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855节
他话音未落,队列中一个懒洋洋、带着几分惫赖的声音突兀响起:
“陛下!童枢相!刘都监!末将韩世忠,这手啊…昨儿个搬石头不小心给折了!怕是拉不开弓,射不了箭,实在担不起重任,怕是要辜负陛下和枢相的厚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三十上下的魁梧军汉,歪戴着一顶油腻军帽,盔甲斜披,袒着半边胸膛,正呲着一口白牙,挤眉弄眼地扮着痛苦相!
满场官家、重臣、如狼似虎的金人,他浑似没瞧见,脸上那股子混不吝的泼皮劲儿,倒像是刚从市井赌档里钻出来的。
竟是韩世忠!
大官人一愣,想不到自己是这种场合见到这中兴四将之一。
御座上的官家,脸色已沉得似水。
童贯那张白净面皮,更是阴云密布。
刘光世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他猛地拧身,用高大身躯死死挡住御座方向的视线,一把揪住韩世忠的衣领子,几乎将他提溜起来,压着嗓子,从牙缝里迸出毒火:
“泼韩五!贼杀才!给你三分颜色,你倒开起染坊来了!仗着我父帅高看你一眼,就敢在御前撒野放刁?真当老子治不了你?信不信待回了鄜延路,老子有一百零八种法子炮制你!让你去马厩里与那些畜生做伴,牵一辈子马,啃一辈子草料!”
韩世忠被他揪着,非但不惧,反倒嘿嘿一笑,腾出那只“残废”的好手,伸进鼻孔里,慢条斯理地掏摸半晌,然后……就在刘光世那锃明瓦亮的胸甲上,极其自然地、慢悠悠地,把那指尖上一点鼻屎,蹭了个干净!
“哎哟喂,都监大人!您这么一吼,吓得末将三魂去了七魄,这手啊……抖得跟筛糠似的!完了完了,这辈子怕是都好不利索喽!”
他拖长了调子,惫懒至极。
刘光世低头瞅见胸甲上那一点污秽,喉结上下滚动,隔夜饭都差点呕出来。
强压着冲天怒火,腮帮子咬得咯咯响,切齿道:“直娘贼!休要放屁!说!你这泼皮,到底要怎地才肯拉你那破弓?!”
韩世忠一对大眼滴溜溜一转,白牙一呲,狮子大开口:“嘿嘿,好说,好说!三百匹!正宗的西夏河曲骏马,一匹不能少,全数拨给小人那队!另外嘛……再给卑职手下那帮穷兄弟,每人添置一套簇新的鱼鳞扎甲,外带百贯酒钱!少一个子儿,或是马的成色差了一分……”
他晃了晃那只“废手”,嬉皮笑脸,“小人这手啊……它就真他娘的抬不起来喽!”
刘光世额头青筋突突乱跳,太阳穴突突直鼓,恨不得立时三刻拔剑劈了这无赖!
奈何众目睽睽,御驾当前,他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从牙缝里狠狠迸出两个字:“依!你!”
韩世忠笑道:“口说无凭!”
刘光世从一把摘下腰上玉佩塞在韩世忠手里!
韩世忠立刻眉花眼笑,那只“折了”的手瞬间变得灵活无比,“啪”地一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得令!谢都监体恤!末将这定不辱命”声音洪亮,哪还有半分病态。
刘光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御座时,脸上已堆满了恭谨肃穆,朗声奏道:“启禀官家!末将方才仔细验看过,韩世忠那点微末伤势,已然无碍!现下精神抖擞,定可出战!必不负陛下厚望!”
官家虽觉此事透着古怪,却也懒得深究这些丘八的腌臜勾当,只微微颔首:“甚好。”
那金使勃达,一直抱着膀子,乜斜着眼,冷眼觑着宋人忙乱。
此刻见他们吭哧半晌,只点出韩世忠一个,不由得放声狂笑:
“哈哈哈!南朝无人了吗?说好比试躤柳,需各出五人五局三胜,最不济也是三人!你们磨蹭半天,才凑出一个?这还没比,岂不是已经输了?”
他这嚣张话语刚落,王子腾已按捺不住,大步出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坚定:
“陛下!臣王子腾,虽不敢夸口百步穿杨,却也颇能开得硬弓!值此国体攸关、蛮夷猖獗之际,臣愿豁出这条性命,下场一试弓矢!为陛下分忧,为大宋争回这口气!伏乞陛下恩准!”
官家正愁无人可用,见王子腾挺身而出,如同捞着根救命稻草,龙颜稍霁,连声道:“王爱卿忠勇可嘉!朕心甚慰!准!速速准备!”
几乎是同时,太尉高俅那圆滑谄媚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陛下洪福!老奴所辖皇城司骑军之中,亦有一员小将,弓马精绝,是个万里挑一的好苗子!正堪为陛下分忧,为大宋争光!求陛下开恩,允他下场,显露显露手段!”
官家正愁人选不足,闻言大喜:“哦?高爱卿速速宣来!”
高俅转身,尖着嗓子喊道:
“閤门祗候刘琦何在——速速出来觐见天颜!”
“末将在此!”只见下方禁军队列中,应声走出一位年轻小将。
此人身姿挺拔如青松,面容刚毅,目光炯炯,虽年纪不大,却自有一股沉稳英武之气。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倒:“末将刘琦,参见陛下!”
高俅满脸堆笑,向官家介绍:
“陛下,此子乃客省使、荣州防御使、知熙州步军副都指挥使刘仲武将军之子,刘琦!将门之后,弓马娴熟,实乃我皇城骑兵司之中的翘楚!”
官家自然知道老将刘仲武,又见刘琦器宇轩昂,英气逼人,比之方才那惫赖的韩世忠不知顺眼多少倍,龙心大悦,忍不住拍了下御座扶手,连声赞道:
“好!好!好!端的是将门虎子,一表人才!朕心甚慰!我大宋后继有人矣!”
刘琦也来了!
大官人又是一愣,望向那刘琦,万万想不到这日后与韩泼五齐名的名将刘大刀,竟窝在高俅这厮的皇城骑兵司里?
早知道的话怎么也想法子给弄来自己麾下!
不过这刘琦父亲刘仲武尚在高位,不见得如刘法一般看中自己!
这等将门虎子,岂肯轻易俯就于自己门下成为家将?
而此刻。
勃达带着浓重嘲弄意味的笑声,再次响彻校场:
“啧啧啧!怎么?磨蹭了这半日,堂堂大宋,就只凑出三个人头?”
他夸张地摇着头,环视宋国君臣,眼神如同秃鹫巡视腐肉,
“看看我们大金!莫说是三人五人,便是十人、二十人,只要我一声令下,立时便有无数好儿郎抢着下场,如同草原上的狼群争食,唯恐落后!”
他猛地转身,用女真语朝着身后那近百名虎狼之士,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厉喝!
“嗷呜——!”
“吼——哈!”
如同平地炸响一声惊雷!
那群金国武士竟齐齐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应和!
声浪滚滚,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
连他们牵着的那些北地骏马,似乎也被这狂野的杀气所激,纷纷昂首嘶鸣,铁蹄不安地刨着地面,鼻孔喷出灼热的白气,整个校场瞬间被一种原始而暴烈的气息所笼罩!
官家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何曾亲历过这等蛮荒野性、杀气腾腾的阵仗?
只觉得那百十号金人野兽般的咆哮,混着战马的狂嘶铁蹄刨地声,如同滚雷般直透心肺!
他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嘴唇微微哆嗦,求助似地左右顾盼,目光扫向阶下那一片朱紫公卿。
可叹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仿佛经天纬地的文武大臣们,此刻却个个如同瘟鸡,缩着脖子,眼神躲闪,恨不得将脑袋塞进那宽大的朝服里!
生怕官家那惶急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被点了卯,要去填那要命的射柳名额!
偌大的校场,方才还人喊马嘶,此刻竟只剩下金人粗重的喘息和马匹不安的响鼻,一片死寂,压得人胸口发闷,端的是难堪至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一道沉稳的身影越众而出,正是大官人。
他走到御阶之下,对着官家躬身一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陛下容禀!臣虽蒙陛下隆恩,赐以文职,忝列朝班,然古语有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值此邦交较技、关乎国体之际,又何须拘泥于文武之别?”
大官人抬起头来,目光灼灼高声道:“臣虽弓马粗疏,却也愿舍了这身皮囊,下场一试弓矢,为国分忧!此外,臣家中尚豢养得一员弓马精湛的护卫,亦可凑数,充作第五人!伏乞陛下开恩,允臣等一试!”
官家正愁无人可用,见大官人这位新近得宠、又忠心可嘉的臣子主动请缨,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龙颜大悦,简直一阵狂喜!
看向这位解决自己两次尴尬的大官人的目光,简直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在看一件贴心贴肺、价值连城的宝贝疙瘩,连声道:
“好!好!好!西门爱卿!忠勇体国,急朕之所急!深慰朕心!爱卿尽管放手施为!朕,信得过你!信得过你!”
言语间那份倚重与宠信,几乎溢于言表。
而不远处的御苑高台,珠围翠绕。
层层叠叠的锦屏绣障里,正是一众莺莺燕燕的后宫嫔妃,伸长了雪颈,探着粉面,从高处往那校场里张望。
众妃嫔窃窃私语,眼波儿都往那宋人阵前领头的大官人身上溜:
“喏,快瞧!那个便是新近深得帝心的西门天章?”
“正是!瞧那身量气度,倒真不像个寻常读书人……”
那居中端坐的郑皇后,一身正红蹙金宫装,云鬓高耸,金凤步摇微微颤动,丰腴熟艳,白腻身子里透着一股子慵懒的贵气。
紧挨着皇后的刘贵妃,却是另一番媚艳风情。
她身量风流,眼波流转间似能滴下水来,穿了身娇滴滴的鹅黄宫纱,更衬得腰肢儿不盈一握。
刘贵妃掩着樱桃小口,吃吃地低笑起来,媚眼儿斜斜地飞向场中的大官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早把他那挺拔的身姿、宽阔的肩背,尤其是那隔着紫袍官服也掩不住让自己又爱又怕的地儿,贪婪地打量了个遍!
她心头猛地一荡暗地里狠狠啐了一口:“好个不省事的冤家!穿得这般齐整官袍,也遮不住你那副龙精虎猛的身子骨!怕不是山包一般这校场上日头底下,明晃晃地招摇,怕是要看花了那群深宫怨妇的眼,勾出她们一滩馋涎来!”
她眼风儿往左右一扫,掠过那些伸长脖子、脸颊微红的妃嫔们,心头那股子邪火烧得更旺,竟涌起一股快意:“哼!你们这群没福气的,也就只能干看着眼馋,流流口水罢了!这等做女人的真滋味儿,你们啊……八辈子也尝不到一口!”
目光又挑衅似的落在身旁那端庄雍容的郑皇后身上,见她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木头模样,刘贵妃心头更是得意,几乎要笑出声来:“我的好皇后娘娘!您坐得再高,穿得再贵,也不过是根中看不中用的死木头,那死去活来魂飞魄散的滋味你怕是这辈子也尝不到了!皇后又如何连女人的滋味都不知道!”
这般想着,她只觉得,自己在这事上,早已将这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踩在了脚底下,碾进了泥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扭曲胜利感的燥热涌上心头,刘贵妃从琼鼻里挤出半声轻哼,那声音又酥又媚,带着十足的炫耀与轻蔑。
这么一想仿佛自己已然赢了皇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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