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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905节

省试的主考官想来三至五人,这倒是常例,赵楷心念电转,最要紧的并非人选,而是座次!

重要得是谁为权知贡举主考官,谁为副?

这决定着谁才是本届科考真正的座师,能收纳这次十多年才重开得省试里多少人才英杰的士子人心!

他研磨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试探道:“父皇圣明。那……这权知贡举一职,父皇属意何人领衔?”

官家终于停下笔,侧过头,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赵楷:“怎么?这四人里头,有你在意的人?”

赵楷心头一凛,面上笑容依旧得体:“都是父皇的股肱之臣,儿臣岂敢妄加置喙?唯父皇圣心独断。”

官家收回目光,重新蘸墨,沉默不语。

又摘抄了好一阵,语气平淡说道:“王黼……生性贪婪狡黠,钻营成性,媚上欺下。既投靠了童贯,转头又拜梁师成为义父,拉拢群臣,真以为朕不知?”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赵楷研磨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既然如此,这等钻营,父皇为何还要委以重任?”

“哼!”官家冷笑一声,“童贯、梁师成,不过是朕脚下两条忠心耿耿的看门狗!他攀附此二人,便是攀附于朕!朕为何不用?”

“王黼此人,心机深沉如渊,手段酷烈似霜。行事雷厉,果决非常,毫无拖泥带水。甫一出狱,不过两日光景,便已罗织细故,将太学院中两名书生锁拿下狱。”

“这二人,终日摇唇鼓舌,著文谤朕,令朕不堪其扰,却又碍于清议,未便轻动!王黼,诚乃干才,亦为能吏,然其酷烈尤甚,实是一把趁手快刀,锋芒毕露!

官家眼中精光一闪,掠过一丝嘉许,旋即又凝作万载寒冰,冷冷道:“然,为天下主者,岂能只凭一柄快刀?刀锋饮血过甚,终是戾气缠身,待到那时,纵有千般利处,也只得弃如敝履!”

赵楷听罢,只觉一股寒气自足底直冲顶门,激灵灵一个冷战,忙垂首低应:“父皇圣明烛照。”

官家笔下未停,墨迹连绵,续道:“至于那蔡攸……可惜了……原也算个可用之材,可惜啊……志大而才疏,刻薄复寡恩。虽承乃父蔡京几分手段,精于吏道,勤勉有加。只是……愚!愚不可及!”

“一心只知要压过他那父亲一头,与蔡京乃至蔡氏一门,竟至水火不容,如今分府别居,真真是势成参商。他道如此便能割裂父荫?为朕所用?”

“殊不知,这般行径,如何接得住蔡京遍布天下的如云门生、故旧僚属?又如何能为朕所用?蠢货!大大的蠢货!器识短浅!只堪谋一时之利,全无经略长远之智,充其量不过一时驱策之器,焉能托付社稷之重!”

“蔡京……老了。”官家一声轻叹,搁下紫毫,凝视着纸上淋漓未干的墨痕,轻轻一吹,“人一老迈,心思便不似从前机敏,肩头也觉沉重,近来几番举措,着实令朕……大失所望!”

“朕……”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需得一个能立于朕身前之人。既要为朕遮蔽天下汹汹物议,抚平朝堂明波暗涌,更须能抵挡那士林清流射来的明枪暗箭,一如……当年鼎盛之蔡京。蔡攸?其才不堪!王黼?亦不过权宜之计,终非长久之选!”

赵楷手中墨锭在端砚上划出沉稳的圈痕,他觑着官家抄经的侧影,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御笔:“父皇,那……西门天章此人……?”

官家笔下龙蛇未歇,口中却难得透出几分激赏:“此人?实乃百年难遇之英杰。初时,朕只道他不过文武兼资,或疏于庶务,故授以汴京府尹之职,亦存了试玉之心,看看他民治能做到何等程度!”

“谁曾想……”官家笔下一顿,墨点微洇,“短短时日,竟将偌大汴京治理得井井有条!刑名钱粮,俱有章法,更常有出人意表之政举,那救火革新,洁净政事,甚至断案判公.....哼...最近踩着越王还博得个‘西门青天’的美誉,民心尽收!”

他“啪”地一声将玉管紫毫拍在笔山上,发出一声冷哼:“哼!如今这汴京城里,怕是喊西门青天比喊万岁还要响亮些!”这

赵楷心头如遭重锤,一股寒气直透脊背,中衣瞬间尽湿。

他深知“收民心”三字在帝王耳中是何等刺耳!

当下便欲开口,替自己这位结义的兄长剖白解释。

“怎地?”官家却似洞悉了他肺腑,未待其言,便先喟然一叹,语气竟奇异般和缓下来,“以为朕……便容不下这西门天章了么?”

他侧过脸,目光深邃地看向赵楷,“就算举国上下皆呼他‘西门青天’,不正说明朕慧眼识珠,知人善任,天下归心?记住,为帝王者,胸襟当如海纳百川,容人之量更是根基!”

他顿了顿,语气坦然,“朕的诗词歌赋造诣不如周邦彦,理政治国的手腕不如蔡京,书画丹青的意境不如米博士……然此等人物,皆是朕的子民!他们越有能耐,名声越盛,朕心中……反是越欢喜!”

赵楷听得心神震动,不解道:“既如此,父皇为何……迟迟不予他更重的担子?”他问得小心。

第517章 主考官尘埃落定,刘姥姥进西门府

“他还年轻,还要再熬一熬!”官家沉默片刻,眼神复杂地落在赵楷身上,那目光里交织着审视与疲惫。

他缓缓道:“朕……这些年,也有些乏了。这锦绣河山,早晚要交下去。如今这西门天章,已然是三品大员,服紫佩鱼,差遣更是实权在握的京畿重臣,还掌着一支不弱于禁军的团练,朕能压一压锋芒,朕便会替你压一压……”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赵楷,“……将来如何交予你手?你又如何能降伏驾驭?莫非……要朕效法先贤,行那‘先擢后黜’之道,寻个由头,让他下去凉快凉快,再由你来启复?”

官家冷哼一声:“这等手段,非不得已,岂可轻动?汉武黜灌夫,门庭冷落鞍马稀;唐宗贬魏徵,明镜台前蒙尘灰!多少栋梁之才,一朝被黜,便是明珠暗投,宝刃蒙尘!稍有不慎,一把千锤百炼的宝刃,搁在库中不见天日,岂有不锈蚀钝折之理!”

“是!”赵楷口中称是,却没有管后面的话语,脑中不断的重复那个‘你’字。

听到那个清晰的“你”字,一股狂喜瞬间窜遍全身,几乎要冲破喉咙!

这是官家第一次向自己正式的表露出换东宫的意图。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不敢显露半分,只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刻意的谦卑与惶恐:“儿臣……儿臣何德何能!大哥他……才具非凡,名正言顺……”

“好了!”官家陡然截断他的话,冷笑道,“别在朕面前装模作样,惺惺作态了!你与你那大哥……私下里的勾连小动作不断,真当朕是瞎子聋子不成?”

他目光如刀,直刺赵楷,“还有那林灵素,近来……没少往你府上跑动吧?”

赵楷如遭雷击,研磨的手猛地一抖,墨汁险些溅出砚池!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真切的颤抖:“父皇明鉴!儿臣……儿臣惶恐!”

“哼!不争气的东西!”官家厉声呵斥,“你啊……还是太嫩,太沉不住气!”

他盯着跪伏在地的儿子,一字一句地警告道,“起来吧,少与林灵素走得太近!其中的利害,你给朕……好好掂量清楚!”

赵楷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连声道:“是!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官家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嗤:“你也休轻狂,太子名分早定,如今东宫背后立着清流言官如林,更有满朝士大夫盘根错节,织成一张遮天网!他若不自己行差踏错,这九重宫阙的钥匙,未必就顺顺当当递到你掌心!”

赵楷心腔里那点刚捂热的炭火,霎时被泼了盆雪水:“父皇烛照万里,儿臣……儿臣安敢有非分之念!”

他重新起身,拿过墨锭在砚心打着旋,力道均匀依旧,喉结却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目光低垂,落在官家笔下那行将干涸的道经字迹上,再次问道:

“父皇……圣心烛照,洞悉群臣。然则,此番省试权知贡举之重责,究竟……花落谁家?”

官家却不答,只将目光投向殿外沉沉暮色,良久方问:“你道……这世间做人,最难的是什么?”

赵楷垂首恭立:“孩儿愚钝,请父皇明示。”

官家长叹一声,那叹息里仿佛浸透了岁月尘埃:“做人至难,莫过于‘知行合一’四字。便如朕,心下何尝不明?若少些笔墨丹青之戏,减了花石之趣,多亲理几桩朝政,这大宋江山,或可更添几分气象。奈何……朕亦不能免俗,终是……做不到啊。”

他语声微顿,“正如那天下寒士,谁人不晓‘书中自有黄金屋’?然则,真能沉潜其中,熬得十年寒窗者,又有几何?朕道蔡京老迈昏聩,可朕……又何尝不是华发暗生,筋骨渐惰?”

他目光渺远,似在追忆:“忆朕初践祚时,意气风发,恨不能事必躬亲。到如今……却只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无事安闲,无事安闲不如纵情享乐....”

言及此处,官家嘴角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笑意,“蔡攸那小子,数年前有句话,倒颇深契朕心。他说:‘若贵为君王尚不能适性怡情,纵情所好,那这九重至尊之位……岂非形同虚设?’”

赵楷听在耳中,不敢发表议论只能淡淡说了声是。

官家这才说道:“此番省试权知贡举,朕意属王黼。”

赵楷听得“王黼”二字,暗里替他那结义兄长道了声“苦也”。

面上却不敢泄半分波澜,只垂首恭声道:“父皇圣断,王黼……确是老成之选。”

官家叹了口气:“此人……虽非庙堂清器,倒胜在一柄快刀,懂得替主人分忧。正好,让他顶在前头,替朕受一受言官清议的口诛笔伐!担一担天下的骂名...既没有合适人选,便先便宜他吧。”

赵楷声音愈发恭谨低微:“是!”

这大内皇城里主考官尘埃落定。

且说这端阳佳节贾府一片狼藉,贾宝玉被打得死去活来。

而相之比较的是清河县西门大宅一片花团锦簇。

大官人正在贾府,看着热闹,偌大的西门大宅,只留下大娘子吴月娘一人操持。

这日西门府上张灯结彩,处处透着节日的喜兴。

大门首悬着新蒲新艾,门楣上贴着朱砂画的“天师符”与“钟馗像”,以镇五毒。

前厅后院,早由大总管来保、二总管来旺、三总管来兴三个得力家人,领着众小厮、仆妇,里里外外洒扫得纤尘不染,铺设得花团锦簇。

前头大卷棚厅堂里,排开十数张楠木大桌,铺着猩红毡条,上设着官窑细瓷、象牙箸儿。

今日宴请的,都是自己人,乃是大官人一众家将并其家眷,并着他们的浑家儿女,济济一堂,听闻三品大员相请过端午,便是那些隔得远的外戚也来了,怕不有上百口人。

大总管来保,头戴万字巾,在家中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簇新官袍官靴给穿上,手持簿册,往来支应,调度有方,满脸得意洋洋,去上茅房都带着一些官威。

二总管来旺,一身青缎袄裤,精明干练,专管酒水肴馔的进出,指挥着厨下火家、传菜的小厮,流水般送上时新果品、应节佳肴。

角黍堆成小山,裹着金丝蜜枣、赤豆沙馅;切得薄如蝉翼的火腿、糟鹅掌鸭信。

新摘的桃子、桑葚,湃在冰水里,鲜灵灵透着凉气。

更有那大坛的雄黄酒、菖蒲酒,香气四溢。

三总管来兴,则领着几个伶俐小厮,专司席面伺候,筛酒布菜,眼明手快,招呼得各位家将并其家眷无不妥帖,面上有光。席间觥筹交错,猜枚行令,笑语喧哗,好不热闹。

王三官儿则端着酒杯穿插酒席,举止大方对应有礼。

众家将见主家虽不在,这排场、这规矩、这酒席的丰盛精致,无不暗赞西门府体面,大娘子持家有道,端的是一丝不乱。

内宅深处,吴月娘的上房后厅,又是另一番精致气象。

这里铺设得更是雅静,碧纱橱低垂,冰盆里镇着瓜果,驱散暑气。

月娘今日是主人,头戴金丝鬏髻,珠翠堆盈,上穿柳绿杭绢对衿,下着浅蓝水绸裙子,年岁虽然不大却端庄中透着主母的威仪。

她身边侍立的四位丫鬟金莲儿香菱儿桂姐儿李瓶儿,立在月娘身后,珠围翠绕,光彩照人,四女本就是世间少有的绝色,如今眼见自家老爷青云直上,大娘已然是四品诰命,都争先抢后的读书写字,如今的气质自然不同以往。

真真是“屏开金孔雀,褥隐绣芙蓉”,京城勋贵的小姐也未必有这等气象。

今日内宅款待的客人自然是林太太坐首位,更有自家老爷养在外宅的相好:楚云、玉娘、阎婆惜。

这三位外宅的姐儿,虽也打扮得花枝招展,绫罗裹身,金玉满头,放在哪里都是艳绝一方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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