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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892节

西门大官人被贾政一路殷勤引进那摆宴的花厅。

厅内早已备下珍馐美馔,香气氤氲。

做陪的自然是贾珍、贾琏两个熟面孔,另有一个生人,穿着簇新的官服,脸上堆着十二分的笑。

贾政忙引荐道:“西门大人,这位是贾雨村贾大人,曾是江宁府府尹。”

那贾雨村闻听西门天章四字,腰杆子立刻又矮了三分,抢步上前,一躬到底,那声音谄媚得能滴出蜜来:

“下官贾化,久仰西门天章大人威名!如雷贯耳!下官此番得以进京陛见,全赖王子腾王大人累次上本保举。此来是候补京缺,特来拜会贾大人,不想竟有如此天大的造化,得遇西门天章大人尊驾!真真是蓬荜生辉,三生有幸!”

大官人哈哈一笑,随意摆了摆手:“客气了!都是自家人,坐,坐!”

他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却在瞥见缩在角落阴影里的一个人影时,顿了一顿。

那人垂着头,恨不得把身子缩进墙缝里去,不是那衔玉而生的贾宝玉又是谁?

贾政顺着大官人的目光望去,见宝玉那副鹌鹑似的畏缩模样,顿时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厉声喝道:“孽障!还不过来见过西门大人!一点规矩礼数都不懂!”

宝玉被这声断喝惊得一哆嗦,心中纵有万般不情愿,也只得磨磨蹭蹭蹭上前,胡乱作了个揖,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见过西门大人。”

那声音细若蚊蚋,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大官人也懒得和这般计较笑着说了句:“令郎长得倒是不错!”

贾政赶紧怒喝:“还不谢过西门天章大人!”

贾宝玉只得心中哭着一张脸上来谢过,心中暗骂不止!

贾政等人忙不迭地簇拥着西门大官人在主位坐了,众人这才纷纷落座。

一时间,觥筹交错,丝竹盈耳,只是这席面上的气氛,却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贾珍坐在下首,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位西门大官人可是京城新贵,手眼通天,富可敌国!自己早年结识是他巴结我,可自己也没给什么好脸色,如今自己若能攀上他这条线,日后多少泼天的富贵勾当……只是他胃口怕是不小,得寻个合适的由头……”

他一面堆笑敬酒,一面盘算着如何投其所好。

贾琏脸上也挂着笑,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望着西门大官人那张红光满面的脸,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翻腾起自家老婆王熙凤那竟然真得背着自己偷人?

那淫声浪语仿佛在耳边响起,顿时一股酸气混着邪火直冲五脏六腑,烧得他心肝脾肺肾都疼!

他狠狠灌下一杯烈酒,压下喉头的腥甜,心头发狠咒道:“好你个大官人!骑到老子头上拉屎!你且等着!总有被老子堵在被窝里的时候!到时候人赃并获,闹到金銮殿上,老子豁出这条命去,也叫你身败名裂!”

贾雨村则是使出了浑身解数,阿谀奉承之词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西门天章西门大人真乃国之栋梁!英明神武!下官在地方上,就常听绅民感念大人恩德!在那江南东路更是久仰大人上元文宗之威名,简直是妇人齐齐啼哭,此番进京,定能……”

他舌绽莲花,马屁拍得震天响,听得旁边不善此道的贾政几次想插话,都找不到一丝缝隙,只得尴尬地陪着笑,频频点头。

宝玉坐在最末,如坐针毡。

他看着贾雨村那副摇尾乞怜的嘴脸,只觉得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直欲作呕。

他心想:“这做官的,原来都这般虚伪腌臜!满口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他心中又是一阵烦闷,只盼着这酷刑般的饭局早点结束。

好不容易熬到杯盘狼藉,宴席将散。

宝玉如蒙大赦,迅速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贾政也不拦着,挥了挥手让他去。

宝玉刚走不久,这边酒席收尾,忽听得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进来禀报:“老爷!老爷!康王府的长史官大人到了!说是奉了康王千岁的钧旨来的!”

贾政闻言一愣,心里咯噔一下:“康王赵构?不过是个少年王爷,与我家素无深交,如何派长史官亲临?”

他不敢怠慢,忙整了整衣冠,连声道:“快请!快请!”

只见那康王府的长史官昂然而入,面皮紧绷,眼神锐利如刀。

他先向贾政草草一拱手,也不寒暄,开门见山便道:“贾大人,下官此来,并非擅造贵府潭府,实乃奉了康王千岁的严命!有一事,千岁爷交代了,只看王爷的金面,敢烦请老大人您作个主。此事若成,不但王爷承情,便是下官等,也感激不尽!”

贾政被他这番没头没脑、气势汹汹的话唬得心头乱跳,忙陪着万分小心起身,躬身问道:“长史大人言重了!既奉王命而来,不知王爷有何谕旨?望大人明示,学生也好遵谕承办。”

那长史官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声音如同冰碴子刮过:“承办?倒也不必那么麻烦!只需贾大人您一句话便能了结!”

他目光如电,扫过在场众人,最后钉在贾政脸上:“我们王府里,有个小旦,名叫蒋玉菡,艺名琪官。此人原是圣上开恩,特旨由内廷戏班赐予康王爷的!”

“自打到了王府,一向安分守己。可谁曾想,这半月光景,竟有三五日不见他回府!王府派人各处寻访,竟是泥牛入海,摸不着他的半点踪迹!满京城里打听,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

长史官故意顿了顿,眼神锐利地刺向贾政,“说近日琪官与贵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爷,贾宝玉,相交甚厚,形影不离!”

他见贾政脸色骤变,继续冷冰冰地道:“下官等深知尊府门第清贵,不比寻常人家,岂敢擅入搜查?因此特启明王爷。王爷说了:‘若是别的戏子,一百个也罢了,赏给贾公子玩耍也无妨。只是这琪官,乃奉旨所赐,非同小可!不便转赠令郎。若贾公子实在爱慕此人,贾大人不妨密题一本奏请圣裁,倒也两便。若贾大人不愿题奏么……’”

长史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森森寒意,“那就请贾大人即刻转告令郎,速速将琪官放回!一则可免王爷背负‘辜负圣恩’的罪名,二则……也省得下官等再费心劳力,四处奔波寻人,吃那风霜之苦!’”

一番话毕,长史官对着贾政,敷衍地打了个躬,那姿态,却分明是居高临下的逼迫!

贾政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眼前发黑,又惊又怒,浑身气得乱颤!

自家那孽种,竟然犯下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他猛地一拍桌子,也顾不得西门大官人等贵客在场,厉声咆哮道:“来人!快去把那个无法无天的孽障——宝玉!给我绑了来!!!”

而此时贾府后院。

贾母歪在填漆榻上,背后垫着猩红洋罽引枕,王夫人、邢夫人两边打横坐了。

凤姐儿一身簇新水红绫衫,俏生生立在榻前,手里捏着把团扇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底下三春、黛玉、宝钗、湘云、秦可卿,一溜水葱似的挨着杌子坐了。

外间屋里更是热闹,琥珀、鸳鸯、袭人、紫鹃、莺儿、平儿,一屋子丫头媳妇,扎堆儿挤着,做活计的少,咬耳朵、飞眼风、低低嗤笑的多,只等里头一声吩咐。

贾母阖目养了一回神,方缓缓睁眼,笑道:“今儿端阳,东西可都备齐了?我老了,精神不济,倒怕委屈了你们这些小蹄子。”

凤姐儿闻言,忙上前一步,满脸堆笑,脆生生答道:“老太太只管放心,我早两日便吩咐下去了。角黍是南边来的新样儿,里头裹了松仁、枣泥、豆沙,也有咸肉馅子的,统共备了十来样。”

“门上挂的蒲剑、艾人,各处屋里的香药荷包,也都打点妥帖了。便是那雄黄酒,也是老太太往年喝惯的南绍老酒兑的,一样不少。”

顿了顿,又挤眼笑道,“只一样短了——老祖宗您今年待我忒和气,少骂了我几句,倒叫我心里空落落,浑身不自在!”

一屋子人哄然大笑。

贾母笑得拿手指点她道:“猴儿,偏你嘴乖!我几时骂你了?疼你还来不及!””

邢夫人陪笑道:“凤丫头办事,老太太自然放心的。年年端阳,哪一回不是她忙前忙后脚不沾地,委实辛苦她了。”

王夫人也点头道,却是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一变又恢复:“正是。今年又有.....有外....外客在府上,越发要周全才是。那些送节礼的规矩,可都知会了各处?”

凤姐儿也是脸蛋一红,鼻子又忽地充斥起那让自己有些上瘾的味道来,手中那汗巾子虽说已然是新的,却仿佛如同压藏在枕头下那条一样有些烫手,忙道:

“太太放心,早知会过了。厨房里单备了一桌席面,是照太太吩咐的——清淡些,那位大官..咳..西门大人.....也不知是南边还是北边口味,只叫厨房都上了一些南北汇聚的菜肴。”

贾母“嗯”了一声,又道:“珠儿媳妇呢?怎不见她?”

王熙凤笑道:“兰哥儿那里痘娘娘还未去,大嫂子守着孩子,寸步不敢离,怕过来过了病气给老太太和姑娘们,因此告了罪,不敢来。”

贾母叹了口气:“但愿母子平安!孩子要紧。叫她好生照看兰儿,缺什么只管来要。”

黛玉挨着湘云坐着,手里捻着一朵红得滴血的石榴花,指尖染了胭脂色,闻言只唇角微微一勾,并不言语。

宝钗端坐,眼观鼻,鼻观心,裙裾纹丝不动,只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纹路,泄露了一丝心绪。

湘云最是爽快,拍手嚷道:“老祖宗!酒呢?那雄黄酒可备下了?馋虫在我肚子里闹了一整年啦!”

贾母被她逗乐,笑道:“有有有!管够!断少不了你这小酒坛子的!”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这时,一个温软的声音从末座传来,却是秦可卿。

她声音柔婉:“老太太,我也备了几样小点心,是自家学着做的,虽不如大厨房的精致,也算我一点孝心。已吩咐瑞珠送过来了,不知老太太肯赏脸尝一尝么?”

贾母听了,拉着她的手道:“你身子不好,还费这些心做什么?快坐下,别劳动着。你那些点心,上回我吃过,极好的,比外头买的还强。今儿定要尝尝。”

可卿低头一笑:“我身子如今好了许多了,老太太不嫌弃就好。”

外间屋里,鸳鸯隔着帘子听了,悄声对琥珀道:“老太太今儿兴致好,只怕一会儿还要传咱们进去呢。”

袭人忙嘘了一声:“仔细里头听见。”

众人便都噤了声,只侧耳听着里头的动静。

贾母又问:“外头老爷们那边呢?”

凤姐儿眼珠一转,放低了声道:“回老太太,老爷们在外头书房另开了一桌,请了那位——奉旨住在咱们府上的西门大人,已然开席了。”

王夫人淡淡说道:“老爷说,既是圣意难违,礼数上不好怠慢,请便请了,面子上总要圆过去,不好太冷落了。”

贾母微微一顿,抬了抬眼皮,鼻子里轻轻“哦”了一声,慢慢问道:“那位大人……他没回清河去?”

凤姐儿闻言,目光飞快地掠过秦可卿,心道不知道这蹄子有没有和我一样吃着闻着那些东西,眼光又收了回来,脸上笑意不变,有些酸溜溜:

“没有呢,老太太不知——如今这位西门大人圣眷正浓,朝中好些大事都要倚仗他。去年不过五品,如今已是三品了,赏了好些东西,还担着不少实权差遣,如今又是咱们这京城的父母官,那位西门大人啊,哪里分得出时间回清河?只怕这汴京里,少不得要住上一年半载了。”

秦可卿听着这话,垂着眼帘,脸蛋微微一红一笑,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温婉娴静的绝色模样。

宝钗依旧端坐,只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窗外那烧得正旺的榴花上,仿佛看得入了神。

黛玉却似笑非笑,低下头,那两道罥烟眉,极轻地一挑,又倏地平复下去。

邢夫人皱眉道:“这位西门大人……说来到底是外人,长住府上,恐有不便。就没个说法?”

这话一问,满堂哑口无言。

王夫人眉毛紧蹙。

还是贾母哼了一声:“官家自有主意,我们只管做着我们小家的事儿,莫要去揣测多言大家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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