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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父扶我青云路 第124节

  酒入愁肠,那些压在心头的画面,再也压不住了。

  许三爷爷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望着堂外的天空。

  老王从马上栽下去,胸口插着箭,嘴里还在喊“快走”。

  谢怀仁被绑在地上,呜呜挣扎,眼中是惊恐,也是怨毒。

  还有更早的。

  爷爷躺在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胡氏扑上去哭得昏过去,许大仓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权力可以杀人,不需要刀。

  那年他八岁,还未中状元,原以为中了状元从此可以保护家人。可爷爷还是没等到,死在腊月廿八,死在陈文龙的手里。

  而他,连报仇都做不到。

  不是不想,是不能。

  后来他羽翼未丰,凉州初定,朝廷盯着他,杨党盯着他,他连一滴眼泪都不敢在人前流。只在夜里,蒙着被子,无声地哭。

  再后来他不哭了。他告诉自己,要强大,要等,要忍。

  他等来了太子暴毙,瑞王暴毙,福王登基。

  他等来了陈文龙追到江宁,许家村惨案,密林追杀。

  他等来了许三爷爷的死,老王他们的死,还有更多他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面目的、因他而死的人。

  可他还要等多久?

  还要死多少人,才能等到那个“时机成熟”?

  又灌了一口酒,更辣,更苦。

  他想起七年前,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自己。

  那时他三岁,在亲父死后,躺在谢家茅屋的草堆里,听外面谢怀仁逼母亲交田产。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等我长大,等我考取功名,一切都会好起来。

  七八年后,他十一岁,他当了官,掌了权,有了兵,有了地盘。

  然后呢?

  然后他亲眼看着,那些他想要保护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聪明,就能改变命运。

  可现实告诉他:在权力面前,努力和聪明都不值一提。没有足够的力量,连亲人的尸骨都护不住。

  他又想起那天在密林里,高烧烧得神志不清,被父亲背着,一路狂奔。

  他记得父亲的背很宽,很暖,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他趴在那个背上,第一次感到如此安心。

  也第一次感到如此羞愧。

  他是凉州同知,是三十万百姓的“谢青天”,是人人称颂的神童状元。

  可危难时刻,救他命的不是他的官职,不是他的才智,而是父亲那双猎户的腿,和一颗做爹的心。

  他算什么青天?

  他连自己的亲人都护不住。

  酒壶见底了。

  谢青山靠在槐树上,仰头望着那轮半圆的月亮。

  月亮不说话。

  月光清冷,照着千年前的古人,也照着千年后的他。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句子:

  “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

  今夜的家宴,那么热闹,那么圆满。

  母亲笑了,奶奶笑了,承志背诗时的得意。满堂宾客,觥筹交错,仿佛天下太平,岁月静好。

  可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那些流过的血,擦干净了,地上也还有痕迹。

  他可以用功名利禄填满许家的院子,可以用欢声笑语掩盖内心的空洞,但他骗不了自己。

  他不再是那个三岁的孩子了。

  不再是那个以为考取功名就能改变一切的少年。

  他见过血,杀过人,背负着几十条人命的债。那些为他而死的人,用他们的命,告诉他一个残酷的真相:

  在这个世道,善良是奢侈品,仁慈是软肋。你不去争,不去斗,不去狠,就有人来抢你的,杀你的,夺走你珍视的一切。

  而他,已经退无可退,让无可让。

  脚步声轻轻响起。

  许大仓走到院中,在儿子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父子俩并排靠着槐树,一个喝酒,一个沉默。

  许久,许大仓开口:“你喝的是酒吧。”

  谢青山一愣,随即苦笑:“瞒不过爹。”

  “你才十一,不该喝酒。”许大仓顿了顿,“但爹知道,你心里苦。”

  谢青山没说话。

  许大仓也没再问,只是陪他坐着,看月亮。

  又过了很久,谢青山轻声问:“爹,你恨不恨我?”

  许大仓转头看他。

  “爷爷是因为我死的。”谢青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许家村的三爷爷,也是因为我死的。还有老王,还有那些护卫……他们都是替我死的。”

  “如果不是我,爷爷不会得罪陈文龙。如果不是我,许家村不会遭殃。如果不是我要迁坟,那些乡亲……”

  他说不下去了。

  许大仓沉默片刻,忽然道:“承宗,你知道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谢青山摇头。

  “是你爷爷死那天。”许大仓望着月亮,声音低沉,“那天你爷爷说要去镇上买年货,爹该陪他去的。可爹想着家里的柴火还没劈完,想着年后再陪他也一样……”

  他顿了顿:“结果你爷爷就再也没回来。”

  谢青山握紧了酒壶。

  “爹后来常想,要是那天陪他去了,会怎样?”许大仓声音平静,“可能一起死,可能护住他,可能啥也改变不了。但至少,爹不用后悔一辈子。”

  他转头看着儿子:“承宗,你爷爷死的时候,你才七八岁。孩子能做什么?你连刀都握不稳。可现在你做了什么?你把凉州建起来了,你把仇人的名字记住了,你把你爷爷的尸骨接到凉州来安葬了。”

  “爹这辈子没本事,不会说话。但爹知道,你爷爷在地下,不会怪你。他只会心疼你,心疼你那么小就要扛这些。”

  谢青山眼眶发热。

  他低下头,看着空了的酒壶,忽然道:“爹,儿子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报仇。”谢青山一字一句,“为爷爷,为许家村的乡亲,为所有因我而死的人。”

  许大仓沉默。

  “儿子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儿子可能会死,可能会连累全家,可能会……”

  “那就去做。”

  谢青山抬头。

  许大仓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你是爹的儿子,爹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有善心,这是你的好。可这世道,光有善心不够。该争的时候要争,该狠的时候要狠。”

  他粗糙的大手按在儿子肩上:“爷爷的仇,乡亲的仇,你要去报。爹帮不了你太多,但爹会在家等你。不管多久,不管你能不能回来,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家。”

  谢青山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他跪起身,对着父亲,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许大仓扶起他,什么都没说。

  月光下,父子俩对坐无言。

  谢青山把壶中最后一点酒洒在地上。

  以酒酹地,敬亡魂。

  敬许三爷爷。

  敬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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