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907节
月娘顿了顿,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四个美婢,“你们四个,也别闲着。分开出去,在倒座厅里支应着。把带来的东西收下,记清楚是谁送的、送的什么;再仔细听听他们求的是什么事儿。记档,回来禀我。记住,莫要擅自应承了任何事体!”
四女齐声应道:“是,大娘。”
那桂姐儿抿嘴一笑,接口道:“大娘只管放心。如今我们四个,连东京城里那些戴着凤冠霞帔的诰命夫人也伺候过应酬过,这点子街坊小事,自然料理得妥妥当当,绝不会给大娘丢脸。”
月娘点头:“嗯,去吧。”
四人这才袅袅婷婷地鱼贯而出,各自去应付那些堵门的街坊。
这边四女刚出去不久,春梅又引着两个人进来。打头一个是个头发花白、穿着半旧蓝布衫的老婆子,后面跟着个三四十岁、面皮微黑、手脚粗大的妇人。
两人手里都提着重甸甸的柳条篮子,盖着新鲜荷叶,一股子泥土和蔬菜的清气扑面而来。
月娘抬眼一看,脸上便堆起了温和的笑意:“你们娘儿俩可是稀客!好些日子没见你们来府上帮衬洗衣浆裳了。怎么,家里可是发达了,看不上这点子辛苦钱了?”
那刘姥姥忙不迭地放下篮子,拉着女儿刘氏就要磕头,被月娘止住了。
刘姥姥脸上笑开了花,带着几分局促和感激,回道:“哎哟我的大娘子!您可折煞老身了!发达哪里敢当?托大官人和大娘子的洪福,算是从烂泥坑里爬出来,能喘口气了!”
她喘了口气,絮絮叨叨地说起来:“您是不知道,去年冬天,家里那个不争气的女婿,在外头赌钱欠了一屁股烂债,差点把房子地都输进去!老婆子我实在是没脸没皮了,想着家里小孙子可怜,豁出去这张老脸,厚着面皮,跑到那京城里的荣国府,求爷爷告奶奶,好歹讨了些银子回来填了窟窿……”
月娘听着,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刘姥姥接着道:“回来之后,也不敢乱花,置办了几亩薄田。后来,又赶上大官人菩萨心肠,在清河县里办那手艺传习班,教人泥瓦、木匠、油漆的活计。我那不成器的女婿,也去报了名,跟着徐师傅学了些糊口的手艺。如今,正跟着徐师傅在大娘子您后宅新起的那个小花园暖阁里,忙着描梁画栋、刷漆上彩呢!工钱给得厚道,活计也体面!家里这才算缓过劲儿来,饭桌上也能见点油星了!”
刘氏也在一旁笑着点头。
刘姥姥指着地上的篮子,揭开荷叶一角,露出里面水灵灵蔬果:“这田里刚收的第一茬新鲜瓜菜,虽不值什么钱,却是老婆子一家人的一点心意。特意送来给大娘子尝尝鲜,也表表我们全家对大官人和大娘子再造之恩的谢意!”
月娘看着那满篮子的新鲜水嫩,又听了刘姥姥的遭遇,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这是好事儿,浪子回头金不换,女婿肯学手艺上进,你们家往后日子就有盼头了。这瓜菜水灵,我正想着这几日天热没胃口呢,你们倒送来了,可见是个有心的。”
说着对春梅道:“春梅,把姥姥的瓜菜收下,放到后厨冰鉴里镇着。”
春梅应声上前接过篮子。
月娘又对小玉使了个眼色。小玉会意,立刻从袖中摸出一个早已备好的、沉甸甸的红封,笑盈盈地递到刘姥姥面前。
刘姥姥一看那红封,慌忙摆手后退:“使不得!使不得!大娘子!我们这是来谢恩的,怎么还能反收您的银子?这不成道理!万万使不得!”
月娘端坐不动,脸上笑容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姥姥,快收下。这可不是给你的。”
刘姥姥一愣。
月娘笑道:“这是给你家娃娃的。是我这做长辈的一点心意,盼他无病无灾,平安长大。怎么,莫非我这点给娃娃的福气,姥姥你也要推辞不成?”
刘姥姥听了,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惶恐,知道再推辞就是不知好歹了:“谢大娘子天恩!老婆子替我那不懂事的孙子谢过大娘!”
月娘这才笑道:“快起来吧。回去告诉女婿,跟着徐师傅好好干,府里不会亏待勤快人。”
刘姥姥母女这才千恩万谢,抹着眼泪,虾着腰,倒退着出去了。
而此时那头船坞里。
大官人端坐上首,马政在下首叉手侍立,正细细禀报这福船的规制,大官人不时颔首,不时又启金口,商议增添改造之法。
“依本官看,船艏下方,可开两处划桨口子。寻常时节封了,遇着无风或是追剿贼船,便放出长桨,着二十名健壮水手奋力划动,岂不添几分迅捷?”
“再者,船艏、船艉并两舷,须设下固定炮台,安放那三弓床弩,以壮声威。”
“另外,或可假作拍竿模样,于船舷外悬些石锁重物。若敌船敢近前,便松了绳索,砸他个甲板洞穿、船体崩裂!船楼……亦可思量用些厚实板材,裹护起来?”
马政听得这位位高权重的西门大人如此多的奇思妙想,听一句,心头便是一跳。
面上虽竭力维持恭敬,那惊诧之色却已掩不住,赶紧和大官人商议这些可行之处,大多自己也没把握,说要找船工们商量商量。
莫说是他,便是大官人身后的李宝并一干随从人等,听着这些闻所未闻的机巧,只觉字字如天书梵咒,个个面面相觑,恍如泥塑木雕。
直商议到金乌西坠,方才将五千料巨舰、容三百军汉、配一十二部重型床弩的福船改造章程议定。
大官人呷了口茶,方徐徐问道:“马大人,似这等战船,一艘需得多少银两开销?”
马政闻言,面上泛起一丝苦笑,躬身回道:“回大人话,这船材一项便是大头。楠木、樟木、杉木的大料、板材,桅杆、肋骨,林林总总,约莫需得二千至三千两雪花官银,加上其他乱七八糟,还有大人要的各种改造,通盘算下来,一艘船连工带料,总价恐在六千一百两至八千两之间。此外……”
他偷觑了一眼大官人脸色,才低声道:“每月人手嚼裹、各样杂项消耗,少则四百,多则一千二百两,亦是跑不脱的。”
大官人听了,只微微颔首,神色不动:“嗯,尚在计较之中。你且用心,造个精细模型出来,本官要亲自过目。”
马政忙不迭叉手应道:“卑职遵命,定当尽心竭力。”
正说话间,忽见一个小吏慌慌张张抢入堂来,先给大官人磕了个头,又转向马政作揖,气喘吁吁道:“禀……禀马大人!不好了!府上公子……在……在外头遭人殴伤了!”
马政登时愣在当地,脸色倏变,急忙向大官人告罪:“大官人,卑职家中……”
大官人一摆手:“速去!”
马政如蒙大赦,匆匆告退而去。
大官人望着他背影,眉头不易察觉地一蹙,心头忽地掠过一丝异样。
怎么这种场面似曾相识....
心中一惊,他下意识回首扫了一眼身后侍立之人——李宝等几个都在,正低声议论刚刚听到的那些改造!
这些人都是亲水之人,压抑不住的兴奋,巴不得立刻能试一试这改造的福船。
而刘正彦、王荀、王三官三人告假回了清河过端午,自然不在身后。
唯独那玳安与杨再兴两个猴儿,竟不见踪影!
大官人眼神陡然锐利起来,鼻中轻哼一声,袍袖一拂,也迈步向外走去。
大官人领着众人,几步便赶上了匆匆而行的马政。马政听得脚步,愕然回首,叉手道:“大人?您这是……”
大官人面上带笑,眼中却无甚笑意,只道:“左右无事,也随马大人出去瞧瞧热闹,是何等热恼。”
众人簇拥着大官人来到衙署外头。
只见街心浮尘微动,一个穿绸裹缎的少年郎,早吃玳安一拳撂翻在当街。
那厮鼻梁歪塌似个烂柿,眼眶乌青赛过墨染,兀自在地上挣命,活脱脱一条离水的泥鳅。
玳安叉着腰,嗤笑道:“小猢狲!方才那股子狂劲儿呢?再来耍子?爷让你一只手,怕你不成!”
地上那少年郎吃他言语一激,越发恼恨,口中嘶声骂道:“直娘贼!仗着几分牛力气,算甚鸟本事!有种放你爷爷起来!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敢不敢与你爷爷我,马背上见个雌雄!”
这话不打紧,旁边抱臂看戏的杨再兴,登时双眼放光,恰似饿猫见了腥膻,咧开血盆大口,叉着腰,学着玳安,声如破锣般怪笑起来:
“哇哈哈哈!我的儿!正愁没个解闷儿的!在爷爷跟前卖弄马战?真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算你有种!来来来!速速牵你那驴马来!你亲爹我让你十招!若躲闪半分,便是婊子养的!谁输了,谁便跪在当街,喊三声‘亲爹饶命’,如何?”
他一面嚷,一面把紫膛面皮拍得山响,唾沫星子雨点般溅到少年脸上。
地上的少年被他这番腌臜言语兜头浇下,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也不知哪来的牛劲,猛地推开玳安,一个鲤鱼打挺跳将起来,指着杨再兴的鼻子,眼珠子都红了:
“好!好!好个泼贼!你且等着!待爷取了马来,定叫你认得爷的手段!”
说罢,也不顾脸上血污,一溜烟便要去寻他那坐骑。
“畜生!还不住口!”马政见此情景,早已气得浑身乱战,面皮紫涨,厉声喝道:“孽障!西门大人当面,还不速速拜见!成何体统!”
这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那少年闻听父亲的声音,浑身一僵,满腔怒火瞬间化为惶恐,慌忙转身,也顾不得脸上狼狈,垂首趋步上前。
玳安和杨再兴一见是自家大人来了,虽说是打赢了没有丢面子,可毕竟有些害怕,更是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缩着脖子,惴惴不安地蹭了过来。
马政又急又怒,转身对着大官人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惶恐与羞惭:“大人恕罪!此乃卑职犬子,名唤马扩,少不更事,孟浪无状,冲撞了大人虎威,万乞海涵!”
“马扩?”大官人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心中暗道:“原来是他!倒把他是马政之子这茬忘了,不想在此撞见,也是个日后搅动风云的统军人物…是个好苗子…”
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如电般,上上下下将这鼻青脸肿的少年仔细打量了一番。
正在此时,忽闻马蹄声疾,一骑快马如旋风般卷至近前。
马上人滚鞍下马,正是太师府上那位惯常行走的三管家。
他满脸是汗,也顾不得擦,分开众人,径直凑到大官人耳边,压低了嗓子,气息急促:“西门大人,太师有紧要火漆密函,命小的即刻呈送,片刻耽误不得!”
大官人见他神情如此惶急,心知必有大事,立刻接过那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函,撕开火漆,展开细看。
只见信上寥寥数语,笔迹确是太师蔡京亲笔:“邸报已至,今科主考官除授,乃王黼也,早来商议,早做准备。”
“王黼?”大官人眼瞳骤然一缩,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笑意,将那信笺在掌心无声地捻成齑粉,心中念头电转,暗道:
“呵……又是这厮!天堂有路尔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此番撞在老子手里,却是你自寻倒霉,怨不得旁人了!”
一股森然寒意,悄然弥漫开来。
第518章 黛玉凤姐思大官人,大官人体罚刘贵妃
那大官人眼皮微垂,送走蔡京府上三管家,半晌不语。
马政侍立一旁,虽不认识这三管家,可也知道必然是大事。
见大官人不吭声也不敢打扰,大气儿不敢喘,腰弯得似煮熟的虾米,一颗心悬在腔子里七上八下。
他儿子马扩,仗着年少,又兼脸上被玳安捶得青红皂白一片,肿得眼皮都撑不开,偏生好奇,竟眯缝着肿眼泡子,偷偷去觑那沉吟的大官人。
腮帮子一抽一抽,牵扯得伤处生疼,倒惹得眼皮子不住地眨巴。
“作死的猢狲!还看!”马政觑见儿子贼忒兮兮的模样,心头火起,又不敢出声,只把一双牛眼狠狠剜将过去,目光如刀子般锋利。
马扩吃父亲一瞪,满腹委屈,喉头滚了滚,终究没敢吱声,蔫头耷脑地垂下了那肿胀的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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