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810节
不多时,一个精悍矫健的青年快步上堂,正是浪子燕青。
他一身风尘仆仆,见了梁中书也顾不上全礼,叉手急声道:“府尊大人!祸事了!五百禁军押运的《万寿道藏》……在馆陶县东南三十里御河黑松林处,遭了数百强人埋伏劫杀!护送的五百东京殿前司禁军精锐……全军……全军覆没啊!道藏……道藏被那伙贼人抢了去!”
“什么?!”梁中书如遭五雷轰顶,腾地一下从太师椅上弹起来,那张白胖脸瞬间血色褪尽,变得如同新刷的墙壁一般惨白!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金星乱冒,险些一头栽倒!
五百禁军!
还是东京来的殿前司金枪班精锐!
这……这可不是他大名府折损的那些两千厢兵能比的!
更何况,那《万寿道藏》……乃是官家下圣旨,让黄裳耗费十数年心血,收集天下道门高真遗篇编撰的贺寿重宝!
这东西在自己治下的河北路被劫了……这口天大的黑锅砸下来,他梁中书何其冤枉!
他强自稳住心神,声音都带了颤儿:“那伙强人呢可知踪迹?”
燕青急道:“那群贼人凶悍异常,我等只发现了尸首遍地,船上万寿道藏不见,这些强人踪迹全无!”
梁中书听得心惊肉跳,一屁股跌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冰冷的扶手,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这伙强人既能无声无息埋伏掉两千厢军,如今又吃掉了五百禁军,抢了官家心头肉,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燕青见梁中书六神无主,忙将岳飞的分析道出:“府尊大人!那位上次来报信的岳飞校尉,他断定,那伙强人劫了道藏只是其一,其真正图谋,必是馆陶县!那馆陶县城墙低矮如同富家院墙,守军更是稀松平常,城中却囤积着供应大名府及周边数县的大批粮秣军资!岳校尉言,此乃贼人必取之地!恳请府尊大人火速发兵,救援馆陶!迟则生变啊!”
“救援馆陶?”梁中书闻言,那胖脸上阴晴不定,眼珠子在肥厚的眼皮下飞快地转动。
派兵?说得轻巧!那伙强人连五百禁军都能一口吞了,自己这大名府的人马派出去,岂不是肉包子打狗?
万一这是调虎离山之计,自己把兵派出去,大名府空虚,被贼人乘虚而入……那才是灭顶之灾!
守住大名府,自己尚有一线生机!
若是丢了府城,再加上道藏被劫、禁军覆没……那就是十死无生!
思虑再三,梁中书他重重一拍扶手:“馆陶县自有县尉守土!本府身负大名府安危,首要之责在于确保府城万无一失!强敌环伺,虚实不明,岂可分兵?传令!四门加派双岗,夜间灯火通明,严防死守!”
燕青心知再劝也是无用,他咬咬牙,抱拳一礼,转身大步流星报于自己主人知道。
“报——!!!”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嘶喊,如同夜枭啼鸣,猛地撕裂了这压抑的寂静!
方才那报信的皂衣小吏,此刻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再次撞进后堂,脸上血色尽褪:“不……不好啦!府尊大人!大……大事不好!城……城西、城南望楼……旗……旗语急报!远……远处烟尘蔽日,贼……贼军大队!黑压压……压地漫过来了!打……打着乱七八糟的旗号,看……看着像是要……要伐木立栅,扎……扎下硬寨,攻……攻城了啊!!!”
“什么?!”梁中书刚端起的茶盏“哐当”一声脱手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簇新的官靴!
大名府高大的城墙上。
梁中书手搭凉棚,眯缝着眼,眺望着城外远处那一片烟尘滚滚之地。
但见贼旗招展,五颜六色。
鼓声隆隆传来,虽不甚齐整,却也震得人心头发慌。
梁中书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身后乌泱泱跟着一帮子人:本府的参将、通判,个个顶盔贯甲或袍服整齐,却都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在这群官儿的末梢,挤着两个穿着低级校尉号衣的汉子,正是那李孝忠和他刘翊。
李孝忠看着远处那虚张声势的阵仗,又瞅着梁中书和一众官员那副畏敌如虎的怂包样,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人堆里挤出半个身子,指着城外:
“府尊大人!列位大人!休被这伙贼囚的障眼法唬住了!这算哪门子围城?旗帜杂乱无章,鼓点有气无力,烟尘散而不聚!分明是田虎那厮派来的一小队疑兵,专为虚张声势,吓唬我等不敢出城!贼寇主力,定不在此处!只消府尊拨我一千……不,五百精壮敢死之士!末将愿立军令状,提刀跃马,杀将出去!管保杀他个落花流水,割了那领头的狗头回来,给大人当夜壶使唤!”
他唾沫横飞,连珠炮似的说了好几个理由,条条在理。
城头上的气氛一时有些松动,几个武官眼神闪烁,似有赞同之意。
李孝忠见状,心头一喜,腰杆挺得更直,只道这番话说动了梁中书。
岂料梁中书缓缓转过身,那张白胖的脸上不见丝毫波澜,只有一层冰冷。
他看也不看李孝忠,目光扫过众人:
“休得聒噪!贼势不明,岂可轻举妄动?大名府乃河北重镇,本府身负守土安民之责,首要在一个稳字!传我将令:四门紧闭,滚木礌石备足,弓弩上弦,火油金汁齐备!全军谨守城池,擅言出战者——斩!好好给本官守住这大名府,便是尔等的本分!”
李孝忠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满腔热血瞬间冻住,继而化作熊熊怒火!
他一张黑脸涨得发紫,额上青筋暴跳如蚯蚓,猛地踏前一步,几乎指着梁中书的鼻子,破口大骂:
“梁……梁大人!你……你……满城文武,尽是些不懂兵的酒囊饭袋吗?!这他娘的就是疑兵!是纸糊的老虎!放着现成的功劳不敢去捡,缩在城里当王八!老子……”
“放肆!”梁中书勃然变色,厉声断喝,声震城楼!他那肥胖的身躯竟爆发出惊人的气势,指着李孝忠呵斥:“李孝忠!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府面前咆哮公堂,指手画脚?!来人!给本官将这狂悖之徒叉下去!重责二十军棍!让他醒醒脑子!”
旁边的刘翊慌忙死死抱住暴怒欲狂的李孝忠,一边用力往后拖拽,一边连连哀求:“府尊大人息怒!息怒啊!李兄弟莫要冲动!莫要冲动!”连拉带拽,总算把兀自挣扎怒骂的李孝忠拖离了城楼。
梁中书倒也不追究,铁青着脸,拂袖下了城墙,一肚子邪火地回到戒备森严的知府衙门后堂。
师爷觑着梁中书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凉茶,压低声音道:“东翁息怒……方才城头,那李校尉所言……似乎……似乎也有几分歪理?那贼兵,看着是有点……”
梁中书接过茶盏,重重地顿在黄花梨木的案几上,嗤笑道:“歪理?哼!你当本府是瞎子?是傻子?那点虚张声势的把戏,本府岂能不知?别说派五百,就是派三百精骑出去,一个冲锋,是真是假,立时就能戳破这层窗户纸!”
师爷一愣,更是不解:“那……那东翁为何……”
“为何?”梁中书冷笑,“破了这疑兵,然后呢?然后本官就能点齐兵马,出城去寻那田虎主力决战吗?去哪里寻?馆陶县?赢了,固然是泼天的功劳,可万一有个闪失呢?万一真是调虎离山,为的就是调出了大名府主力,给与伏击呢?大名府若是有失,本官这项上人头还要不要?这大名府数十万百姓还要不要?”
“更何况…前番折损的那两千厢兵,这账还没抹平!接连又丢了万寿道藏,若此番再添伤亡,本官如何向朝廷,向官家交代?守住大名府,寸土不失,官家面前,本官便是‘临危不乱,守城有功’!这功劳,稳稳当当!至于那城外草寇是疑兵还是主力,是死是活,自有朝廷大军来料理!”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至于那个李孝忠……还有那个拉架的叫刘什么的?哼!两个不知死活的刺头!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留着迟早是祸害!大名府这座小庙,容不下这两尊惹祸的瘟神!师爷,你即刻行文!”
“请东翁示下?”
“北面真定府路总管司,西面河东路经略安抚司,不是年年都叫嚷着边军缺员,索要将佐吗?”梁中书淡然道,“就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连同他们的履历文书,一并举荐过去!省得留在这里,整日聒噪,给本官添堵!”
师爷心领神会,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躬身道:“东翁高见!”
按下燕青回禀卢俊义不表。
却说那岳飞岳鹏举,此刻正藏身于馆陶县一处旅馆中,一等便是两日。
他如同一头被困在樊笼里的猛虎,这两日间,他笃定田虎这群强人怕是会觊觎馆陶县,便时刻捕捉着城外任何一丝风吹草动,更盼着大名府方向能传来援兵的马蹄声!
然而,两日过去,除了馆陶县城头那稀稀拉拉、毫无警惕的守军身影,城外只有一片死寂,连大名府方向飞来的鸟雀都未曾带来半点好消息!
岳飞急得两眼通红,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
他深知贼人随时可能发动雷霆一击!
这馆陶县如同一座不设防的粮仓,暴露在群狼环伺之下!梁中书的援兵……终究是镜花水月,指望不上了!
眼见日头渐渐偏西,将馆陶县低矮的城墙和杂乱的屋宇都镀上了一层昏黄。
岳飞心中那等援兵的指望,如同这西沉的日头,一点点沉了下去,只留下满腹的焦灼与冰凉。
他早已寻过馆陶县令!
可那县令老爷,是个终日泡在酒瓮里的糊涂虫!
衙署里酒气熏天,案牍上积灰寸许。
岳飞陈说厉害,将那两千厢军被绞杀,五百禁军被无声剿灭、万寿道藏被劫、强寇可能图谋馆陶的警讯和盘托出。
那县令却醉眼乜斜,打着酒嗝,喷着隔夜的馊气,挥着油腻的胖手嗤笑道:“岳……岳校尉?多……多虑啦!大名府周遭……承……承平多少年了?嗯?那……那贼人抢了恁多宝贝,早……早该躲进深山分赃快活去了!攻……攻我这馆陶小县?图……图个啥?就图……图我这满城……满城穷棒子?哈……哈哈!笑话!笑话!再说,若是这等强人来,这百来个厢军又....又如何防守的!”
他端起酒盏又灌了一大口,浑浊的眼中毫无清明。
岳飞看着这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心知再言无益,只能强压怒火退了出来。
这昏官,怕是连自己辖下有几个城门都未必清楚!
此刻。
他再也坐不住那破败旅店的冷板凳,霍然起身,挎上那柄伴他出生入死的沥泉枪,大步流星跨出门槛。
立在尘土飞扬的街口,岳飞那双鹰隼般的眸子,习惯性地扫视四方。
这馆陶县,地处南北漕运要冲,御河就在城边流过,端的是个安逸的聚宝盆!
南来的绸缎、北往的皮货、东京的漆器、河北的粮秣、乃至那纲船队偶尔停泊补给……
各色人等在此汇聚,码头上漕船如蚁,桅杆如林,号子声昼夜不息。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幌子招摇。
酒肆里传出划拳行令的喧哗,脚店门口招揽客人的伙计嗓门洪亮,交引铺前挤满了精明的商贾,更有那卖旋炙羊肉、麻饮签、滴酥水晶鲙、梅花汤饼的小摊,炉火熊熊,香气四溢,引得行人驻足,铜钱叮当作响。
贩夫走卒,推着吱呀作响的太平车,挑着沉重的担子,在人群中艰难穿行。
骑驴的客商、坐轿的富户、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道袍、口宣“无量天尊”的游方道士,都在这狭窄的街巷里摩肩接踵。
好一派太平盛景!
然而,岳飞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这满眼的热闹繁华,在他眼中,却处处是致命的破绽!
那赖以庇护的城墙,低矮得如同富户人家的院墙,夯土剥落,砖石缺损,几处豁口竟有孩童攀爬嬉戏!
护城河浅得能趟过去,城门朽坏,守门的几个厢军老卒,抱着锈蚀的枪杆,靠在墙根下晒太阳打盹,对进进出出的人流视若无睹,浑似泥塑木雕!
这等城防,在能一口吞掉五百禁军的强寇面前,与纸糊何异?
这满城的人烟、货物、财富,分明是摆在饿狼嘴边的一块淌着油的肥肉!
正忧心如焚间,忽听一阵脆生生的童音在耳边响起:“岳大哥!岳大哥出来啦!”
“岳大哥昨日讲到您一枪挑飞那贼酋的狼牙棒哩!”
几个常在街边玩耍的半大孩子,眼尖得很,一眼瞅见岳飞高大的身影,立刻如同归巢的雀儿,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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