们的御史言官也在蔡京那边已经批了红,只等官家御笔朱批,想来四人都逃不过被贬的下场。”
李守中冷笑:“蔡元长好毒辣的手段,一石二鸟,邓洵仁和陈祐这一贬既是还击我们煽动京城,哗变伏阙,鼓动舆情,又是报复邓洵武上次背叛于他。”
“可恨!可恼!”张邦昌一掌拍在紫檀几上,震得茶盏叮当,“那西门天章,不过一介酷吏屠夫!竟用如此龌龊手段,将我等苦心经营的京畿民怨,生生弹压下去!”
“何止是酷吏!”户部尚书唐恪眼中闪着寒光,“观其行止,狠戾果决,竟能驱策如许绿林亡命之徒为其爪牙,与当年蔡元长初掌枢柄时行径,何其酷肖!此等人物盘踞要津,若假以时日,必成社稷腹心之患,恐又酿成权奸乱国之祸!又是一个祸乱朝纲的蔡元长!”
他眉头紧锁,满是疑惑,“我真想不通,蔡元长自己在东南的家庙也不少,挂靠在他名下的隐田怕也有几万亩,他如何就同意官家改佛为道了呢?这岂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断臂膀?”
“失策了。蔡元长根基尽在东南海舶,隐田也大多在东南沿海,他有何惧?等到佛田清到东南,他怕是早就想其他办法挂高隐田。”吴敏叹了口气:
“我等一直以为斗倒林灵素才是关键,却忽略了一个更致命的问题——蔡元长不是坐山观虎斗,他是在驱虎吞狼。官家改佛为道,蔡京便借这个名头清洗朝堂,假天子之威,行剪除异己之实,真真是老谋深算。这个老狐狸这一手驱虎吞狼,比直接与我等正面交锋狠多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李守中语气急切,“难道就坐在这儿等死?眼睁睁看着王子腾和西门天章那帮人势力越来越大?”
“我们……或许马上就有个机会。”耿南仲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什么机会?”众人立刻把目光聚焦到他身上,急切地问。
耿南仲缓缓吐出四个字:“京西汴河。”
大家都愣住了,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了点意思,但都不敢相信,互相看着,脸上写满了惊疑。
“六月流火,七月流金,这雨季……转眼便至,而黄河之水....”耿南仲语速很慢,字字斟酌,“从汴口引进来,流经郑州、中牟,最后到达开封。京西汴河之堤,乃黄水入汴首当其冲之关隘。这道堤坝若是……溃了,”
他做了一个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手势——仿佛用指甲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轰——!”
无需多言,所有人脑海中已浮现那毁天灭地的景象:
黄河怒涛如黄龙挣脱枷锁,咆哮着撕裂堤岸,裹挟着万钧泥沙,倒灌而下!
繁华富庶的汴京城,顷刻间沦为泽国!
宫阙楼台,市井街巷,尽数淹没于滔天浊浪之中!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死死盯着众人瞬间煞白铁青的脸色,话语依旧没有停:“汴水洪涛,顷刻间便可倒灌京畿。下月开始正是雨季连绵的时节,黄河和汴河的水位都涨得很高,京西那段堤坝承受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出事。”
“此乃天灾?不,防范不利,这是人祸!这是百年不遇之浩劫!”耿南仲的声音陡然拔高,“届时,谁为首责?”
“权知开封府西门天章!”众人咬牙切齿,异口同声。
开封府尹守土有责,堤防失修,酿此巨祸,他西门天章百死莫赎!
“正是!”耿南仲大声喝道,“此獠渎职,致使生灵涂炭,万民罹难!此其一也!其二,那妖道林灵素,自号‘通真达灵先生’,蛊惑君心,耗费国帑!此等滔天巨祸,岂非上天震怒,降罚于他这妖言惑众之徒?他不是号称可通天帝?请他出手让天帝退水!不然,大水围城,妖道并为首责!看他如何自处!”
“届时,汴梁城内,浮尸塞川,哀鸿遍野,满城尽是断壁残垣、流离失所之惨状!此等景象,大宋开国百五十年来,何曾有过?!”
耿南仲脸上再无半分清流雅士的从容,只剩下刻骨的怨毒与即将得逞的快意:“我倒要看看!那妖言惑众的林灵素,那屠夫酷吏西门天章!在这煌煌天威、滔滔浊浪面前,如何自辩!如何——脱身!”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
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耿南仲刚才的话里的东西,远远超出了他们之前的预料,让他们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可!万万不可”李守中然起身,脸色铁青,“耿公,你这是……疯了不成?!汴京是什么地方?皇城所在,百万黎庶!一旦汴河决堤,洪水涌入城中,那得死多少人?你、你怎能动这种念头?”
叶梦得也颤声道:“耿公,此乃大逆啊,何来此毒念!”
吴敏惊得也是站起不能置信:“耿公!旁的手段,我或可附议,可这水淹汴京……汴京乃天下首善之区,一旦倾覆,社稷动摇,生灵涂炭,这、这泼天的血债,如何担待?如何收场?!”
张邦昌与唐恪二人飞快地对视一眼,俱是垂下眼皮,眼观鼻,鼻观心,泥塑木雕般默然不语。
耿南仲也不恼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众人:“诸位以为,眼下这局面,还有别的解法吗?”
“我……”吴敏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无路可走。”耿南仲替他回答,“你我心知肚明,蔡京老贼这一手驱虎吞狼,就是要将我等连根拔起,赶尽杀绝!官家此番改佛为道,名为崇道,实则是要借机清丈天下寺产,将我等士大夫赖以存身的隐田,尽数充了公帑!李兄,”
他目光如针,刺向李守中,“你贵为国子监祭酒,清流领袖,家中田产寺庙多在江南不假,可据某所知,汴京左近,怕也藏着万亩膏腴……你,甘心拱手让人?还有叶公,吴公,”
他又转向叶梦得与吴敏,“二位根基虽在江南,然汴京周遭,岂无产业?一旦汴京‘改佛为道’成了定例,推及天下,你等家庙田庄,还能守得住么?在座诸公,谁家良田没有个十数万亩?这刀子,眼看就要割到自家肉上了!”
他站起身,缓缓转过身去背对众人。
“我耿南仲说这番话,句句皆是诛心灭族的大逆之论。诸位若觉得耿某已然疯魔,此刻便将某绑了,扭送开封府衙门,交到那西门屠夫酷吏手中,耿某绝无半句怨言,引颈就戮便是!”
耿南仲胸中气血翻涌,那未出口的滔天急迫在他喉间滚动:
他耿南仲是何人?
东宫太之师!
如今太子势危,首要之敌便是那妖道林灵素!
蔡京、童贯、梁师成那几个老奸巨猾的尚且首鼠两端,不曾站出来表态,可这妖道却借着“改佛为道”的东风,气焰熏天!竟敢公然与太子争道,两车相遇而不避!
此等狂悖之举,置太子颜面于何地?让满朝朱紫如何观望?又教官家……心中作何感想?
若这妖道不倒,只怕更多人要倒向太子对立面。
太子若倒,自己当如何?耿家当如何?
新帝临朝,耿家必是数十年间再无出入朝堂——
耿家必死!
此等局面,我绝不容它发生!!!
耿南仲心中澎湃!
房内没有人动。
死一般寂静,唯有窗外的风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
良久,张邦昌开口了:“耿公,此事干系太大。你且明言——若真要走这条路,计将安出?”
耿南仲抬起头,淡声道:
“今春雨水之丰,为近十年所未见。黄河上游冰雪消融,水势已蓄得满满当当。到得入夏,若暴雨如期而至,京西汴河那一段堤防,多半撑持不住。届时,若我们遣一二得力之人,于要害处略加助力,那堤防便会自然溃决,洪水涌入开封城……”
“自然溃决?”叶梦得冷笑一声,“耿公,莫非以为都水监那班巡河的吏胥,皆是酒囊饭袋?开封府的皂隶眼目,尽作摆设?都水监每年巡河,堤上驻守河工不下数十人,日夜轮值,你派人掘堤,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叶公所虑,固然是老成之言。”耿南仲并不动怒,反而微微颔首,“何须鬼神不知!老夫要的,是个‘势’!顺势而为,自然能遮天!”
“何为‘势’?”众人追问道。
耿南仲双手背后冷笑:“去年冬日,京畿路大雪。今年入春之后冰雪消融,黄河之水陡然暴涨,汴河诸支流皆已漫溢。这几个月来,汴河沿岸的堤防一直在加固修补,但人手和物料都严重不足——据我所知蔡京正在抽调河防经费修筑艮岳。水监的河防经费被一裁再裁,汴河沿线的堤防修葺早已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如果京西汴河堤防决口,朝廷必然会追查原因。只要我等发动你我手中权势,稍加布置,安排得当,追查的结果只能是——河防经费不足、堤防年久失修、加之入夏之后暴雨连绵导致河水暴涨,堤防自然溃决。”
耿南仲一字一顿,“这样一来,纵使那蔡元长,亦难逃其咎!或许还是个我等搬倒蔡元长的机会!一场滔天洪祸,若运筹得当……便是一箭贯三雕之局!”
他环视众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待得水漫汴梁,哀鸿遍野之际……你我用尽手段,令天下士林为之共愤!届时,万言书上达天听,字字泣血,句句锥心——此等天降浩劫,岂非皆因官家……弃祖宗成法,行那新政苛举,致令上苍震怒,降此灾殃以示惩戒乎?”
“群情汹汹,天象示警……内外交迫之下,便是龙颜,亦不得不……降下罪己之诏!”
最后,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斩钉截铁道:“一旦罪己诏下,新政必废!蔡党必摧!妖道必扫!此非……乾坤再造,重振我士大夫纲纪之千秋良机乎?”
房里再度陷入沉默。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最终,还是吴敏打破了沉默:“耿公,你我相交莫逆,你说句实话,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件事的?”
耿南仲缓缓闭上了眼睛:“此事之始,不便与诸公明言。诸公只需知道,若非被逼至山穷水尽,我耿南仲绝不至出此下策。”
李守中声音沙哑:“若……若汴河当真在京西决口……汴京城内……该当如何?会……会淹死多少人?那水……可会……漫入你我府邸?”
“汴京城的地势,西北高阜,东南卑湿。西北角的城墙最为坚固,即便是百年一遇的洪水,也很难冲破西北城墙。真正危险的,是东南角的贫民坊……”耿南仲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缓了缓,耿南仲神色平静继续说道::“老夫不过择一水势最易突破之处耳。至于水从何入,淹谁不淹谁……此乃天意,非人力可强求,是老天爷的选择!”
“好个天意!好个老天爷的选择!为了阻止林灵素、蔡京,就让全城百姓遭殃吗?”叶梦得大声喝道,“耿公,这本是我们朝堂之上的争斗,与百姓何干?百姓何其无辜?耿公,你心何其忍?”
“百姓?”张邦昌忽然冷冷开口,“叶兄,岁币、花石纲、赋税加派……林灵素一个道士的俸禄,抵得上汴京一坊百姓,这满朝文武怎么不想一想百姓,为何我们要想?那些人在呼号的时候,叶兄可曾听见?那些人在枉死的时候,朝廷诸公可曾想起过他们半分?如今耿公所谋,不过借天一力,便说殃及百姓。怎么,只许权奸割万民以自肥,不许我等顺势而为,借百姓以图社稷廓清么?说来说起也都是为了百姓!”
“可我等!我等是读圣贤书的!非是市井屠沽之辈!”叶梦得须发皆张,厉声吼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不是教你我做天地不仁,万物可戮的屠夫的!”
“可读圣贤书的你我,就要死了!!天下的士大夫都要死了!”耿南仲怒目叶梦得,须眉戟张,拍案而起,声震屋瓦:
“若官家弃佛崇道,括田推赏遍行天下!大宋膏腴之地,再无士大夫一寸!不出十年,天下士大夫再无立锥之基!座中诸君子侄,皆成丧家之犬!天下若无士大夫,纲常伦理何在?礼乐文章谁继?社稷宗庙,与谁共守?届时,天地倾覆,你我圣贤书又何在?”
一席话,如疾风骤雨,打得众人面色惨白,哑口无言。
耿南仲深深吸一口,低声道:“今日之事,出自我口,入于诸君之耳。同意也好,反对也罢,老夫不勉强任何人,你们不做,我来做。但老夫有一句话必须说在前头——此事一旦开始,便容不得回头。愿意入局的人,今日留下来;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出去之后,若有人告发,耿南仲认罪伏法,绝无二话。”
四下沉寂,落针可闻。
无一人起身。
房外!
檐溜渐沥!
上一篇: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下一篇: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